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处

旧书的油墨味、星图仪屏幕微弱的蓝光、还有通风系统那恒定的低频嗡鸣,构成了洛明在“彗星”工坊夜晚的底色。

HL01-7331021——彗星——扔给他的那本《星际机械通用维修原理》和破烂星图仪,与其说是打发时间的工具,不如说是一把钥匙,一把试图撬开他记忆深处锈蚀门锁的粗糙钥匙。

书页翻动,那些关于能量回路拓扑、晶体振荡校准、多级液压传动冗余设计的文字和图表,像水渗入干涸的土地,迅速被吸收,并与指尖触摸零件时的那种“熟悉感”产生共鸣。

某些段落会引发轻微的、几不可察的眩晕,仿佛有更深层的知识试图挣脱束缚浮出水面,却只留下些许涟漪。

星图仪上,HL-07星区如同宇宙尘埃中一块暗淡的锈斑,而代表盖亚的光点遥远得令人绝望,其间标注着已知航线、引力异常区、海盗活动频发带,以及大片大片的“未探明”区域。

离开,不仅仅需要信用点,更需要知识、机会,以及在黑暗中航行的勇气。

白天,工作继续。分拣废料、辨识零件、学习基础维修。

彗星的话不多,但每一条指令都清晰准确,偶尔的提点也直击要害。洛明的学习速度快得让老人暗自心惊。

他不仅迅速掌握了基础工具的使用和常见故障的诊断,甚至开始对彗星维修某些复杂设备时的思路和手法,提出一些虽显稚嫩却切中核心的疑问。

“这里,”一次,彗星在修复一台老旧的引力平衡校准器时,洛明看着那错综复杂的微型力场线圈阵列,忽然开口,“第三组和第七组线圈的偏转角度设定值,与主控芯片里存储的原始参数有0.3弧秒的偏差。是故意的容错设计,还是数据错误?”

彗星正在调节精密螺丝刀的手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透过那枚多功能工程镜片,仔细地打量着洛明,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捡来”的临时工。

那0.3弧秒的偏差极其细微,是他故意留下的、用以测试设备在非理想状态下的稳定冗余度的,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技师,也需要专用仪器反复对比才能发现。

“你看出来的?”彗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感觉……不太协调。”洛明回答得有些不确定,“参数表和实际线圈排列,在脑海里比对时,有个点对不上。”

彗星沉默了几秒,没说是对是错,只是转回头,继续手里的工作,淡淡说了句:“感觉有时候比仪器准。继续看。”

这件事似乎成了一个微妙的转折点。彗星开始让洛明接触更复杂、更精密,同时也更“敏感”的设备。

一些明显带有军用或高端科研背景的残骸,上面往往带有被刻意抹除或损坏的标识。

彗星会让他先尝试独立诊断,然后再亲自演示正确的修复流程。过程中,他会似有意似无意地讲解一些超越基础维修的知识:如何逆向工程被加密的固件,如何从烧毁的电路板中提取残留数据碎片,如何判断一件设备是因事故损坏还是被故意破坏。

“在锈蚀广场,东西怎么来的不重要。”彗星一边用激光刻录笔修补一块焦黑的存储芯片,一边说,“重要的是,它还能不能为你所用,以及,它之前为什么‘不能’用了。有时候,‘不能’用里面藏着的信息,比‘能用’更值钱。”

洛明默默记下。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维修技巧的传授,更是在这片法外之地生存的潜在法则。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仿佛一块干涸的海绵。记忆的空白带来的不仅是迷茫,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学习本能——似乎只有用知识填满这片虚无,才能抵御其带来的不安。

这天下午,工坊里来了一个“客人”。不是送货的回收员,而是一个穿着考究但难掩风尘仆仆的合成纤维风衣、脸上带着职业性微笑的中年男人。

他自称“旅商J7K”,手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着廉价能量水晶的戒指,说话时眼睛习惯性地快速扫视周围环境,像在评估一切物品的价值。

“彗星大师,好久不见。”J7K的笑容无可挑剔,但眼神里没有温度,“听说您最近收了一批‘北辰III型’的惯性稳定器?成色如何?有没有……‘原厂未动’的?”

彗星正在打磨一个精密齿轮,头也没抬:“消息挺灵通。有是有,成色一般,经历过超载,内部晶体有损伤。

你要原封不动的?去博物馆找吧,我这儿只有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历史’。”

J7K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彗星话里的嘲讽:“瞧您说的,在锈蚀广场,谁手里的东西没点‘历史’?关键看‘历史’的成色和……完整性。我愿意出市价两倍。”

“不卖。”彗星回答得干脆利落。

J7K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彗星大师,价钱好商量。三倍?或者,您有什么其他需要的零件、信息,我可以帮忙打听。您知道,我路子广。”

“我说了,不卖。”彗星终于抬起头,摘下工程镜片,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直视着J7K,“那批稳定器我另有用处。J7K,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去找那些眼皮子浅的铺子吧。”

气氛有些凝固。J7K的目光在彗星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一旁安静分拣零件的洛明,最后落在工作台一角几个刚修复好的、闪着幽蓝光芒的晶体模块上,眼神闪烁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J7K恢复了笑容,微微欠身,“不过,彗星大师,最近广场上风声有点紧。星际猎人和逃亡者的人为了航路控制权闹得不太愉快,有些‘敏感物资’的流动,各方都盯着呢。您……多保重。”他话里有话地说完,转身离开了工坊。

舱门关闭,彗星冷哼了一声,重新戴上镜片,继续打磨齿轮,但手上的动作明显重了几分。“灰烬团”、星际猎人和逃亡者——这是活跃在HL-07及附近星域的两股主要走私势力,也是实际控制锈蚀广场地下秩序的黑手。他们的摩擦,往往意味着血雨腥风和更多的“意外”。

洛明注意到,彗星的目光在那几个“北辰III型”惯性稳定器的存放处多停留了一会儿。这些正是之前那个潜入者试图盗取的目标。看来,它们不仅仅是“有点历史的垃圾”那么简单。

“J7K是‘灰烬团’的外围采购之一,专门搜罗有特殊价值或来历的‘古董’。”彗星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洛明解释,“鼻子比鬣狗还灵。他盯上的东西,迟早会被更多人知道。”他看向洛明,“这几天,晚上警醒点。除了防小偷,还得防‘客人’。”

洛明点了点头,将星际猎人和逃亡者和“J7K”这几个名字记在心里。这是锈蚀广场水面下的冰山一角。

又过了两天平静而充实的学习和工作日。洛明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中等难度的修复工作,彗星对他的信任(或者说利用价值评估)似乎也增加了少许,开始让他接触工坊的小型账目——主要是记录材料消耗和简单的人工成本核算。这些数字游戏对他而言同样简单,那些信用点符号和加减乘除仿佛天生就印在脑子里。

这天傍晚,彗星丢给洛明一个用旧防震材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试试这个,”他说,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一个老朋友寄放在我这儿的‘小玩意’,说是坏了,让我看看。我试了,没找出门道。你看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

洛明接过盒子,入手微沉。拆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外壳是哑光黑色未知合金的装置。没有接口,没有按钮,没有指示灯,表面只有一些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理。

他将其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全光谱灯,仔细端详。触感冰凉,重量分布均匀得惊人。他尝试用手指按压不同面,没有反应。轻轻摇晃,内部没有任何声响,仿佛一个实心金属块。

彗星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整理工具,实则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洛明的每一个动作。

洛明闭上眼睛,将手掌轻轻覆在装置表面,屏息凝神。

视觉和常规触觉无法提供信息时,他尝试调用那种更敏锐的、近乎直觉的感知。起初,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凉。但当他将精神集中到极限时,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能量脉动?像是沉睡中的心跳,又像是被厚重隔音层阻隔的遥远嗡鸣。

他睁开眼,拿起旁边一个用于检测微弱能量场的老旧手持扫描仪(彗星工坊里少数几件还算精密的仪器之一),调到最高灵敏度,慢慢扫过装置表面。

扫描仪的指针微微颤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读数在背景噪音范围内波动。

“有微弱能量反应,非标准频谱,极不稳定,接近背景噪音。”洛明报告道。

彗星不置可否:“然后呢?”

洛明将扫描仪对准那些看似天然的纹理。当扫描到某一组特定纹理交汇处时,指针的颤动幅度似乎略微增大了些,读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细微的尖峰。

“纹理可能不是装饰,是某种能量回路或信息编码的载体,部分区域有响应。”洛明放下扫描仪,再次用手触摸那个区域。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感知,而是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生物电(或者别的什么)集中到指尖,轻轻“叩问”。

就在他集中精神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黑色装置内部,那股微弱到极致的能量脉动,骤然变得清晰!并非增强,而是仿佛“调谐”到了某个特定的频率,与洛明指尖那微不可察的生物电产生了共振!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清晰无比的数据流,如同冰凉的溪水,顺着他触摸的指尖,逆流而上,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高度压缩的、非标准格式的信息包!信息包在接触到他意识的瞬间自动解压,化为几个清晰的、立体的几何结构图、一串复杂的多维坐标参数、以及一个不断闪烁的、由无数微小光点构成的动态星图片段!星图中心,一个坐标被高亮标注,旁边附有一行小字:

【临界点阿尔法 - 备用协议启动坐标 - 最高优先级】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洛明闷哼一声,猛地抽回手,如同触电。黑色装置表面的微弱能量反应瞬间消失,再次变回那个冰冷沉寂的多面体。

“怎么了?”彗星立刻察觉异常,快步走近。

洛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短暂的信息冲击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忍着不适,指着那个多面体装置:“它……它刚才传输了信息给我。坐标,星图,还有……‘临界点阿尔法’,‘备用协议启动’。”

彗星脸色骤变!他一把抓起那个黑色装置,翻来覆去地检查,又拿起扫描仪反复探测,但装置再无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你确定?‘临界点阿尔法’?还有坐标?”彗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惊疑?

洛明闭眼回忆,那串坐标和星图片段如同烙印般清晰。“确定。坐标是……”他报出一串复杂的多维参数。

彗星迅速走到一台更老旧的、似乎经过大量改装的终端前,飞快地输入坐标。屏幕闪烁,星图展开,定位点落在了距离HL-07相当遥远的一片荒芜星域,那里只有稀疏的星尘和几颗无价值的岩石行星,在标准星图上通常被标记为“无资源区”或“航道避让区”。

“这片区域……”彗星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很久以前,有过一个代号‘阿尔法’的深空观测站,后来废弃了……‘临界点’……备用协议……”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幻不定。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洛明:“你怎么做到的?那东西在我这儿放了半年,我用尽了办法,它屁反应都没有!”

洛明摇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我不知道……只是集中精神去感觉它,然后……信息就涌进来了。好像……它认识我。”这个说法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彗星紧紧盯着他,又看了看手中沉寂的黑色装置,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装置小心地用防震材料重新包好,锁进了工作台下一个沉重的金属柜里。

“这件事,”彗星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忘掉。坐标,星图,还有‘临界点阿尔法’,统统忘掉!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我!”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洛明,“小子,你脑子里的空白,恐怕比我想象的……麻烦得多。这东西,还有你,可能都牵扯到一些……早就该被遗忘的麻烦。”

他走到洛明面前,将一小袋信用点片塞进他手里:“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明天开始,你去拾荒场那边看看,他们最近在招处理高危辐射废料的人,给钱多,不问来历。我这儿……暂时不缺人了。”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触碰到了某些彗星不愿意,或不敢深究的东西。

洛明握紧那袋冰冷的信用点片,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这几天的收留和教导。”

彗星摆摆手,转过身去,背影显得有些疲惫和苍老。“走吧,趁天还没黑透。记住,在锈蚀广场,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洛明默默收拾了自己少得可怜的物品——那本旧书和星图仪彗星没有收回。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栖身、充满机油味和金属低语的工坊,以及老人佝偻的背影,然后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舱门,重新踏入了锈蚀广场永不消散的喧嚣与昏暗之中。

手中那袋信用点沉甸甸的,脑海里那串坐标和“临界点阿尔法”的字样却更加清晰。彗星的警告犹在耳边,但一种更深层、更强烈的冲动在心底涌动。那黑色装置的反应,那直接涌入脑海的信息……这绝不是巧合。

LM00-4444444。这个编码,这片空白的过去,似乎与某个被遗忘的“临界点”,某个尘封的“备用协议”,紧密相连。

而这一切的线索,或许就藏在那片遥远的、

看似一无所有的荒芜星域。

他抬起头,望向广场穹顶上那虚假的、变幻不定的“星空”。离开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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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星屿
连载中祈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