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秋霜落了一夜,清晨的圣女殿被一层薄白覆盖,飞檐、石阶、草木都裹着清冽的寒意,连殿内常年萦绕的檀香,都透着几分冷意。
距离师隽雅收服雪灵蛊已然过去数日,那日满心欢喜换来的冷漠,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拔不掉,也消不散,让她整日都陷在挥之不去的失落里。
姐姐依旧对她疏离冷淡,避而不见,连每日例行的蛊术指点,都派执事代为转达,再也没有亲自踏足过偏殿一步。
师隽雅的世界,仿佛又回到了被师逸雅收养前的孤寂,只是比那时更添了几分酸涩与委屈。
她习惯了姐姐的庇护,习惯了姐姐的温柔,骤然被推开,像被生生抽走了心底的光,做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整日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师逸雅的身影——念着姐姐往日的温情,念着姐姐清冷的眉眼,念着姐姐为何突然对自己这般冷漠,越想越心神不宁,连修炼都无法静心。
这日是圣女殿弟子集体炼蛊的日子,所有弟子齐聚主殿炼蛊场,由长老团亲自监督,考核近期修炼成果,这是殿内每月最重要的功课,容不得半分差错。
师隽雅身为天赋出众的弟子,又是圣女名义上的胞妹,自然成了长老们重点关注的对象,尤其是一直对她心存疑虑的大长老与三长老,目光更是紧紧锁在她身上,伺机找寻纰漏。
师隽雅强打精神站在炼蛊台前,指尖攥着蛊皿,掌心全是冷汗。
她努力想要静下心来,按照姐姐教的法子运转蛊息,可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师逸雅冷漠的脸庞,想起那日自己捧着雪灵蛊满心欢喜,姐姐却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心口便阵阵发闷,蛊息瞬间乱了章法。
她要修炼的是多蛊协同布阵之术,需同时操控三只中阶灵蛊,精准配合,摆出守护阵形,这本是她早已熟练掌握的功课,往日练来得心应手,可今日,心绪不宁之下,一切都乱了套。
体内的蛊息时而湍急,时而滞涩,不听使唤,三只灵蛊在蛊皿中躁动不安,四处冲撞,完全不受控制。
师隽雅慌了神,越是想要稳住心神,越是思绪纷乱,思念与委屈交织在一起,搅得她方寸大乱,指尖微微发抖,连控蛊的手势都变得僵硬。
“稳住!蛊息沉心,手势归位!”监督的执事见她状态不对,低声提醒,可此刻的师隽雅,已然听不进任何话语。
不过瞬息之间,失控的灵蛊猛地冲破蛊皿的束缚,在空中乱舞,原本该整齐排布的阵形彻底溃散,一只灵蛊更是受惊之下,狠狠撞在炼蛊台的石柱上,发出刺耳的嗡鸣,随后萎靡在地,蛊息微弱。
炼蛊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师隽雅,有惊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大长老当即脸色一沉,拄着青铜拐杖缓步上前,浑浊的眼中满是厉色,三长老紧随其后,神情严肃,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压抑。
师隽雅僵在原地,小脸惨白,看着地上萎靡的灵蛊,满心都是慌乱与无措,嘴唇微微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集体炼蛊出错,扰乱章法,损耗灵蛊,在圣女殿是触犯规矩的事,更何况,她还是在长老们的眼皮底下出了差错,更是难辞其咎。
“师隽雅!”大长老厉声开口,声音苍老却威严,回荡在整个炼蛊场,“身为圣女胞妹,天赋出众,却这般心浮气躁,修炼懈怠,当众炼蛊出错,损耗灵蛊,扰乱殿规,你可知罪?”
师隽雅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她想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说自己只是太过思念姐姐,才乱了心神,可这些话,她无法说出口,也知道说了也无人信,只会落得个借口搪塞、不守规矩的罪名。
“弟子……知罪。”她声音小小的,带着浓浓的哽咽与委屈,满心都是无助,下意识地朝着人群外望去,期盼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盼着师逸雅能出现,盼着姐姐能像从前一样,护在她身前,为她化解危机,哪怕只是一句淡淡的维护,也能让她心安。
而此刻,师逸雅就站在炼蛊场一侧的廊下,身着素白圣女袍,清冷伫立,将场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师隽雅炼蛊出错的那一刻,她的心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慌乱。
她一眼便看穿,师隽雅并非懈怠修炼,而是心绪不宁、思念过甚才乱了蛊息,想到这些日子自己刻意的冷漠疏离,让这孩子整日郁郁寡欢,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
可看着大长老与三长老严厉的神情,看着周遭弟子与族人的目光,她不能有丝毫偏袒。
长老团本就对师隽雅的身世与天赋心存非议,时刻盯着她的举动,想要借机发难,质疑她的教养,甚至动摇她的圣女之位。
若是此刻她公然维护师隽雅,只会坐实长老们的猜忌,让师隽雅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也会彻底打乱自己的计划。
她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担忧与不忍,维持着表面的清冷与平静,缓步走上前,神情淡漠,没有丝毫偏袒,语气公正而严厉,完全是一副秉公处理的圣女姿态。
“大长老息怒。”师逸雅开口,声音清冷平静,目光落在师隽雅身上,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严苛,“师隽雅炼蛊出错,触犯殿规,属实有罪,按圣女殿规矩,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不必顾及我的情面。”
她的话语,字字清晰,没有丝毫维护,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严厉,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不会因为师隽雅是她的妹妹,就有半分偏袒,一切依规行事。
师隽雅猛地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师逸雅,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泪水瞬间滑落。
她以为,姐姐就算再冷漠,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受罚;她以为,姐姐就算不维护,也会从轻处置。
可她没想到,姐姐竟然这般绝情,直接任由长老责罚,没有半分偏袒,没有半分心疼。
心口像被狠狠刺穿,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委屈与绝望席卷全身,比即将到来的责罚更让她难受。
原来,在姐姐心里,她真的无关紧要,连一句维护都不配得到。
大长老与三长老见师逸雅这般态度,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严厉。
大长老沉声开口:“既然圣女发话,依照殿规,炼蛊出错、懈怠修炼者,罚杖责二十,禁足偏殿七日,反省思过,不得踏出偏殿半步,不得修炼蛊术,以示惩戒!”
杖责二十,对于年仅九岁的师隽雅来说,已是极重的责罚,皮肉之苦难以忍受,更何况还要禁足思过,剥夺修炼的权利。
师隽雅浑身一颤,小脸愈发惨白,却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师逸雅,希望能从姐姐眼中看到一丝不忍,一丝心疼,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姐姐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受罚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圣女,责罚已定,即刻执行。”三长老拱手说道。
师逸雅微微点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按规矩办。”
话音落下,便有执事上前,想要带师隽雅下去受罚。
师隽雅被执事拉住手臂,脚步挪动,目光依旧死死黏在师逸雅身上,满心都是绝望,她多么希望姐姐能改口,能说一句“责罚从轻”,可直到她被带走,师逸雅都始终站在原地,清冷伫立,没有丝毫动容。
杖责在殿内刑堂执行,竹杖落在身上,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师隽雅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一半是皮肉的疼痛,一半是心底的寒凉与委屈。
她不明白,姐姐为何要对她如此狠心,为何明明可以护着她,却偏偏要冷眼旁观,任由她受这般苦楚。
二十杖责完毕,师隽雅的后背已是红肿不堪,衣料沾着血丝,疼得她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脚步。
执事依照命令,将她送回偏殿,禁足七日,偏殿门口被设下结界,禁止她外出,也禁止外人探视。
偏殿内冷冷清清,只有她一人,蜷缩在床榻上,后背的疼痛阵阵袭来,心口的委屈更是难以排解。
她趴在枕头上,无声地哭泣,想起往日姐姐为她上药、为她暖手的温情,对比如今的冷漠绝情,越哭越伤心,渐渐哭累了,昏昏沉沉睡去,连雪灵蛊悄悄爬到她枕边,温顺地蹭着她的脸颊,都没能让她平复心绪。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被带去受罚时,师逸雅看似冷眼旁观,实则早已暗中动了手脚。
在执事执杖的瞬间,师逸雅背过身,不动声色地催动指尖巫术,一道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温养蛊息,悄然落在师隽雅身上,护住她的筋骨与皮肉,将杖责的力道卸去大半,看似责罚严厉,实则并未伤及根本,只是皮肉红肿,不会留下顽疾,也不会损伤蛊息。
她不能明着维护,只能用这般隐秘的方式,悄悄减轻她的责罚,将伤害降到最低。这份暗中的庇护,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包括师隽雅,她只能独自藏在心底,承受着愧疚与煎熬。
处理完殿内事务,夜色渐深,整个圣女殿都陷入沉寂,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在夜色中。师逸雅确认殿内无人,避开所有耳目,悄无声息地来到偏殿外,抬手轻轻解开自己设下的结界,缓步走进偏殿。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洒在床榻上。
师隽雅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小脸苍白,嘴唇紧抿,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显然是在睡梦中也承受着疼痛与委屈。
师逸雅缓步走到床榻边,看着她这般模样,清冷的眼底终于褪去所有伪装,满是心疼与愧疚,周身的冷漠尽数消散,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温柔。
她轻轻坐在床沿,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掀开她后背的衣料。
只见师隽雅的后背红肿一片,虽被她暗中护着,依旧有着清晰的杖痕,看着格外刺眼。师逸雅的心狠狠一揪,指尖微微发抖,从袖中取出自己秘制的疗伤药膏,用指尖轻轻蘸取,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动作温柔至极,生怕弄疼了她。
药膏清凉,带着温和的蛊息,能快速消肿止痛,是她平日里特意为师隽雅备下的,从未给过旁人。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伤口,动作轻柔又细致,满眼都是心疼,全然没有了白日里的冷漠与严苛。
睡梦中的师隽雅,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温柔,眉头渐渐舒展,不再紧皱,嘴里轻轻呢喃着“姐姐”,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依赖与委屈。
师逸雅的动作一顿,眼底的心疼更甚,愧疚感愈发浓烈。
她多想伸手抱住她,多想告诉她自己并非故意冷漠,多想安抚她所有的委屈,可她不能,她不敢让师隽雅知道自己深夜前来,不敢让她发现自己的心软,只能趁着她熟睡,悄悄为她疗伤,悄悄给予这份不能言说的温柔。
她轻轻为师隽雅盖好被子,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在床边静静伫立了许久,看着她安稳睡去,才依依不舍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偏殿,重新设好结界,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仿佛今夜的温柔从未出现过。
次日清晨,师隽雅醒来,后背的疼痛竟然减轻了许多,红肿也消了大半,远没有昨日那般剧痛,她满心疑惑,却只当是药膏效果甚好。
她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偏殿,想起昨日殿中的责罚,想起姐姐的冷漠,眼底再次泛起失落,以为姐姐自始至终,都未曾在意过她的死活。
她不知道,昨夜有一道身影,悄悄来到她身边,给予了她最温柔的照料;她不知道,姐姐的冷漠之下,藏着这般隐秘的心疼与庇护;她不知道,这场看似绝情的责罚里,全是姐姐不敢言说的温柔与挣扎。
偏殿的门依旧紧闭,结界未消,师隽雅趴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秋霜落叶,满心都是委屈与茫然,对姐姐的冷漠愈发不解,两人之间的拉扯,也在这明面的责罚与暗地的温柔中,愈发纠缠难解。
她依旧盼着姐姐能来看她,能给她一丝温情,哪怕只有一次,可她不知道,这份期盼,还要等多久,而那份藏在冷漠之下的温柔,又何时才能被她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