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广场的“夜晚”降临,照明板矩阵切换为暗红色,无数廉价霓虹与闪烁的全息广告接管了天空。
空气循环系统降低功率,让浑浊滞重的气息沉淀下来。
在这片人造的黑夜与混乱中,“老彗星”工坊厚重舱门后的空间,却像一座孤岛,维持着一种带着油污味的秩序与相对的宁静。
HL01-7331021——或者按这里的习惯,叫他“彗星”——已经调暗了主光源,只留工作台那盏全光谱台灯,散发着稳定的橘黄光晕。
他正俯身于一个结构精密的旧式亚空间通讯器解码单元,手中的原子振动镊子稳定得不像属于一个老人。
洛明已将分拣出的传感器部件用超声波清洁仪处理完毕,此刻正按照一份手写的清单,核对旁边架子上几排密封罐里的稀有催化剂存量。
清洁仪低频的嗡鸣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广场噪音构成单调的背景音。
“第三排,标号CY-7的罐子,剩余量低于警戒线了。”
洛明将观察结果报出,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清晰可闻。
彗星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明天‘渡鸦’的人会送一批旧反应堆芯屏蔽材料过来,里面应该能提炼出替代品。
清单在终端D盘,‘废料回收物析出表’里,自己看比例。”
洛明走到那台老旧的终端前,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他很快找到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材料名称、化学式和提炼步骤,有些地方还有彗星手写的标注。
他专注地浏览着,那些复杂的符号和流程,在触及目光时,似乎自动在脑海的某个角落激起极其微弱的涟漪,一种模糊的“似曾相识”感,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熟悉的景物。
“手稳,眼尖,学得快。”彗星忽然又说,镊子尖轻轻调整着一片滤光晶体的角度,“肌肉记忆这玩意儿,有时候比脑子里的东西更靠谱。
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过,像你这么‘干净’的空白者,不多见。
HL-07这破地方,就像个宇宙的痰盂,什么渣滓都往这儿吐。身上不带点‘过去’味道的,要么是刚被吐出来的,要么……就是被洗得特别干净的。”
他放下镊子,拿起一个微型激光焊接笔,蓝色的细小光点在部件上游走。“LM-00,”他念出洛明工装上的模糊前缀,“这标签不像正规厂的出厂序列,也不像哪个矿业公司的工号。
倒有点像……某些私人定制项目,或者非公开实验的临时编码。”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洛明,“在这地方,太‘干净’,太‘特别’,容易惹麻烦。有些人,专门在垃圾堆里淘‘金’,尤其是看起来不像垃圾的‘垃圾’。”
洛明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问:“比如?”
彗星嗤笑一声,继续手里的焊接:“比如那些穿得像模像样,闻起来却一股星际尘埃和血腥味的家伙。
猎人,捕客,或者别的什么好听的名头。他们的眼睛,看人就像看货物,掂量着能卖多少钱,或者能拆出多少有用的零件。”
他完成一个焊点,吹掉不存在的烟尘,“所以,在我这儿,把招子放亮点,手脚麻利点,少在外面瞎晃悠。尤其是晚上。”
警告意味明确。洛明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回终端屏幕。他需要信息,但更知道审时度势。
核对完清单,彗星也完成了手头的精细活。他关闭工作台灯,从保温柜里拿出两包标准餐块和两个金属杯。餐块在加热板上融化成糊状,散发出合成蛋白和谷物的混合气味。
杯子里是热水,彗星往里撒了点黑褐色的碎屑,“铁藻,HL-07少数能自然生长的玩意,味道不怎么样,但能提神,还有点中和辐射残留的效用——聊胜于无。”
食物温热,提供了扎实的热量。铁藻茶苦涩,但入喉后有细微的回甘。两人相对无言地吃完这顿简陋的晚餐,只有餐具偶尔碰到金属台面的轻响。
“后面隔间,有张躺椅。”彗星收拾着餐余,指了指工坊深处用隔音板和货架隔出的空间,“毯子在柜子里。
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叫你,否则别出来。”
他走到工作台旁一张可以放倒的旧靠背椅旁,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保养良好、枪身线条流畅的“夜枭”型脉冲手枪,检查了一下能量弹匣,放在手边触手可及之处。那枪明显不是民用品。
洛明走向隔间。空间狭小,但整洁。躺椅上铺着缓冲垫,毯子有股紫外线消毒后的干燥味道。他躺下,身体的疲惫感在放松后涌上来。
隔音材料效果显著,外间彗星收拾工具的轻微声响很快停止,灯光暗下,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极其遥远的、通过结构传导而来的模糊喧嚣。
睡眠来得很快,也很沉。没有梦,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然而,某种超越听觉的警觉,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在无数次危险中淬炼出的本能,将他从深度睡眠中猛地拽了出来。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窥视被侵入的“感觉”。
他瞬间清醒,眼睛在黑暗中睁开,身体保持不动,呼吸放缓到近乎停滞。所有感官提升到极限。
工坊主区,通风口的嗡鸣依旧。但除此之外,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空气流动。
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像是有人以极高的技巧,在控制着呼吸和动作,试图融入背景噪音。
不是彗星。老人的呼吸声从工作台方向传来,平稳悠长,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轻微哨音,他显然还在熟睡。
有人进来了。而且是个高手。
洛明无声地掀开毯子,赤足落地,冰凉的地面没有带来丝毫颤动。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滑到隔间边缘,透过货架的缝隙向外窥视。
应急灯提供着最低限度的幽绿照明,视野昏暗。但他捕捉到了——一个比周围阴影略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轮廓,正以缓慢、稳定、毫无多余动作的姿态,贴近存放着今日分拣出的、价值较高的“可维修”和“待检测”零件的收纳架。
那身影穿着深色的、带有哑光涂层的紧身作战服,关节处有增强结构,头部被全覆盖式头盔遮住,头盔侧面有一个微小的、不断变换角度的传感节点。
动作专业,步伐轻捷,落脚点精准地避开了地面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一个职业的潜入者,绝非普通窃贼。
潜入者停在收纳架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观察了片刻,头盔上的传感节点扫过几个特定的盒子。
然后,他(或她)从大腿外侧的战术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轻轻贴在其中一个盒子的电子锁上。设备屏幕微光一闪,锁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轻响,开了。
目标明确,装备精良。洛明心中判断。这不是随机盗窃,而是有针对性的窃取。彗星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这样的人深夜潜入?
潜入者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封装完好的旧式伺服核心和惯性稳定器。
他伸出手,指尖戴着薄薄的隔离手套,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其中两个标记特殊的部件——正是今天洛明分拣时,彗星特意多看了两眼、并在清单上做了重点标记的那两个。
就在潜入者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第三个预定目标时,洛明动了。
他没有从隔间门口出去,而是选择了更迂回、更隐蔽的路径。
他像壁虎一样,利用货架阴影和堆积物品的视觉死角,以近乎蠕动的方式,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板,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潜入者的侧后方。
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对距离、角度、光线和声音的控制达到了极致。
潜入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作极其轻微地一滞,头盔转向隔间方向——那里依然寂静黑暗。
就在他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洛明从阴影中暴起!没有呼喊,没有预警,如同捕食的夜行生物,瞬间爆发!他选择的攻击角度极其刁钻,不是直扑后背,而是从侧后方切入,一记迅捷精准的掌缘,砍向潜入者持着赃物的手腕关节连接处!
另一只手则呈爪状,扣向其颈侧盔甲与作战服的接缝弱点!
“呃!”潜入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手腕剧痛酸麻,两个零件脱手落下!但他反应快得惊人,在中招的瞬间,身体已借着被击打的力道向侧前方扑倒翻滚,不仅化解了部分冲击,还试图拉开距离,同时未被控制的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那里肯定有武器。
然而洛明的攻击如影随形!在对方扑倒翻滚尚未完成之际,他的膝盖已如重锤般顶在潜入者的后腰脊椎侧方!
这里是大多数外骨骼或增强服的力传导节点之一,重击能导致短暂的功能紊乱。扣颈的手同时发力下压,将对方戴着头盔的脑袋狠狠按向地面!
“砰!”沉闷的撞击声。潜入者的挣扎瞬间减弱,摸向腰间的手也被洛明另一只手闪电般擒住,反拧到背后,用膝盖死死顶住。
从暴起到完全制伏,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完全是千锤百炼出的实战格杀技。
工坊灯光骤然亮起。彗星不知何时已站在工作台旁,手中握着那把“夜枭”脉冲手枪,枪口稳定地指向地上被制伏的潜入者,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看了一眼地上滚落的零件和潜入者掉落的那个小巧解码器。
“星际猎人?还是走私犯的探子?”彗星声音平淡,却带着压力。
潜入者被洛明压制着,头盔面罩对着地面,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彗星对洛明偏了偏头:“摘了他头盔。”
洛明一手保持压制,另一只手找到头盔侧面的卡榫,用力一掰。头盔脱离,露出一张大约三十岁上下、棱角分明、布满风霜痕迹的男人的脸。
他嘴角有一道疤,眼神凶狠,但此刻因疼痛和受制而充满愤怒与一丝惊疑。他的太阳穴附近,有一个小小的、已经愈合的接口疤痕——那是植入过某种高强度神经链接装置的痕迹,通常只有军方特种人员或顶级佣兵才会使用。
男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盯着洛明,又转向彗星:“老东西……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怪物?”
彗星没理会他的辱骂,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作战服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像是被刻意磨损过的徽记轮廓,眉头微微皱起。
“‘游荡者’?还是星际猎人的编外人员?不管你是谁,盯上我这儿的东西,算你倒霉。”
他用枪口点了点地上的零件,“这两个‘北辰III型’惯性稳定器,是‘星尘矿业’三十年前的老型号,现在只有几条特定走私线上的人还有兴趣。谁派你来的?马克西姆?还是莉莉丝?”
男人紧闭着嘴,一副拒不合作的样子。
彗星也不恼,站起身,对洛明说:“搜他身,所有东西,包括皮下可能藏的。”
洛明依言,快速而专业地搜查。除了一把高频振动匕首、几个开锁工具和万能解码器、两枚微型爆裂飞镖、一小盒应急医疗纳米虫,还在其耳后皮下摸到一个米粒大小的硬物——一个生物加密信息储存器。
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信用点卡,只有一个老式的、无法追踪的加密通讯器。
“通讯器和储存器留下,其他扔分解器。”彗星指示,“然后,送这位‘客人’出去。走二号废气排放口,那边安静。”
洛明将武器和零碎物品扔进角落的分解回收单元(发出一阵低沉的研磨声),然后拖起仍在挣扎的男人,走向工坊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着危险符号的金属门。
彗星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门滑开,一股带着废热和淡淡硫磺味的灼热气流涌了进来。
门外是错综复杂的管道深处,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光芒——那是通向外部反应堆散热区的废气通道。
洛明将男人推了出去。对方踉跄几步,在灼热的网格通道上站稳,回头投来怨毒的一瞥,随即迅速消失在管道交错的阴影中。厚重的隔离门无声关闭,将热浪和危险隔绝在外。
工坊内恢复了平静,只有分解器工作完毕后的低鸣。
彗星捡起地上的两个惯性稳定器,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损坏,放回盒子,重新上锁。
“反应很快,判断精准,下手位置恰到好处,既制伏又不致命。”彗星重新坐回他的椅子,拿起脉冲手枪,退出弹匣又推回去,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种身手,不是安保公司能练出来的,更不是街头斗殴能学会的。你以前,大概率跟军队或者……某些更专业的‘清洁公司’有关系。”
洛明沉默。他自己也不清楚。
“不过,”彗星话锋一转,看着洛明,“你刚才压制他时,用的那几下……有点‘星舰陆战队近距离控制术’的影子,但又不太一样。更简洁,更……致命。”
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看来给你洗脑的那帮人,来头不小,手艺也糙了点,没洗干净底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洛明的肩膀——这个动作有些突兀,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今晚你守前半夜。后半夜我来。就在这儿坐着,喝点茶,看着点。”他指了指工作台,“我去后面眯会儿。记住,咱们的‘客人’可能不止这一波。HL-07的晚上,比白天热闹。”
说完,他裹紧毯子,在靠背椅上调整了一个看似放松实则能随时暴起的姿势,很快呼吸变得绵长。
洛明走到工作台边坐下,没有动那杯已经冷掉的铁藻茶。他望向重新陷入昏暗的工坊,目光扫过那些在幽绿应急灯光下呈现出诡异轮廓的零件和机器。
LM00-4444444。这个编码背后,究竟牵扯着什么?惯性稳定器,走私线,星际猎人,还有彗星口中那些似是而非的猜测……这片名为锈蚀广场的钢铁丛林,其下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而刚才制服潜入者时,那种行云流水、近乎本能的身体反应,也让他心底的疑云更重。这具身体,这片空白的记忆之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过去?
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