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夜晚”在HL01-7331021——彗星——平稳的呼吸声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中缓慢流逝。
应急灯的幽绿光芒给堆积的零件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洛明坐在工作台旁的高脚凳上，背脊挺直，目光看似落在前方虚空，实则感官全开，如同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工坊内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前半夜平静无波。只有几次远处传来的、经过层层金属结构衰减后的模糊轰鸣（可能是某个区域的反应堆在调整输出），以及偶尔从通风管道深处传来的、不知名小生物爬行的窸窣声。
那杯冷掉的铁藻茶放在手边，他没有碰。身体依旧疲惫，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仿佛某种内置的警戒程序在持续运行。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只能根据身体
生物钟的隐约提醒和通风系统换气频率的微小变化来估算。
大约在标准夜半时分，彗星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老人睁开了眼，眼神在昏暗光线中毫无惺忪之意，清澈锐利如鹰隼。
他无声地坐起，活动了一下脖颈，对洛明做了个“去休息”的手势。
洛明没有推辞，起身走向后面的隔间。躺下，裹紧毯子，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瞬间就将他拖入了无梦的深度睡眠。
这一次，睡眠中似乎不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偶尔有极其短暂的、破碎的光影闪过——冰冷的金属墙壁、闪烁的指示灯、快速滚动的数据流、以及一个模糊的、似乎由光线构成的人形轮廓？但不等他捕捉，这些碎片便消散无踪。
醒来时，工坊主区已恢复了正常照明，彗星正在一个小型电热板上加热着什么，空气里飘散着比营养膏更浓郁的食物香气——似乎是某种合成肉酱与脱水蔬菜混合加热的味道。
“醒了？洗漱在角落，循环水，省着点用。”彗星头也不回地说，“吃完继续干活。今天要把那些伺服器分完，然后测试几个反应堆压力阀。”
洛明依言到角落一个简易洗漱台前，用限量配给的循环水简单清洁了面部和双手。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回到工作台，彗星推过来一个金属碗，里面是粘稠但热气腾腾的糊状物，旁边还放着一小块压缩面包。
“昨天的额外报酬。”彗星简短地说，自己则端着一杯新的铁藻茶，小口啜饮。
食物比营养膏好很多，至少有了温度和更丰富的口感。洛明沉默而迅速地吃完，将碗勺放到指定的清洗槽。彗星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正在用一台老旧的多频扫描仪检查几个压力阀的内部结构。
分拣工作继续。有了昨天的经验，洛明的速度更快，判断也更精准。他几乎不需要再看终端上的图谱，手指触摸零件的质感、眼睛扫过接口的样式和磨损痕迹、甚至掂量一下重量，就能快速做出分类。一些极其细微的裂痕、内部轴承的异响、能量回路的老化特征，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这不仅仅是“学得快”，更像是一种被遗忘的本能在逐渐复苏。
彗星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看似随意地扫一眼洛明分好的类别，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轻哼，或微微点头。他没有再对洛明的效率或准确性发表评论，但分配新任务时，明显增加了复杂度和精度要求。
上午的时光在单调而有规律的劳作中度过。接近正午时，工坊那扇厚重的舱门突然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不是昨晚潜入者那种试探，而是清晰、稳定的三长两短。
彗星眉头微皱，放下手里的扫描探头，走到门边的监控屏前看了一眼。屏幕显示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厚重防护服、戴着全封闭头盔、背后背着巨大密封罐的身影，防护服胸口印着一个模糊的、类似陨石撞击坑的标识。
“‘碎星矿业’的废料回收员。”彗星低声说了一句，走到门边，但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通过门旁的通讯器问道：“编号？”
门外传来一个沉闷的、经过头盔滤波器处理的声音：“SR-7793。送屏蔽材料，老规矩。”
彗星这才打开一道门缝。那个回收员侧身挤了进来，卸下背后沉重的密封罐，放在门口指定区域，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头盔上的面罩转向正在分拣零件的洛明，停顿了一瞬。
“新人？”沉闷的声音问。
“临时帮手。”彗星淡淡地回答，走过去检查密封罐上的标识和锁扣，“东西没错。信用点转你账上。”
回收员似乎对洛明没什么兴趣，只是例行公事地确认了交易，然后拿出一台手持终端，让彗星扫描了一下。交易完成，他不再多言，背起空了的罐子（里面似乎是之前送来的其他废料），转身离开了工坊，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彗星关上门，重新上锁，然后才走到那个密封罐前，用工具打开。
里面是大量暗灰色、带有蜂窝状结构的块状物，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反应堆初级屏蔽衬里的碎块，”彗星一边戴上厚手套开始搬运这些材料，一边对洛明说，“里面混着不少好东西，也有要命的玩意儿。
处理的时候，手套、面罩、隔离围裙，一样都不能少。
按照终端里‘废料回收物析出表’的第三类流程操作，先分拣出明显的金属和非金属杂质，然后按不同衰减等级和污染类型分类。记住，黄色标签的是中度辐射残留，红色的是高污染，必须用特制铅盒封装。
动作要稳，别弄得到处都是粉尘。”
接下来的工作变成了另一种模式。洛明穿戴好彗星提供的防护装备，按照流程开始处理这些危险的废料。
这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细致，因为不仅要分辨材质，还要小心潜在的辐射和有毒物质。彗星则在一旁，用更精密的仪器对那些初步分拣出的、有价值的稀有金属碎片和特殊晶体进行二次提纯和检测。
工作间隙，彗星会偶尔开口，说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SR-7793，那家伙，在‘碎星’干了快二十年了。”彗星用镊子夹起一片泛着蓝光的晶体碎片，对着灯光查看，“他们那一组，专门负责几个快要报废的老旧反应堆拆解。危险，但油水也不少，总能‘遗漏’点好东西出来私下交易。”
他瞥了洛明一眼，“在锈蚀广场，每个人都有个编号，但编号背后是什么，没人说得清。SR-7793可能以前是个舰船工程师，也可能是个逃犯。就像你，LM-00。”
洛明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别多想。”彗星把晶体放进一个特制的储存盒，“在这里，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能干什么，以及你将来想干什么——如果你还有‘将来’的话。”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碎星’的人只认信用点和实用价值。
那个回收员多看你这眼，不是好奇你是谁，是估量你能不能长久留下，会不会影响他这条小小的‘财路’。”
下午，分拣和初步处理工作接近尾声。彗星让洛明去清洗工具和自己，然后把他叫到工作台前。
台上放着几个已经清洗干净、看起来相对完整的旧式伺服马达和姿态控制器。
“试试看，”彗星指着一套基础的维修工具和一台老旧的诊断仪，“找出它们的具体故障点，能做基础修复的就动手，不能的标记出来。
诊断仪用法，自己看说明书。”他扔过来一块存储着基础维修手册的数据板。
这不再是简单的分类，而是真正的诊断和维修入门。
洛明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着诊断仪的操作界面和伺服系统的常见故障码。那些符号和代码，再次触动了脑海深处的某种熟悉感。
他连接好诊断探头，开始逐一检测台上的部件。
第一个伺服马达，诊断显示能量回路存在间歇性短路。洛明根据手册指引，小心翼翼地拆开外壳，露出内部复杂的线圈和微型能量节点。他仔细检查，很快在一条线路的绝缘层上发现了细微的碳化痕迹。他用彗星提供的微型焊接笔和特种绝缘材料，进行了修补。
第二个姿态控制器，反馈传感器失灵。洛明拆解后发现，是一个微小的压电晶体片破裂。他在彗星庞大的零件库存中找到了一个参数相近的替代品，小心更换。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思路异常清晰，对手册的理解和运用也快得惊人，仿佛那些知识本就存在于某处，只是被覆盖了，现在正被一点点擦亮。
彗星一边处理着自己手头更精密的活计，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看到洛明成功修复第一个伺服马达，并将其连接到测试电源上平稳运行时，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当洛明准确找到姿态控制器的故障点并成功更换零件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更复杂的神色。
“还行。”当洛明完成所有能处理的部件修复和标记后，彗星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这在老人这里已经算是难得的肯定。“比那些在技工学校混了三年出来的废物强点。”
天色（照明板模拟）再次转暗时，一天的工作结束。彗星照例提供了晚餐——这次是加了点合成肉末的糊状物，味道依旧单调，但热量更足。吃饭时，彗星看似随意地问：“识字？会看基础星图吗？”
洛明想了想，点了点头。虽然记忆缺失，但当他看到通用文字和简单的星图符号时，理解是自然而然的，就像呼吸一样。
彗星从工作台下翻出一本边缘卷曲、页面泛黄的实体书和一块屏幕有裂痕的便携式星图仪。
“没事的时候看看。在太空里讨生活，不认字，不看星图，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书是一本基础的《星际机械通用维修原理（第七修订版）》，星图仪里存储着HL星区及邻近几个星区的简易导航图。
这不仅仅是打发时间的读物，更像是一种默许和有限的接纳。洛明接过书和星图仪，郑重地道了谢。
夜晚再次降临。这一次，彗星没有让洛明守夜，而是指了指隔间：“今晚我守着。你睡。”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手边依旧放着那把脉冲手枪。
洛明没有争执。他知道，昨晚的事情之后，警惕必须升级。
他回到隔间，躺下，却没有立刻入睡。手中那本旧书沉甸甸的，纸张散发着岁月的味道。
他翻开第一页，那些文字和图表流入眼中，理解毫无障碍，甚至能引发一些更深入的、模糊的联想。
星图仪启动，暗淡的光芒显示着周围的星区，HL-07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他的目光停留在代表“盖亚”首都星区的那片密集光点上，那里距离HL-07有无数光年，中间隔着广袤而危险的未开拓区域和混乱的星际尘埃带。
LM00-4444444。这个编码将他束缚在此地。彗星工坊提供了暂时的庇护和学习的可能，但绝非久留之地。他需要更多。需要了解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为何被遗弃在这锈蚀的广场。
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离开。
但首先，他需要信用点，需要在这个编号即一切的地方，获得一个能被承认的“身份”，哪怕是临时的。
他看着手中破损的星图仪屏幕上，那颗遥远的、代表盖亚的光点，默默地将这个目标刻入心底。
然后，他合上书，关闭星图仪，在工坊规律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锈蚀广场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中，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的睡眠，似乎比昨夜更加深沉。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遥远而温和的、带着奇异金属质感的声音，如同幻觉般在脑海深处低语：
“…识别码LM00-4444444…状态…稳定…环境适配中…守护协议…持续…”
声音微弱，转瞬即逝，如同星尘滑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