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秋意愈发浓重，漫山的红叶如火燃烧，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得山间小径与圣女殿偏院满地殷红，像极了师隽雅心底化不开的愁绪，热烈又落寞。
距离师逸雅刻意疏远，已然过了半月有余。
这半月里，师隽雅过得度日如年。
姐姐的冷漠像一层化不开的冰，裹住了她所有的欢喜与期待，她试过小心翼翼地靠近，试过安安静静地等候，试过把练蛊室打扫得一尘不染，试过把温好的茶汤一遍遍晾凉再重新温热，可换来的，始终是师逸雅淡淡的回避、冰冷的呵斥，或是干脆避而不见。
她整日郁郁寡欢，练蛊时常常失神，体内的蛊息时而紊乱时而滞涩，连往日操控得得心应手的毒蛊，都频频出现差错。
可她不敢懈怠，更不敢放弃，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她要变得更强，要做出一番成绩，要让姐姐看到她的成长，或许姐姐看到她的进步，就会不再对她这般冷漠，就愿意重新接纳她了。
本命蛊，是蛊师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步。
蛊师与本命蛊心意相通，蛊在人在，蛊亡人亡，本命蛊会倾尽一生追随主人，护主人周全，收服本命蛊，意味着蛊师真正踏入中阶蛊师之列，是蛊术生涯里的里程碑。
圣女殿的弟子，大多要到十二三岁，才能寻到与自己契合的蛊虫，完成认主仪式，师隽雅刚满九岁，便隐隐感觉到体内蛊息与天地间的灵蛊产生共鸣，心底便生出了收服本命蛊的念头。
她抱着一丝期许，若是自己能早早收服本命蛊，姐姐一定会为她高兴，一定会多看她几眼，说不定，就能缓和这段时间僵硬的关系。
抱着这份微弱的期待，师隽雅避开殿内众人，独自来到圣女殿后山的灵蛊谷。这里是圣山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孕育着无数温顺的灵蛊，少有凶戾的毒蛊，最适合寻找本命蛊。
灵蛊谷内云雾缭绕，灵气氤氲，遍地奇花异草，溪流潺潺，各色灵蛊在花草间穿梭，色彩斑斓，灵动可爱。
师隽雅按照师逸雅往日教她的法子，盘膝坐在谷中青石上，静心凝神，摒弃所有杂念，不再想姐姐的冷漠，不再想心底的委屈，只专注运转体内蛊息，将自身气息缓缓散开，等待与自己契合的灵蛊主动靠近。
天蛊师的蛊息本就对万蛊有天生的吸引力，温和纯净，带着不容抗拒的亲和力。
她的蛊息一点点弥漫开来，像一层轻柔的薄纱，笼罩着整个山谷，原本四处穿梭的灵蛊，渐渐停下动作，纷纷朝着她所在的青石聚拢，围着她打转，却没有一只敢轻易靠近，似乎在试探，又似乎在等待。
师隽雅闭着双眼，呼吸平稳，心神愈发沉静，指尖轻轻捻动，蛊息流转得愈发柔和，没有半分强迫，只有真诚的接纳。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红叶被夕阳染得愈发艳丽，一缕极淡、极纯净的白色灵气，从灵蛊谷深处的千年古藤下缓缓飘来，轻轻落在师隽雅的肩头。
师隽雅心头一动，缓缓睁开眼，看向肩头。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蛊虫，身形不过拇指大小，形似蚕宝宝，浑身绒毛洁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色，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透亮灵动，触须轻轻晃动，蹭着她的肩头，温顺得不像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色灵光，透着一股纯净温润的气息，与那些色彩斑斓的灵蛊截然不同。
这是极为罕见的雪灵蛊，是灵蛊中最为通灵、最为温顺的一种，不仅能温养蛊师经脉、稳固蛊息，还能感知主人情绪，趋吉避凶，更是万中无一的本命蛊，寻常蛊师穷尽一生，都未必能遇见一只。
雪灵蛊轻轻蹭着师隽雅的脖颈，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表达亲近，没有半分戒备，全然的信任。
师隽雅瞬间明白了，这就是与她心意相通的本命蛊。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雪灵蛊的绒毛，柔软温热，雪灵蛊没有丝毫躲闪，反而顺着她的指尖，爬到她的掌心，蜷缩起来，用小小的身子贴着她的掌心，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掌心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与她的蛊息完美相融，再也不分彼此。
没有丝毫排斥，没有丝毫挣扎，一气呵成，雪灵蛊主动认主，成为了师隽雅的第一只本命蛊。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师隽雅瞬间欣喜若狂，连日来的失落、委屈、郁郁寡欢，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眼底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大大的笑容，眼眶微微泛红，是激动，是欢喜，更是藏不住的雀跃。
她成功了！
她收服了本命蛊，还是世间罕见的雪灵蛊！
她低头看着掌心温顺的雪灵蛊，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满心都是欢喜。
雪灵蛊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在掌心轻轻蠕动，触须蹭着她的指尖，格外亲昵。
更让师隽雅惊喜的是，这只雪灵蛊，似乎对师逸雅有着天生的亲近感。
它刚认主，便轻轻晃动触须，朝着圣女殿主殿的方向，发出细细的嗡鸣，小身子不停扭动，像是想要朝着那个方向去，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满是期待。
师隽雅心头一暖，连她的本命蛊，都喜欢姐姐，都想着姐姐。
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心底的期待愈发浓烈，她再也按捺不住，只想第一时间带着雪灵蛊去见师逸雅，把这份喜悦分享给姐姐，想让姐姐看看她的本命蛊，想让姐姐为她高兴，更想借着这份欢喜，打破这段时间的冷漠，缓和两人之间僵硬的关系。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掌心的雪灵蛊，脚步轻快，几乎是跑着，朝着师逸雅的主殿奔去，一路红叶飘落，都挡不住她眼底的欢喜，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喜悦驱散。
她跑过铺满红叶的庭院，跑过清冷的回廊，脑海里一遍遍幻想着姐姐看到雪灵蛊的模样，幻想着姐姐会露出笑容，会夸赞她厉害，会像从前一样，揉着她的头顶，说她真棒。
哪怕只是一句淡淡的夸赞，哪怕只是一个温和的眼神，对她而言，都是莫大的慰藉。
很快，她便跑到了主殿门口，守门的侍女知晓她与圣女的关系，虽见圣女近日对她冷淡，却也不敢阻拦，任由她快步走进殿内。
主殿内清冷安静，师逸雅正坐在案前，翻看圣女殿的典籍，处理族中事务，素白的衣袍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眉眼清冷，神情专注，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听到脚步声，师逸雅抬眸，看到快步走来的师隽雅，清冷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询问，没有欣喜，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案上的典籍，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何事？”
没有往日的温和，没有丝毫的关切，只有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师隽雅心头的几分欢喜，可她依旧没有气馁，抱着满心的期待，快步走到案前，小心翼翼地捧着掌心的雪灵蛊，凑到师逸雅面前，声音软糯清脆，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与期待，眼底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姐姐！你看！隽雅收服本命蛊了！是雪灵蛊，很厉害的灵蛊！”师隽雅的声音带着雀跃，小心翼翼地将掌心的雪灵蛊展露在师逸雅面前，生怕惊扰了小蛊，也生怕姐姐不喜欢，“你看它，通体雪白，特别温顺，它是隽雅的第一只本命蛊，隽雅第一时间就来带给姐姐看！”
她的语气里，满是炫耀，满是期待，像一个拿到满分试卷，急于向长辈邀功的孩子，满心满眼，都等着姐姐的夸赞与认可。
掌心的雪灵蛊，似乎感受到了师逸雅的气息，瞬间变得格外兴奋，从师隽雅掌心爬起，小小的身子朝着师逸雅的方向，轻轻晃动，触须不停摆动，发出细细的嗡鸣，格外亲近，甚至想要爬到师逸雅的手边，蹭一蹭她的指尖，全然没有对陌生人的戒备，满是依赖与亲近。
这只通灵的雪灵蛊，仿佛天生就知道，师逸雅是主人最在意的人，所以格外亲近，格外讨好。
师隽雅看着雪灵蛊亲近师逸雅的模样，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满心以为，姐姐看到这般通灵可爱的雪灵蛊，看到她的进步，一定会露出欣喜的神情，一定会缓和态度。
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师逸雅，心脏砰砰直跳，既紧张又欢喜，等着姐姐的回应。
可师逸雅只是淡淡抬眸，目光轻轻扫过师隽雅掌心的雪灵蛊，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夸赞，也没有欣喜，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蛊虫，而非世间罕见的灵蛊，而非她妹妹费尽心力收服的本命蛊。
“嗯，知道了。”
短短四个字，平淡至极，没有温度，没有欣喜，没有认可，只有敷衍般的回应。
她甚至没有伸手碰一下雪灵蛊，没有多看一眼，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案上的典籍，指尖翻动书页，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师隽雅带来的这份天大的喜悦，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激不起她心底半点涟漪。
师隽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像被狠狠戳破的泡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落与酸涩。
她怔怔地站在案前，捧着掌心的雪灵蛊，小手微微僵硬，嘴角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一点点垮下来，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以为，自己收服本命蛊，是天大的喜事，姐姐一定会为她高兴；她以为，这般通灵罕见的雪灵蛊，会让姐姐心生欢喜；她以为，借着这份喜悦，能缓和两人的关系，能让姐姐不再对她冷漠。
可她没想到，姐姐只是淡淡点头，只有一句敷衍的“知道了”，没有夸赞，没有欣喜，甚至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不肯给她。
她费尽心力收服本命蛊，满心欢喜跑来分享，换来的，依旧是姐姐的冷漠与疏离。
掌心的雪灵蛊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失落与难过，不再兴奋，乖乖蜷缩回师隽雅掌心，用小小的身子轻轻蹭着她的指尖，像是在安慰她，可那份温热，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凉。
师隽雅站在原地，鼻子酸酸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委屈与失落席卷全身，让她几乎站不稳脚步。
她咬着下唇，小声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满是失落：“姐姐……你不喜欢它吗？它是隽雅的本命蛊，它很乖的，还特别亲近姐姐……”
师逸雅依旧没有抬头，指尖翻过一页典籍，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情绪：“本命蛊认主，是蛊师修行常事，无需大惊小怪。好生温养，好好修炼，莫要因此懈怠功课。”
没有回应她的欢喜，没有安抚她的失落，只是冷冰冰的叮嘱，像一把冰冷的刀，轻轻划过她的心口，不疼，却满是寒凉。
她不是不懂，姐姐是真的不在意，真的不关心她的喜悦，不关心她的进步，不关心她连日来的委屈与期待。
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变得多强，无论她拿出多么珍贵的东西，姐姐都不会在意，都不会为她欣喜。
连日来积攒的委屈与失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掌心的雪灵蛊身上，滚烫的泪珠，让小蛊轻轻颤动，愈发温顺地蹭着她的掌心。
师隽雅紧紧攥着掌心的雪灵蛊，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奢求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温顺的小蛊，眼泪无声地掉落，满心都是苦涩。
她缓缓后退一步，声音小小的，带着浓浓的失落，轻声说道：“隽雅知道了……隽雅会好好温养它，好好修炼……”
说完，她不再看案前冷漠的师逸雅，转过身，脚步沉重，一步步慢慢走出主殿，小小的身影，满是落寞，与方才满心欢喜跑来的模样，判若两人。
主殿内，师逸雅终于停下翻动典籍的指尖，抬眸看向师隽雅落寞离去的背影，清冷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雪灵蛊乃是顶级灵蛊，九岁收服本命蛊，更是天赋异禀，她并非不欣喜，并非不在意，只是她不能表现出来。
一旦她流露出半分欣喜，半分关切，便会心软，便会打破这段时间刻意维持的冷漠，便会再次被师隽雅的纯粹牵动心神，打乱她的复仇计划。
她只能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用冷漠伪装自己，用敷衍推开她的欢喜，哪怕看着她失落落泪，看着她落寞离去，也只能硬起心肠，无动于衷。
掌心微微收紧，师逸雅闭上双眼，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将那丝微不可查的动容与愧疚，狠狠压在心底最深处，再也不显露半分。
殿外，红叶飘落，师隽雅独自走在铺满红叶的小径上，脚步沉重，泪水模糊了视线，掌心的雪灵蛊温顺地陪着她，感受着她的难过，轻轻蹭着她的指尖。
她成功收服了本命蛊，拥有了世间罕见的雪灵蛊，成了圣女殿最年轻的本命蛊持有者，可这份天大的喜悦，却换不来姐姐的一句夸赞，一个笑容。
她满心欢喜想要缓和关系，换来的，依旧是姐姐的冷漠与疏离。
拉扯感在心底愈发强烈，她渴望靠近，渴望被在意，渴望姐姐的温情，可姐姐却一次次用冷漠，将她推开，让她在期待与失落中反复煎熬。
夕阳西下，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瘦小的身影，满是落寞与委屈，掌心的雪灵蛊散发着微弱的白光，陪着她，安慰着她，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凉。
这场满心欢喜的分享，终究以失落收场，本命蛊认主的喜悦，被姐姐的冷漠彻底浇灭，师隽雅站在秋风里，看着漫天红叶，泪水无声滑落，满心都是茫然与委屈，却依旧没有放弃那份靠近姐姐的执念。
她不知道，这份执念，还要被冷落多少次，还要被打击多少次，才能换来姐姐的一丝动容，可她依旧愿意等，愿意坚持，愿意为了姐姐，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