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冬雪尚未完全消融，料峭春寒依旧裹着山雾，萦绕在圣女殿的飞檐斗拱之间。
偏殿的练蛊室里，炭火燃得正旺，青铜暖炉散出的暖意，驱散了殿外的寒意，也让室内养着的蛊虫，都褪去了冬日的蛰伏，变得愈发活跃。
师隽雅刚满九岁，在师逸雅的悉心教导与庇护下，蛊术愈发精进，即便在外依旧收敛锋芒，可在这方只有她与姐姐的私密空间里，早已能熟练操控十余种低阶毒蛊，布阵、控杀、收放，样样都得心应手。
她对师逸雅的信任，早已刻入骨血，姐姐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奉为圭臬；姐姐让她做的每一件事，她都毫无保留地遵从，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在她心里，姐姐是这世间最疼她、最护她的人，是她的天，是她的光，绝不会害她分毫。
这份全然的信任，终究成了师逸雅试探她的底气，也成了她第一次体会到锥心疼痛的缘由。
自长老团生出非议后，师逸雅便愈发心急，师隽雅的天赋肉眼可见，可天蛊师百蛊不侵的核心体质，她始终未曾真正验证过。
禁忌血祭的秘术，对体质要求严苛至极，必须是纯血天蛊师，百蛊不侵、万蛊臣服，哪怕有一丝瑕疵，血祭都会失败，不仅复仇无望，还会引蛊反噬，身败名裂。
此前的观察与试探，都只是停留在控蛊天赋上，从未真正让师隽雅直面剧毒蛊虫的侵袭。
长老团的虎视眈眈，让师逸雅再也等不下去，她必须尽快确认，师隽雅的体质，是否完全契合禁忌秘术的要求，哪怕这场验证，要以师隽雅承受疼痛为代价，她也顾不得了。
心底的复仇执念，早已压过了所有不忍，她精心筹划了这场试探，选了一种毒性不算致命，却足以让人剧痛难忍、轻易便能中毒的赤焰蝎蛊——此蛊是低阶毒蛊中最为凶戾的一种，尾刺含烈毒，寻常蛊师若是被咬伤，轻则肌肤溃烂、蛊息紊乱，重则卧床数月，难以痊愈，唯有天蛊师，能做到百毒不侵，即便被咬伤，也不会中毒，只会有皮肉之痛。
这日午后，师逸雅如往常一般，来到偏殿练蛊室，只是今日，她手中多了一个通体赤红的蛊皿，皿中铺着炙热的火砂，一只巴掌大小、通体赤红的蝎子，正蛰伏在火砂之上，尾刺高高翘起，透着凶戾的气息，正是赤焰蝎蛊。
师隽雅正坐在蛊案前，温习前日学的多蛊协同之术，见师逸雅进来，立刻停下手中动作，眉眼弯弯，快步迎了上去，声音软糯清甜，满是依赖：“姐姐，你来了。”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师逸雅手中的赤红蛊皿上，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却没有丝毫畏惧。
她跟着姐姐学蛊术许久，见过无数毒蛊，早已不似幼时那般胆怯，更何况，这是姐姐带来的东西，她绝不会有半分防备。
“今日我们不学控蛊，换个功课。”师逸雅垂眸，看着眼前满心赤诚的少女，清冷的眉眼间，刻意染上一丝温和，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寻常的课业安排，“你虽能操控毒蛊，却从未真正触碰过毒蛊本体，今日便试着徒手触碰赤焰蝎，感受它的蛊息，更利于日后操控。”
她的话语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包装成了再普通不过的蛊术修炼功课，完美契合平日里的教学节奏，让师隽雅没有丝毫疑心。
师隽雅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应允，小脸上满是认真：“好，都听姐姐的。”
在她看来，控蛊之人，触碰蛊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姐姐让她做，定然是为了她好，是为了让她更好地修炼蛊术，早日变强，守护姐姐。
她从未想过，姐姐会故意让她触碰凶戾的毒蛊，更从未想过，这场触碰，会带来锥心的疼痛。
师逸雅将赤红蛊皿轻轻放在案上，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蛊中的赤焰蝎上，看似平静，实则心底紧绷，紧紧盯着师隽雅的一举一动，等待着这场试探的结果。
她刻意没有叮嘱师隽雅要小心，也没有告知她赤焰蝎蛊的凶戾，就是要让她毫无防备，毫无刻意规避，才能真正测试出体质的真实反应。若是师隽雅有所防备，刻意收敛蛊息、避开蛊刺，便无法验证百蛊不侵的真伪。
师隽雅全然不知其中的算计，挽起衣袖，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缓缓朝着蛊皿中的赤焰蝎伸出手。
她的动作轻柔，按照平日里姐姐教的，静心凝神，试图感受赤焰蝎的蛊息，没有丝毫戒备，指尖一点点靠近蛊虫。
赤焰蝎本就凶戾，感受到陌生的气息靠近，瞬间变得躁动起来，蝎身紧绷，尾刺猛地竖起，带着赤红的毒光，不等师隽雅的指尖碰到蝎身，便猛地抬起，狠狠朝着她的指尖蛰去。
“嘶——”
突如其来的剧痛，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像有一团烈火，在指尖灼烧，又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之中，疼得师隽雅浑身一颤，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瞬间惨白，眉头紧紧蹙起，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猛地收回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只见指尖处，被蛰出一个细小的血点，周围迅速泛起红肿，火辣辣的痛感源源不断地传来，疼得她指尖微微发抖，连带着心脏，都跟着揪了起来。
这是她来到圣女殿后，第一次承受这般剧烈的疼痛，比幼时在乱葬岗挨饿受冻、被毒虫叮咬要疼上百倍，疼得她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脚。
她懵了，怔怔地看着受伤的指尖，眼里满是茫然与无措。
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让她触碰的蛊虫，会咬伤她，为什么会这么疼。
从小到大，姐姐一直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半点伤害，这是姐姐第一次，让她承受这般疼痛，她心里除了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却依旧没有怀疑姐姐，只当是自己不小心，惹怒了蛊虫，是自己做得不好。
师逸雅在赤焰蝎蛰中师隽雅的瞬间，便立刻上前，一把抓住她受伤的小手，动作急切，脸上瞬间染上满满的自责与心疼，神色慌乱，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清冷淡然，看起来比师隽雅还要焦急。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小心！”师逸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满是自责，眉头紧紧蹙起，看着她红肿的指尖，眼底满是“心疼”，“都怪我，没有提前叮嘱你此蛊凶戾，是我的错，让你受疼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立刻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药膏，那是她特意准备的、解赤焰蝎毒的特效药，轻轻挤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师隽雅的伤口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了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满满的自责与疼惜。
“疼不疼？都怪姐姐，是姐姐考虑不周，不该让你贸然触碰毒蛊，以后再也不会了。”师逸雅低着头，语气里的自责愈发浓烈，看起来愧疚万分，仿佛真的是自己无心之失，害了师隽雅。
师隽雅靠在师逸雅身边，感受着姐姐轻柔的动作，听着她满是自责的话语，心里的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连忙摇着头，忍着指尖的剧痛，反过来安慰师逸雅，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软糯：“不怪姐姐……是隽雅自己不小心，是隽雅太笨了，没有操控好蛊虫，不疼的，隽雅不疼。”
她怕姐姐自责，怕姐姐难过，即便指尖疼得钻心，也强忍着说不疼，小手轻轻反握住师逸雅的手，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想让姐姐不要担心。
她依旧坚信，姐姐不是故意的，只是无心之失，姐姐心里比她还要难受，她不能怪姐姐，更不能让姐姐自责。
可她不知道，此刻在她面前，满脸自责、心疼不已的师逸雅，心底却是另一番翻涌。
在看到师隽雅被赤焰蝎蛰伤后，只是皮肉受伤，指尖红肿，却没有丝毫中毒迹象，没有蛊息紊乱、没有肌肤溃烂、没有毒性蔓延，师逸雅的心底，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成了。
她的猜测没有错，师隽雅的体质，是纯正的天蛊师体质，百蛊不侵，哪怕被剧毒蛊虫咬伤，也不会中毒，只会有皮肉之痛，完全契合禁忌血祭的所有要求，完美得无可挑剔。
复仇的希望，近在咫尺，父母的血海深仇，终于有了昭雪的可能，这份狂喜，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让她失态。
一丝微不可查的愧疚，在心底一闪而过。
看着师隽雅惨白的小脸，泛红的眼眶，忍着疼痛还反过来安慰她的模样，那份纯粹的信任与依赖，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心，让她有瞬间的动容，有瞬间的不忍。
毕竟，这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对她毫无防备，将她视作全部的孩子。
可这份愧疚与不忍，仅仅只是一瞬，便被心底根深蒂固的复仇执念，狠狠压了下去，碾得粉碎。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父母族人的惨死，自己身中噬心蛊的痛苦，多年来的隐忍筹划，都在提醒她，不能心软，不能动容，不能因为一时的不忍，毁了所有的计划。
师隽雅的疼痛，不过是皮肉之苦，比起复仇大业，根本微不足道。
她是天蛊师，本就该承受这些，本就是为这场复仇而生的蛊引，这是她的宿命，无从逃避。
师逸雅压下心底所有的狂喜与冷漠，依旧维持着表面的自责与疼惜，轻轻为师隽雅包扎好伤口，动作愈发轻柔，语气满是安抚：“傻孩子，明明疼得厉害，还说不疼，以后不许再这般逞强，有姐姐在，不必委屈自己。”
“嗯。”师隽雅乖乖点头，靠在师逸雅怀里，感受着姐姐的怀抱，闻着姐姐身上熟悉的药香，指尖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隽雅听姐姐的，以后不逞强了。”
她蜷缩在师逸雅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一半是因为疼痛，一半是因为依赖，她紧紧抱着师逸雅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汲取着这份独有的安全感，全然不知，自己刚刚以身试蛊，承受的所有疼痛，都是眼前这个她全心信任的姐姐，精心策划的试探。
师逸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目光落在窗外，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复仇的坚定与决绝。
确认了师隽雅的体质，她再也没有后顾之忧，接下来，便是加快培养节奏，将她打磨成最完美的复仇利器，等待时机成熟，启动禁忌血祭，完成复仇大业。
至于师隽雅的疼痛，她的信任，她的依赖，都成了这场复仇计划里，无关紧要的点缀，被她彻底抛在了脑后。
接下来的几日，师逸雅对师隽雅愈发照料有加，每日亲自为她换药、包扎，叮嘱她好好休养，暂停练蛊，表面上温柔细致，弥补着这场“无心之失”，让师隽雅愈发坚信，姐姐是真心疼她，从未有过丝毫怀疑。
师隽雅的伤口，在特效药的作用下，很快便愈合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小疤痕，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每次看到指尖的疤痕，她都没有丝毫怨恨，只当是自己修炼蛊术路上的一次小教训，从未想过背后的算计。
她依旧黏着师逸雅，依旧全心信任，依旧为了变强守护姐姐，努力修炼蛊术，那份赤诚与真心，从未改变。
偏殿的暖意依旧，师逸雅的温柔依旧，可这份温情之下，藏着的算计与残酷，愈发浓烈。
师隽雅以身试蛊，承受了锥心之痛，却换来了师逸雅复仇计划的笃定，换来了自己更快被推向宿命深渊的结局。
她天生万蛊不侵，无惧世间任何毒蛊，却唯独躲不过，师逸雅用温柔与信任，编织的这场致命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