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低语

拾荒场的日子,是以粉碎机的轰鸣、辐射计数器的嘀嗒声,以及身体深处那隐约的、持续不断的刺麻感为刻度的。

洛明很快适应了“HL-HP-734”这个新编号所代表的生活:黎明前挤进污浊的工人轨道车,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高温粉尘中监视传送带,吞咽着味道可疑的高热量糊糊,领取微薄且总被克扣的日结信用点,最后拖着被辐射和疲劳浸泡的身体,回到那个仅能转身的廉价睡眠舱。

他像所有挣扎在最底层的工人一样,沉默、麻木、高效地完成着指令。但内里,他始终是观察者。

观察传送带上那些被粉碎的“废料”——有些明显是飞船残骸,带有战斗痕迹;有些是复杂的工业设备组件,价值不菲却因不明原因被废弃;偶尔,他甚至瞥见一些带有模糊生物封存标识的罐体,在进入粉碎机前被特别标记和快速处理。

拾荒场处理的,不仅仅是矿渣和工业垃圾。

他也观察人。工头霍克并非简单的监工,他粗鲁外表下有着精明的计算,对某些特定类型、带有特殊标记的废料格外关注,甚至会亲自记录它们的批次和最终处理编号。

几个看似普通的工人,动作间偶尔会流露出与身份不符的干练和默契。

还有那个总是咳嗽、名叫老奎恩的瘦削工人,他似乎在这里干了很久,熟知许多不成文的规矩,眼神里沉淀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绝望。

洛明捡到的那个散发微弱蓝光的金属小部件,一直揣在贴身口袋里。在工坊的喧嚣中,在睡眠舱的寂静里,他偶尔会拿出来端详,尝试集中精神感应,但除了那最初一瞬的微弱脉冲感,再无其他反应。

它像一块普通的、被遗弃的碎片,沉默地躺在他掌心。直到第三天下午。

那天,传送带上送来一批特殊的“货物”。不是常见的金属碎块或工业组件,而是几个密封严实的铅灰色合金箱,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组复杂的条形码和辐射警告符号。

它们的尺寸刚好能通过粉碎机入口,但重量似乎异常沉重,导致传送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注意这批箱子!”疤脸霍克的破锣嗓子通过操作台的内部通讯器响起,带着罕见的严肃,“标准程序,直接送入一级粉碎口!不要尝试任何手动干预!重复,不要干预!”

洛明调整机械臂,准备像往常一样,确保箱子顺利进入那轰鸣的钢铁巨口。然而,当第一个铅灰色箱子经过他面前的操作台时,贴身口袋里那个沉寂的小部件,毫无征兆地发起烫来!

不是错觉,是清晰的、灼热的温度!同时,一股微弱但尖锐的能量脉冲感,如同针扎,穿透布料刺入他的皮肤!洛明身体一僵,几乎要闷哼出声。他下意识地按住口袋,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正在滑入粉碎机阴影的铅灰色箱子。

怎么回事?这个部件……在“响应”那个箱子?

没等他细想,变故突生!

就在第一个箱子完全进入粉碎机入口的瞬间,机器内部传来一声异常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卡住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刺耳至极的金属扭曲和撕裂的噪音!整个庞大的粉碎机猛地剧烈震颤起来,固定螺栓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操作台上的屏幕瞬间被刺目的红色故障警报覆盖,各种参数疯狂跳动!

“该死!卡住了!一级故障!”霍克的怒吼在通讯器里炸响,“734!立刻切断三号传送带电源!快!”

洛明反应极快,扑向控制面板上的紧急制动闸。但几乎在同一时刻,粉碎机内部似乎发生了某种能量释放——不是爆炸,而是一股无形的、高频的震荡波!嗡——!操作台的防辐射屏障剧烈闪烁,发出濒临过载的尖啸!洛明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眼前发黑,耳中只剩下高频的耳鸣!

“啊——!”不远处另一个操作台上,那个总是咳嗽的老奎恩惨叫一声,抱着头从操作椅上滚落下来,蜷缩在地,痛苦地抽搐。其他工人也纷纷捂住耳朵,面露痛苦。

“能量泄漏!辐射峰值超标!所有人!启动二级防护!非操作人员立刻撤离该区域!”刺耳的工厂广播响起,盖过了机器的哀鸣。

洛明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和翻腾的恶心感,视线努力聚焦在控制面板上。他看到了!紧急制动闸的指示灯在闪烁,但电源并未完全切断!粉碎机仍在震颤,那铅灰色箱子里泄漏出的某种能量(或物质)正在与机器发生不可预测的反应!传送带虽然停了,但后续的箱子还堵在入口处,情况随时可能恶化!

必须手动切断后备能源!操作手册的紧急程序闪过脑海——那需要有人进入屏障外,穿过一小段辐射和震荡波肆虐的区域,手动关闭位于粉碎机侧后方的主能源阀!

“霍克!后备能源阀!需要手动关闭!”洛明对着通讯器吼道,声音因痛苦而嘶哑。

通讯器里只有嘈杂的电流声和霍克模糊的咒骂,似乎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冲击影响了。

不能再等了!洛明瞥了一眼在地上抽搐的老奎恩,又看了一眼屏幕上不断攀升的辐射值和震荡波频率。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口鼻的可能是高污染的空气——猛地扯下操作台上挂着的、更厚实但笨重的应急防护面罩扣在脸上,然后一把推开操作台侧面的紧急检修小门,冲了出去!

刹那间,更强烈的辐射灼烧感和那无形震荡波的冲击如同实质的墙壁撞在他身上!防护服发出嘶嘶的警报,面罩上的读数瞬间飙红。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仿佛在粘稠的胶水中跋涉。耳中的高频噪音几乎要撕裂鼓膜,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

他咬紧牙关,凭借着对操作间布局的短暂记忆和残存的方位感,踉跄着朝着粉碎机侧后方那个红色的、标识着危险符号的主能源阀冲去。口袋里那个小部件烫得惊人,仿佛要烧穿衣服,但此刻他无暇顾及。

十米……五米……到了!

能源阀被一个厚重的防护盖锁着,需要手动旋转三圈才能打开,然后才能关闭里面的主开关。洛明抓住冰冷的旋转把手,用尽全身力气拧动!第一圈,异常沉重,金属摩擦发出刺耳声响。第二圈,防护服的关节处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辐射警报和身体本能的警告尖啸在脑海中回荡。

第三圈!咔哒!

防护盖弹开,露出里面复杂的开关阵列。他毫不犹豫,抓住那个最大的、红色的主闸刀,用尽全力向下一拉!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并非闸刀拉下的声音,而是他过于用力,加上防护服关节在辐射和压力下受损,导致右手腕部位传来剧痛!但闸刀确实被拉下了。

粉碎机内部那恐怖的震颤和噪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巨兽,猛地一顿,随即迅速减弱、平息。只有残存的嗡鸣和金属冷却的噼啪声还在回荡。刺眼的红色警报灯也相继熄灭,只剩下部分黄色警告。

成功了。

洛明背靠着滚烫的粉碎机外壳,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右手腕传来钻心的疼痛,可能扭伤或骨裂。防护服多处报警,面罩读数虽然开始下降,但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暴露,摄入的辐射剂量绝对超标了。

工厂的应急小组这时才穿着更专业的重型防护服赶到,开始处理现场和救助倒地的工人。疤脸霍克也跌跌撞撞地跑来,看到站在能源阀旁、防护服破损、面罩下脸色苍白的洛明,眼神复杂——有惊魂未定,有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你……你他妈不要命了?!”霍克吼道,但语气里的责备没那么强硬。

洛明没力气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好。

他被应急小组的人搀扶着,和受伤的老奎恩一起,被送往工厂简陋的医疗室。

医疗室同样充斥着消毒水和辐射中和剂的味道。老奎恩情况比较严重,被注射了镇静剂后送入观察舱。洛明接受了基础检查和辐射中和剂注射,右手腕被简易固定。医生面无表情地记录着:“HL-HP-734,急性辐射暴露,剂量中度偏高,建议至少观察24小时,腕部软组织挫伤。”

所谓的“观察”,就是把他安置在医疗室外间一张硬板床上,给了两片止痛药和一瓶营养水。

躺在冰冷的板床上,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但大脑却异常活跃。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不断回放:铅灰色箱子、粉碎机异常、能量冲击、小部件的发烫……还有他冲出去时,那种超越常人的、对痛苦的忍耐力和在极端环境下依旧清晰的动作判断力。

这不正常。即使是一个意志坚定的工人,在那种强度的辐射和能量冲击下,动作也会严重变形,甚至可能当场失去意识。但他做到了,虽然付出了代价。

还有那个小部件……它和铅灰色箱子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导致如此剧烈的反应?

疑问一个接一个。而比疑问更清晰的,是危机感。今天的事故太过蹊跷。霍克对那批箱子的特别关注,箱子引发的异常能量反应,自己身体和那个神秘部件的异常……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拾荒场,远不止是一个处理废料的地方;而他,LM00-4444444,似乎总是不经意间,被卷入一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麻烦。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疤脸霍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他看了看洛明被固定的手腕和苍白脸色,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一些:“小子,算你走运,也够胆。那批箱子……有点问题,厂里会调查。你今天的工钱加倍,算作额外风险津贴和医药费。

休息两天,腕子好了再回来上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天的事,出去别乱说。对谁都别说,包括你怎么关掉的阀门。明白吗?”

这是封口,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和……隔离。

洛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明白。”

霍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最终只是拍了拍数据板,转身走了。

医疗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老奎恩在观察舱里轻微的呻吟和仪器规律的嘀嗒声。洛明闭上眼睛,右手腕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口袋里,那个小部件已经恢复了冰冷和沉寂。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简陋的“HL-HP-734”身份环。在锈蚀广场,一个编号代表一种生活,也代表一种消耗方式。今天,这个编号差点被彻底“消耗”掉。

然而,危机往往伴随着信息。今天的意外,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虽然短暂,却照亮了一些隐藏的轮廓。关于这个广场,关于那些流动的“废料”,关于他自己。

LM00-4444444的生存之路,注定无法在麻木的重复和沉默的忍受中获得答案。危险如影随形,而答案,或许就藏在下一个“意外频点”之中。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需要更多的信用点,也需要……更主动地去探查,而不是被动地等待下一个铅灰色箱子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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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星屿
连载中祈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