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圣山腹地的草木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遮天蔽日，藤蔓缠绕，野花丛生，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与草木清香，却也暗藏着常人不知的凶险。
这里是苗疆圣山的深处，人迹罕至，毒虫猛兽出没，唯有珍稀的蛊药草，扎根在险地之中，难得一见。
入春之后，师逸雅体内的噬心蛊，发作得愈发频繁了。
原本只是月圆之夜发作一次，如今每隔三五日，便会疼得她面色惨白，浑身冷汗，蜷缩在床榻之上，连平日里清冷威严的模样，都维持不住。
蛊虫啃噬心脉的剧痛，让她身形日渐消瘦，唇色常年泛白，即便强撑着处理圣女殿事务，眼底也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师隽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整日惴惴不安，却又无能为力。
她试过用自己的蛊息帮姐姐缓解疼痛，试过乖乖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试过把自己觉得最甜的点心都留给姐姐，可这些，都抵不过姐姐蛊毒发作时的痛苦。
每次看到姐姐强忍剧痛的模样，师隽雅的心就像被紧紧攥住，酸涩又慌乱，她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帮不上姐姐半点忙。
直到这日，师逸雅蛊毒再次发作，熬过剧痛之后，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翻看古籍，神色凝重。
师隽雅端着汤药进来，恰好听到她低声呢喃，提及圣蛊草，说此草长在圣山深处，可暂时压制噬心蛊的毒性，缓解痛楚。
圣蛊草，是苗疆珍稀的蛊药草，只生长在圣山深山的悬崖峭壁之上，路途艰险，猛兽毒虫遍布，即便是资深的蛊师，也不敢轻易深入，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山间。
师逸雅知晓此行凶险，本打算独自前往，不愿让师隽雅跟着涉险，一来是怕途中出事，耽误复仇计划；二来，她心底那丝不愿让师隽雅陷入险境的念头，连自己都不愿承认。
可她的打算，终究没能瞒过师隽雅。
师隽雅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当晚便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裹，坚定地站在师逸雅面前，仰着小脸，眼神执拗又坚定，语气不容置疑：“姐姐，我要跟你一起去深山寻药。”
师逸雅蹙眉，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语气坚决：“不行，深山凶险，你年纪尚小，跟着去只会添麻烦，乖乖留在圣女殿，我很快便回来。”
她不想带师隽雅同行，深山之中变数太多，若是师隽雅有半点闪失，她的复仇计划便会全盘皆输，更何况，她不愿让师隽雅再为自己涉险，那份莫名的顾虑，让她下意识拒绝。
可师隽雅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听话，她紧紧攥着拳头，瘦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眼里含着泪光，却依旧坚定，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执着：“我不留在殿里！姐姐蛊毒发作那么疼，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隽雅要陪着姐姐，保护姐姐！留在殿里，雅雅会担心，会睡不着觉，隽雅一定要跟姐姐一起去！”
她从未这般忤逆过师逸雅，可一想到姐姐要独自踏入凶险深山，承受蛊毒之痛，还要面对未知的危险，她就无法安心待在圣女殿。
她年纪小，本事不大，可她想陪在姐姐身边，哪怕帮不上忙，哪怕只是给姐姐递水、扶着姐姐走路，也好过在殿中惴惴不安地等待。
她要守着姐姐，不能让姐姐一个人。
师逸雅看着她瘦小却无比坚定的身影，看着她眼里的泪光与执着，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动容，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看着师隽雅不肯退让的模样，终究是松了口。
“罢了，要跟着便跟着，途中务必紧跟在我身后，不可乱跑，不可擅自离开我的视线，若是不听话，立刻送你回殿。”师逸雅的语气依旧严厉，却少了几分决绝，多了一丝妥协。
“好！隽雅都听姐姐的！绝不乱跑，一直跟着姐姐！”师隽雅瞬间破涕为笑，眼里的泪光散去，满是欢喜，连连点头应允，小脸上满是笃定。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未散去，师逸雅便带着师隽雅，踏上了前往圣山深处的路。
两人都换了便于行走的劲装，师逸雅背着药篓，腰间挂着蛊囊，里面装着防身的毒蛊与驱兽蛊；师隽雅跟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抓着师逸雅的衣袖，寸步不离，小脸上满是认真，一路小心翼翼，紧紧跟着师逸雅的脚步，不敢有半分松懈。
深山之中，草木葱茏，路径崎岖，遍地都是枯枝落叶，脚下湿滑难行，两旁的藤蔓交错，遮挡住视线，时不时传来虫鸣鸟叫，还有不知名野兽的低吼，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师隽雅从未踏入过这般幽深的山林，心里难免有些害怕，可一想到身边的师逸雅，想到姐姐蛊毒未愈，便强压下心底的恐惧，紧紧抓着师逸雅，一步都不肯落下。
她怕自己拖姐姐的后腿，怕自己不小心摔倒，耽误寻药的行程，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师逸雅走在前方，时不时回头看向师隽雅，见她虽步履艰难，却始终紧紧跟着，小脸憋得通红，也不肯喊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刻意放慢脚步，等着师隽雅，遇到难走的路段，还会伸手扶她一把，清冷的动作里，藏着一丝细微的照料。
途中，师逸雅时不时催动体内蛊息，压制着隐隐作痛的蛊毒，脸色偶尔会泛起一丝苍白，师隽雅看在眼里，心疼不已，总会停下脚步，仰着小脸问道：“姐姐，是不是蛊毒又疼了？我们歇一会儿好不好？”
每次，师逸雅都会摇摇头，揉一揉她的头顶，语气平淡：“无妨，先找到圣蛊草要紧。”
师隽雅便不再多言，只是更加紧紧地跟着姐姐，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陪着姐姐找到圣蛊草，让姐姐不再受蛊毒之苦。
两人一路前行，越往深山深处，雾气越浓，光线越暗，周遭的气息也愈发凶险，驱兽蛊的气息，时不时会被周遭的猛兽气息冲散，危险一触即发。
师逸雅全程紧绷着神经，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一边寻找圣蛊草的踪迹，同时还要顾及身边的师隽雅，不敢有半分大意。
她体内的蛊毒，时不时隐隐发作，剧痛袭来，让她身形微微晃动，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在师隽雅面前显露半分脆弱。
就在两人行至一处狭窄的山涧旁，四周草木茂密，遮挡住视线，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从旁边的密林里传来，惊起林间无数飞鸟，树叶簌簌作响。
一头体型庞大的黑毛山熊，猛地从密林里冲了出来，目露凶光，獠牙外露，浑身散发着凶戾的气息，直朝着两人扑来，巨大的熊掌带着劲风，眼看就要拍到身前。
事发突然，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师逸雅因蛊毒隐隐发作，身形微滞，反应慢了半拍，来不及立刻催动毒蛊防身，只能下意识地想将师隽雅推开，自己独自面对山熊。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身边的师隽雅，却先一步动了。
在看到山熊扑过来的瞬间，师隽雅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姐姐，不能让姐姐受伤。
她全然忘记了害怕，忘记了自己瘦小的身子，根本不是山熊的对手，忘记了恐惧，只想着挡在姐姐身前，不让姐姐受到半点伤害。
几乎是下意识地，师隽雅猛地挣脱师逸雅的手，瘦小的身子快速上前，死死挡在师逸雅身前，张开双臂，将师逸雅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
她仰着头，看着眼前体型庞大、凶戾无比的山熊，小脸吓得惨白，双腿微微发抖，眼里满是恐惧，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紧紧咬着牙关，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住身后的师逸雅。
“不准伤害我姐姐！”师隽雅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声音带着颤抖，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勇气。
她没有控蛊的时间，没有防身的本事，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做姐姐的屏障。
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姐姐是她的全部，她不能让姐姐有事，就算自己受伤，就算自己害怕，也要护着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露自己的保护欲，第一次，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守护师逸雅。
瞬息之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师逸雅站在师隽雅身后，看着眼前瘦小却无比坚定的身影，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清冷的眼底，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心头狠狠一动，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动容、震惊，交织在一起，久久无法平息。
她从未想过，这个一直被自己护在身后，一直依赖着自己的孩子，在危险来临的瞬间，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屏障。
师隽雅的身子那么小，那么瘦，站在庞大的山熊面前，显得格外渺小，仿佛轻轻一撞，就会倒下，可她的身影，却无比坚定，没有丝毫退缩，那份纯粹的保护欲，那份不顾一切的赤诚，像一束光，照亮了师逸雅冰封多年的心。
这么多年，她背负着血海深仇，在仇恨与痛苦中挣扎，人人都敬畏她的圣女身份，忌惮她的蛊术，却从未有人，会在危险来临之际，不顾一切地护着她，会把她的安危，放在自己的性命之上。
即便是她精心策划，刻意培养的师隽雅，她也从未奢求过这般纯粹的守护。
可此刻，这个被她视作复仇棋子的孩子，却用行动，给了她最震撼的动容。
心头的微动，越来越强烈，那份被仇恨冰封的心，渐渐裂开一道缝隙，一丝暖意，悄然渗入。
她看着师隽雅颤抖却坚定的背影，看着她吓得惨白却不肯退缩的小脸，心底的算计与冷漠，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愧疚、动容、不忍，交织在一起，让她久久无法回神。
好在只是瞬息之间，师逸雅便回过神，立刻催动腰间蛊囊里的毒蛊，一道青黑色的蛊息瞬间飞出，直扑山熊，不过片刻，山熊便发出一声哀嚎，倒地不起，没了气息。
危险解除。
师隽雅看着倒地的山熊，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浸湿，手脚发软，方才强压下去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眼眶一红，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在姐姐面前，强装坚强。
师逸雅立刻上前，一把扶住她虚弱的身子，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冷的声音里，满是后怕与动容：“傻孩子，你不要命了？那么危险，你怎么敢挡在前面？”
语气里的责备，都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师隽雅靠在师逸雅怀里，闻着姐姐身上的气息，泪水流得更凶，却依旧哽咽着说道：“隽雅不怕……隽雅要保护姐姐，不能让姐姐受伤……”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师逸雅的心，再次狠狠一动，久久无法平静。
她紧紧抱着怀里瘦小的身躯，感受着那份温热与赤诚，心底的波澜，再也无法平复。
可这份动摇，仅仅只是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下。
她拍着师隽雅的后背，轻声安抚着，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没事了，别怕，姐姐在，以后不许再这般冲动，知道吗？你若是受伤，姐姐会心疼。”
这句“心疼”，是发自内心，而非刻意的算计。
师隽雅靠在她怀里，渐渐止住泪水，小脸上满是依赖，紧紧抱着师逸雅，重重地点头：“隽雅知道了，可是以后再有危险，雅雅还是要保护姐姐。”
师逸雅看着她，沉默不语，眼底满是复杂。
两人稍作休整，继续前行，有了方才的险情，师逸雅更加谨慎，也更加留意师隽雅的安危，一路护着她，终于在一处悬崖峭壁之上，找到了那株珍稀的圣蛊草。
采摘完圣蛊草，夕阳西下，暮色渐浓，两人踏上返程的路。
山间的风，吹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香，师隽雅依旧紧紧跟在师逸雅身边，小手抓着她的衣袖，经过方才的事，她的保护欲愈发坚定，眼里的依赖，也多了几分守护的笃定。
师逸雅走在前方，时不时回头看向她，心头的微动，依旧未曾消散。
这场山间寻药，不仅寻到了缓解蛊毒的圣蛊草，更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纯粹守护。
只是，复仇的执念依旧在，前路的宿命依旧难改，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这份心底的微动，终究只能被她藏在心底，成为不能言说的隐秘。
而师隽雅，依旧满心欢喜，能陪着姐姐寻药，能护着姐姐，便是她最大的心愿，她不知道，自己这份不顾一切的守护，在姐姐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更不知道，前路的宿命，依旧布满荆棘。
山间小径上，两道身影相依而行，一高一矮，一冷一暖，暮色将他们的身影拉长，藏着难言的羁绊，也藏着未卜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