圣山的冬日，来得猝不及防。
漫山的红叶尽数凋零，枯木枝桠在寒风中瑟缩，圣女殿的琉璃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清霜，透着一股清冽肃杀的气息。
这般时节，本该是各族蛰伏休养、少动干戈的日子，可今日的圣女殿，却一反常态，热闹得不同寻常。
殿外的青石板路上，往来穿梭着身着各色族服的族人，他们腰间挂着蛊具，袖中藏着巫蛊，个个神情肃穆，步履匆匆。
主殿前方的广场之上，早已列队站好，来自苗疆七十二蛊师部落的首领们，齐聚于此，即将前往主殿，觐见圣女师逸雅。
这是苗疆数年一度的大事，各大部落皆要派人觐见圣女，汇报族中近况，祈求圣山庇佑，更是要在圣女面前，展露本族实力，以示臣服。
师隽雅站在偏殿的廊下，远远望着那片涌动的人潮，小手轻轻攥紧了衣袖，掌心微微出汗。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素白弟子服，长发梳成整齐的双丫髻，发间别着一支简单的银簪。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是第一次，有机会站在师逸雅的身边，以“圣女胞妹”的身份，出席这场苗疆最重要的盛典。
自那日深夜察觉师逸雅的探望，重新燃起希望后，她便日日盼着能靠近姐姐。
可姐姐依旧是白日冷漠、深夜温柔的模样，反复的冷热交替虽让她委屈，却也让她更加不敢懈怠，她拼命修炼，每日在偏殿中温养蛊息、操练控蛊，只为了能有一天，真正站在姐姐身边，不再是那个只会拖后腿的小累赘。
今日，机会终于来了。
圣女殿的执事前来传令，命师隽雅随圣女师逸雅一同出席觐见仪式。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师隽雅几乎是蹦跳着回到房间，对着铜镜反复整理仪容，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姐姐不快，或是丢了姐姐的脸。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只雪白的雪灵蛊正乖乖蜷缩在她的手心里，通体雪白的绒毛蹭着她的掌心，温热的气息缓缓流淌，给了她些许安抚。
雪灵蛊似是感知到了她的紧张，轻轻晃动着触须，发出细细的嗡鸣，像是在为她打气。
“别怕，雪灵陪着你。”师隽雅轻声呢喃，指尖轻轻抚摸着雪灵蛊的绒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
主殿内，早已布置得庄严神圣。
巨大的巫蛊图腾柱矗立在殿中央，柱身上刻画着无数古老而神秘的蛊纹，殿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散发出清冷柔和的光芒，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仙境。
师逸雅身着一袭繁复的圣女祭服，素白的衣料上，绣着精致繁复的银线蛊纹，裙摆处坠着细碎的银铃，走动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缓步走上祭台，立于高位，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神圣气息，周身萦绕着强大的蛊息，威压席卷整个大殿，让下方屏息以待的部落首领们，都忍不住微微躬身，以示敬畏。
师隽雅跟在师逸雅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上祭台，站在姐姐的身侧。
她的个子尚矮，站在身形清瘦的师逸雅身边，显得格外娇小。
可她站得笔直，小腰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与慌张，眼神清亮而坚定，目光紧紧落在前方的部落首领身上，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多的苗疆族人面前露面，也是第一次，以师逸雅胞妹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
各大蛊师部落的首领，此刻正依次上前，觐见圣女。
为首的是青蛊部落的大首领，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腰间挂着一只巨大的青铜蛊钟，步履沉稳，带着一股凶悍之气。
他走上前，双手捧着玉圭，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青蛊部落首领，率族人，叩见圣女！恭祝圣女圣体安康，蛊息绵长！”
师逸雅立于高位，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威严，穿透殿宇：“免礼。青蛊部落近来可有异动？”
“回圣女，族中平安，无甚异动。”青蛊首领直起身，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圣女身侧的师隽雅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与探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紧接着，是毒蝎部落、灵蛇部落、百草部落……各个部落的首领，依次上前，恭敬行礼，汇报情况。
师隽雅站在师逸雅身边，微微垂眸，余光却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毕竟，她是圣女名义上的胞妹，是整个苗疆瞩目的存在。
她知道，自己虽然年幼，却不能给姐姐丢脸。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催动体内的蛊息，与掌心的雪灵蛊建立起联系。
雪灵蛊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意，瞬间释放出一股纯净温和的白色蛊息，环绕在她周身，让她原本略显紧张的蛊息，瞬间变得沉稳而纯净，整个人的气质，也瞬间变得不同。
就在这时，大蛊师部落的首领缓步走上前。
大蛊师部落是苗疆之首，地位尊崇，其首领更是德高望重的老者，须发皆白，手持一根雕刻着百蛊图案的巫杖，步履缓慢，神情肃穆。
他走上祭台，对着师逸雅深深一拜：“大蛊师部落首领，率全族上下，恭迎圣女！”
师逸雅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免礼。”
大蛊师首领直起身，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了师隽雅身上。
这一眼，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长者对晚辈的观察。
他的目光在师隽雅身上停留了许久，又扫过她掌心那只通体雪白的灵蛊，眼底的惊讶愈发明显，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忌惮。
“这位，便是圣女胞妹，师隽雅姑娘？”大蛊师首领缓缓开口，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试探，“果然是天纵奇才，年纪这般小，便已是本命蛊认主的蛊师，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音落下，下方的各大部落首领也纷纷交头接耳，目光再次聚焦在师隽雅身上，议论声四起。
“听说这师隽雅姑娘，是圣女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竟有这般天赋？”
“天蛊师的体质果然不凡，九岁便收服本命蛊，这等进度，怕是连圣女年少时都不及吧？”
“看她这气场，倒是有几分圣女的影子，不错，不错。”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师隽雅耳中。
她的小脸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挺直脊背，微微抬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大蛊师首领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必须拿出实力，证明自己不是只会依附姐姐的废物，不是只会添麻烦的小孩子。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师隽雅，配站在师逸雅的身边。
“回大首领，是隽雅侥幸。”师隽雅软糯的声音响起，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少年人的倔强与从容，“姐姐平日教导有方，隽雅不过是略通皮毛，不敢称天才。”
一句谦逊的话语，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大蛊师首领眼中的赞赏更甚，抚着胡须笑道：“圣女教导有方，此女未来，不可限量啊。”
就在这时，一旁的青蛊部落首领突然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师隽雅，语气带着一丝挑衅与质疑：“圣女胞妹，天赋异禀，自然是好事。只是，蛊师之道，重在实战，不知师姑娘年纪这般小，控蛊之术，究竟如何？可否让我等，一饱眼福？”
他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师隽雅，有期待，有看好戏，还有一丝不怀好意的挑衅。
青蛊部落是苗疆大族，青蛊首领更是出了名的霸道刁钻，他这话，分明是想当众刁难年幼的师隽雅，想看她出丑。
师隽雅的心猛地一跳，掌心的雪灵蛊似乎也感觉到了周遭的敌意，轻轻蠕动了一下，发出了警惕的嗡鸣。
她看向站在身旁的师逸雅，眼里闪过一丝求助的光芒。
而师逸雅，在青蛊首领开口的瞬间，周身的蛊息便骤然变冷，眼神一沉，周身散发出强大的威压，似是要立刻发作。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师隽雅身上，看着她眼中的忐忑与倔强，看着她不肯轻易认输的模样，那份威压，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动声色，侧身半步，恰好将师隽雅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她的动作极快，极轻，快到让人以为只是不经意的一个转身。
可师隽雅却清晰地感觉到，姐姐的身影，替自己挡住了外界大部分的审视与敌意，一股清冽安心的气息，从姐姐身上传来，稳稳笼罩住她。
那一刻，师隽雅悬着的心，瞬间落定。
她知道，姐姐没有忽略她的窘迫，姐姐在护着她。
有了姐姐的庇护，她便不再畏惧。
师隽雅深吸一口气，从师逸雅的身后探出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青蛊首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少年人的豪气：“青蛊首领若是想看，雅雅，便献丑了。”
她伸出手，掌心的雪灵蛊瞬间飞到空中，化作一道雪白的流光。
“去。”师隽雅轻喝一声，指尖捻动，蛊息涌动。
雪灵蛊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清脆的嗡鸣，随即朝着殿外的广场飞去。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猛地俯冲而下，落在广场中央的青石上。
雪灵蛊轻轻晃动触须，周身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纯净蛊息，白色的灵光瞬间笼罩住整个广场。
只见原本安静的广场上，突然涌出了数十只低阶的毒蛊——噬骨蚁、青纹蝎、毒蜘蛛……它们是被雪灵蛊的蛊息吸引而来，平日里凶戾残暴，此刻却像是被驯服的家畜，在雪灵蛊的蛊息压制下，乖乖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连一丝反抗的蛊息都不敢释放。
师隽雅立于祭台之上，小手轻轻挥动，指尖的蛊息如同指挥棒一般，精准地操控着雪灵蛊。
雪灵蛊仿佛听懂了她的指令，小身子扭动，白色的蛊息流转。
那些趴在地上的毒蛊，竟然纷纷起身，按照师隽雅的心意，在广场上摆出了一个复杂而精妙的百蛊朝圣阵。
阵形整齐，蛊虫排列有序，进退有度，配合得天衣无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师隽雅不过九岁，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操控本命蛊，进而指挥数十只低阶毒蛊，摆出如此复杂的阵形，这份控蛊手法，娴熟得令人咋舌。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部落首领，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青蛊首领更是脸色铁青，看着广场上那整齐划一的毒蛊阵形，看着师隽雅从容淡定的模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的挑衅与不屑，瞬间被震惊取代。
“好！好一个天纵奇才！”大蛊师首领率先反应过来，抚着胡须，连连赞叹，“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控蛊手法，连我等，都自愧不如！”
“此等天赋，当真百年难遇！”
“不愧是圣女胞妹，果然是天蛊师体质！”
“有她在，我苗疆未来，定是兴旺发达！”
赞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大殿。
师隽雅听着这些赞美，看着姐姐眼底闪过的一丝欣慰与骄傲，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没有骄傲，只是轻轻收回蛊息，雪灵蛊化作一道白光，重新落回她的掌心，乖巧地蜷缩起来。
她微微躬身，对着下方的众人行礼，声音软糯却坚定：“献丑了，各位首领。”
师逸雅立于她的身侧，看着她从容应对、技惊四座的模样，清冷的眼底，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冷漠与疏离，染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欣慰。
她不动声色地，再次将师隽雅护在身后，对着众人，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稚妹年幼，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各位首领海涵。”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既维护了师隽雅，又抬高了众人的地位，尽显圣女的威仪与风度。
众人纷纷表示不敢当，看向师隽雅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审视与刁难，变成了深深的敬畏与认可。
觐见仪式在一片和谐赞叹中顺利结束。
仪式结束后，各大部落首领纷纷退下，主殿内只剩下师逸雅与师隽雅两人。
师逸雅转身，看着师隽雅，目光温柔，不再有白日里的冷漠疏离。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师隽雅的头顶，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奖赏一个立了功的孩子。
“今日，做得很好。”师逸雅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欣慰，“没有给我丢脸。”
师隽雅仰起小脸，看着姐姐温柔的笑容，眼眶瞬间一热，泪水差点掉下来。
她扑进师逸雅的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欢喜：“姐姐，隽雅做到了，隽雅没有给你丢脸。”
“嗯，做到了。”师逸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怀里小小的身子，心底的柔软与愧疚再次翻涌。她低头，看着怀里满脸泪痕却笑得开心的师隽雅，轻声说道，“以后，要继续努力，好好修炼，做我最坚实的依靠。”
“嗯！隽雅一定！”师隽雅用力点头，把脸埋在师逸雅的怀里，闻着姐姐身上独有的清冷药香，心里满是幸福与安稳。
冬日的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暖而美好。
圣山的风，依旧凛冽，可偏殿的偏院，却仿佛被这冬日的暖阳，烘得暖意融融。
这场部落觐见，是师隽雅第一次正式登上苗疆的大舞台，也是师逸雅不动声色、默默守护的开始。
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