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灯光永远是一种惨淡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冷白。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仪器的嘀嗒声、循环空气的微弱嘶嘶,以及偶尔从里间观察舱传来的、老奎恩睡梦中模糊的呻吟。
洛明躺在硬板床上,右手腕被简易固定器包裹着,传来阵阵钝痛。辐射中和剂在血管里缓慢作用,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身体内部在轻微发热的麻痹感,同时抵消着更危险的细胞损伤。
医生给的止痛药他悄悄收了起来,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
疤脸霍克离开时的警告犹在耳边。这不是关心,是划清界限。
今天的事故必须被定性为“意外”,而“HL-HP-734”这个临时工,最好是“幸运且听话地”拿到补偿,然后要么继续沉默地干活,要么彻底消失。
但他无法停止思考。那铅灰色箱子,粉碎机的异常反应,能量冲击,还有……口袋里再次沉寂的那个金属小部件。这一切碎片在脑海中旋转,试图拼凑出某种图案。
最关键的碎片,或许就在这个医疗室里——关于那些箱子,关于工厂隐藏的秘密,甚至关于他自己。
他悄然侧身,目光扫过这个不大的外间。除了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药品柜和几张病床外,角落里还有一台老旧的、外壳斑驳的医疗扫描仪,以及一台连着本地网络的终端机——屏幕暗着,但电源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
工厂的医疗记录、事故报告、或许还有那些特殊“货物”的处置备案……信息可能就在里面。
他小心地坐起身,眩晕感袭来,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手,剧痛让他吸了口冷气,但手指还能勉强活动。他看向里间,老奎恩的呻吟已经停歇,似乎又陷入了昏睡。门外走廊寂静无声,现在是轮班间隙,大部分人都在岗位或休息区。
机会。
洛明挪到床边,赤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那台终端。机器很老,用的是过时的物理按键和触摸板。他尝试唤醒屏幕——需要密码。
这难不倒他。在彗星工坊的那些日子,他不仅学了维修,也旁敲侧击地了解过一些旧系统的“通用”后门和漏洞。
彗星虽然没明说,但摆弄那些来历不明的设备时,免不了要绕过一些加密。
他回忆着彗星操作类似终端时的习惯性按键组合,又结合眼前这台机器的型号(一个几乎被淘汰的“奥罗拉-III”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而轻巧地敲击起来。
不是暴力破解,而是尝试几个在那个时代广为流传的、用于紧急维护的工程级访问代码。
第三次尝试时,屏幕闪烁了一下,跳过了登录界面,直接进入了一个简陋的、满是灰尘图标的系统桌面。成功了。
他快速浏览。系统分区简单,大多是医疗记录、药品库存、员工基础健康档案。他点开今天的医疗记录,找到了自己和老奎恩的条目。
自己的记录很简单:辐射暴露(中度),腕部挫伤,建议观察。老奎恩的则复杂一些:急性辐射综合征早期症状,伴有不明原因神经震荡,已注射镇静剂和神经稳定剂。
神经震荡?
洛明想起那无形的能量冲击波。看来老奎恩对那种频率更敏感,或者……暴露时间更长?
他又调阅了过去几个月的事故报告。大部分是常见的机械伤害、辐射灼伤、化学物质泄露。
但有几条被标记为“加密”的条目,无法直接访问。其中一条的日期就在三天前,标题是“B-7区特殊物料处置异常记录”。
B-7区……那不是自己工作的三号粉碎线所在的区域吗?三天前,正是那批铅灰色箱子到达的前一天。
他试图点开,弹出一个更高级别的权限提示。需要二级安全密钥或主管生物特征识别。
洛明皱了皱眉。他不敢尝试破解更高权限的加密,那很容易触发警报。他退而求其次,搜索与“特殊物料”、“铅灰色容器”、“能量屏蔽箱”相关的非加密文档。
结果寥寥,只在一条关于“废料接收标准操作流程”的附录里,看到一句模糊的提及:“……接收代号‘影钢’的屏蔽容器时,需严格执行SOP-7,避免与主动力源或高强度能量场近距离接触……”
“影钢”……这似乎就是那种铅灰色合金的代号。
SOP-7?他继续搜索,找到了SOP-7的简要概述:“用于处理高敏感性、可能携带残余不稳定能量或信息媒介的特殊废弃物。” 概述极其简略,关键部分被隐去。
残余不稳定能量……信息媒介……
洛明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想到了那个黑色多面体,以及它直接灌入自己脑海的信息流。难道,“影钢”容器里装的东西,与那个多面体类似?或者说,是类似的“信息媒介”或能量载体?而粉碎机的高能量环境,意外激活或破坏了它的屏蔽,导致了能量泄漏和冲击?
如果真是这样,拾荒场所谓的“废料处理”,恐怕还包括了“销毁”某些危险的、或需要被遗忘的“特殊物品”。而自己,差点成了这个销毁过程的陪葬品。
他关掉文档,清除浏览记录,准备退出系统。
但就在光标移动到“注销”按钮时,眼角余光瞥到了系统托盘上一个不起眼的、正在后台运行的实时监控小窗。
那是连接着医疗室门口和走廊几个关键位的摄像头画面。
画面上,走廊空无一人。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动作干练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远端!
他们不是工厂的监工或工人,制服没有任何厂徽,步伐沉稳而警惕,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手里拿着小巧的、似乎是扫描或探测的设备。
其中一人,赫然是几天前在广场上见过的“旅商”J7K!只不过此刻他脸上没有了那职业化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和专注。
他们正朝着医疗室的方向走来!
洛明瞬间关闭监控窗口,快速但平稳地退出系统,让屏幕恢复到黑暗状态。他迅速回到病床上躺下,拉过薄毯盖到胸口,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模拟出沉睡的模样,但耳朵和全身的感知细胞都提升到了最高警戒状态。
几秒钟后,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但落点精准,是训练有素的人。
“就是这里。”是J7K压低的声音,“事故涉及的两个工人都在。老的还在昏迷,年轻的应该只是轻伤。”
“扫描一下。”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说。
一阵轻微的仪器嗡鸣声。洛明能感觉到有某种非可见光的扫描掠过自己的身体,冰冷而带有穿透性。
他极力控制着心跳和肌肉,不让它们出现任何异常反应。
“辐射残留中度,生命体征平稳,腕部有损伤。没有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或信息残留。”那个低沉的声音报告。
“仔细点。
‘影钢’容器里的东西不一般,这次泄漏虽然被控制,但难保没有‘污染’接触者。尤其是那个冲上去关阀门的。”J7K的声音带着一丝审视,“霍克说他反应快得不正常。”
“再扫描一遍脑波和深层神经活动。”
更强烈的、带着轻微刺麻感的扫描袭来。洛明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窥探他的思维表层。
他死死守住意识的防线,只留下疲惫、疼痛和一点点茫然——一个受伤工人的正常状态。
片刻后,扫描停止。
“脑波正常,有疲劳和痛觉信号,未发现异常信息接收或处理的痕迹。
深层神经活动……等等,有一个微弱的、非标准的能量印记,非常淡,几乎与环境背景辐射融合,可能是今天暴露的残留,也可能是……某种陈旧性生物芯片或改造的微弱信号?”低沉声音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陈旧性改造?”J7K的声音警惕起来,“能识别类型吗?”
“无法识别。信号太弱,格式未知,不像是市面上的任何常见型号。也可能是仪器误判。”
两人沉默了几秒。
“把他列入次级观察名单。”J7K最终说道,“重点还是那个老的。他接触时间更长,而且……根据记录,他以前在‘深井’实验室干过清洁工,可能知道点不该知道的东西。等他醒了,‘问’清楚。”
“明白。这个年轻的怎么处理?”
“暂时不动。霍克已经敲打过了。一个有点胆量但背景空白的临时工,掀不起风浪。别打草惊蛇,我们的主要目标不是他。”J7K顿了顿,“清理掉监控记录,别留下我们来的痕迹。”
“是。”
又是一阵轻微的操作声。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离开了医疗室,门被轻轻带上。
洛明依旧没有动,保持着沉睡的姿势,直到几分钟后,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一片冰寒。
J7K果然是星际猎人或相关势力的人。他们在调查事故,或者说,在调查“影钢”容器里的东西是否造成了信息泄露或“污染”。老奎恩因为过去的经历被重点怀疑。
而自己,虽然被暂时放过,却因为身体里那个“微弱的、非标准的能量印记”被列入了观察名单。
“陈旧性生物芯片或改造的微弱信号”……这指的是什么?是LM00-4444444这个编码背后的东西吗?还是那个神秘黑色多面体或金属小部件留下的痕迹?
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更加清晰和迫近。
他不仅卷入了工厂的秘密,还引起了J7K背后势力的注意。老奎恩一旦醒来,很可能会被“询问”——以那些人的手段,结果不言而喻。
而自己这个“次级观察对象”,随时可能因为一个意外的发现而被“处理”掉。
不能留在这里了。
他轻轻坐起,忍着腕痛,开始检查医疗室。药品柜里有一些基础的止痛剂、消炎药和能量补充剂,他悄悄取了一些塞进口袋。角落里还有几件备用的、相对干净的病号服和一件旧外套。
他换下了身上破损污浊的工装,将工装卷起塞到床底。
然后,他走到里间观察舱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奎恩。
老人脸色灰败,呼吸微弱。洛明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拿出那片自己没吃的止痛药,轻轻放在了老奎恩床边的置物架上。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回到外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台终端。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访问或许也会留下痕迹,但J7K的人已经清理过监控,未必会细查系统日志——前提是他们足够自信。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寂静。现在是轮班时间,巡逻的人也刚过去。他轻轻拧开门锁,闪身出去,迅速融入走廊昏暗的阴影中。
左手腕上,“HL-HP-734”的临时身份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他停下脚步,用牙齿和左手配合,费力地将其掰开、摘下。冰冷的金属环落入手心,上面还带着体温。
他看了一眼,然后用力将它抛进了走廊尽头一个敞开的、标有“生物危险废料”的回收口。回收口发出低沉的吞咽声,身份环消失不见。
LM00-4444444,暂时告别了
“HL-HP-734”这个身份。
他紧了紧身上不合体的旧外套,将口袋里的金属小部件握紧,感受着那依旧冰冷的触感,然后朝着与工厂核心区相反的方向,也是记忆中通往广场下层非管制区域的维修通道,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医疗室的惨白灯光被他抛在身后,如同一个短暂的、充满谜团和危险的梦。
而前方,是锈蚀广场更深、更暗、也更复杂的迷宫。
追捕者已经张网,他必须更快地移动,在身份再次暴露之前,找到新的藏身之处,弄明白自己身上的谜团,并……设法离开这个巨大的钢铁牢笼。
夜色(模拟)正深,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