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点”空间站模拟的“清晨”带着一种人造的、冰冷的清新。
空气循环系统似乎加大了功率,试图冲淡夜间沉淀的污浊,但效果有限,只是将各种气味混合得更加均匀。
主通道上的人流明显增多,大多是脚步匆匆的劳工、商贩和前往各个泊位的乘客。巨大的全息指示牌不断刷新着离港船次的信息。
洛明混在人群中,走向码头D区。
他没有再刻意隐藏,但行走的姿态和速度与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底层工人并无二致,灰色工作服虽然陈旧,但在“盲点”站也算寻常。
只有那双过于平静、仿佛能穿透喧嚣表象的眼睛,在偶尔扫视周围环境时,会流露出一丝与外表不符的锐利。
颈侧贴片的位置传来持续而稳定的微弱凉意,仿佛一块永不融化的薄冰,时刻提醒着他昨夜管道中的会面,以及体内那被暂时压制、却并未消失的能量印记。
面具人提供的派系信息和警告,在脑海中清晰排列。荣耀派、进取派、野草派;
克劳德、埃莉诺·陈、引路人西格玛;铁手李斯特、维克多·冯·海森堡……这些名字和标签,构成了盖亚权力冰山的一角。
D-12泊位与昨夜的空寂截然不同。连接栈桥的入口处拉起了临时的隔离带,两名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臂章上有盖亚星系和交叉利剑徽记的士兵持枪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
旁边立着一块醒目的电子告示牌,滚动显示着“开拓者-7号运输船 | 军方特许航线 | 凭专用凭证登船”的字样。
已经有一些人在入口前排队,大约十几人,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各异,但大多带着长途旅行的简单行囊,神色间混杂着紧张、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些都是“星海潜力计划”的入选者,来自各个边缘星区或特殊背景,即将被送往盖亚进行评估。
洛明迅速扫了一眼,从他们的站姿、眼神、随身物品的细节,大致能判断出一些人的可能背景:有像他一样带着底层生活痕迹的,有穿着虽然旧但看得出曾经体面服饰的,还有一两个肢体明显经过不便宜的强化改造,眼神带着倨傲。
他默默排到队伍末尾。前面一个身材瘦小、头发枯黄、脸上有雀斑的少年不安地搓着手,背包带勒得肩膀有些下塌;
再前面是一个身材高挑、扎着利落马尾、背着一个军用风格大背包的年轻女子,站姿挺拔,目光直视前方,带着一股受过基础训练的气息。
检查进行得很快。士兵逐一扫描来者手中的银色凭证卡,核对生物信息(一个简单的掌纹扫描),然后放行。
轮到洛明时,他平静地递上“SP-4473”的卡片。士兵接过,在手持终端上扫描,又让他将手掌按在扫描仪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鸣,绿灯亮起。
“SP-4473,洛明。通过。登船后前往下层C-3舱室集合区,听从指令。”士兵将卡片递还,声音刻板。
洛明接过卡片,穿过隔离带,踏上连接“开拓者-7号”的金属栈桥。栈桥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摇晃,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前方,运输船巨大的、线条硬朗的灰色舰体越来越近,船壳上喷涂着盖亚军方的徽记和“开拓者-7”的舷号。
这不是“星尘号”那种充满改装痕迹的走私船,而是一艘标准的、保养良好的中型军用运输舰,透着一种冰冷、高效、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舷梯入口处,站着一名穿着军官常服、肩章显示为上尉军衔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登船者。
他身边还有一个士官,手持数据板记录着。
“姓名,编号。”士官头也不抬。
“洛明,SP-4473。”
士官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抬头看了洛明一眼,尤其在看到他简单包扎过的右手腕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行李检查。”
洛明打开自己的包裹。里面只有旧书、星图仪、几件换洗衣物和少许口粮。士官粗略看了看,用探测器扫了一遍,挥挥手:“进去。顺着绿色箭头走,去C-3区。禁止在非指定区域逗留,禁止大声喧哗,一切行动听指挥。明白?”
“明白。”
踏入船舱,内部的景象再次强调了与“星尘号”的天壤之别。
通道宽敞明亮,墙壁是洁净的浅灰色复合材料,地面是防滑的深色涂层,所有管线都被整齐地收纳在墙板后。
空气清新,温度恒定,只有引擎待机的低沉嗡鸣和通风系统稳定轻柔的气流声。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冷漠。
他沿着脚下清晰的绿色发光箭头指示,穿过几条通道,来到标有“C-3集合区”的舱室。
这是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的空间,摆放着几排可折叠的简易座椅,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方有一个小讲台,后面是巨大的显示屏幕,此刻是黑的。舱室侧面有饮水机和简易卫生设施。
洛明找了个靠后、靠近墙壁通风口的位置坐下,将包裹放在脚边。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陆续进来的人。
大约有三十多人聚集在此,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出头不等。有人沉默地坐在角落,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好奇地四处张望,也有人试图与看起来像“领头”或“强者”的人搭话。
那个马尾辫的高挑女子独自坐在前排,脊背挺直,正在翻阅一本纸质书。
那个雀斑少年坐在中间,有些不安地摆弄着衣角。还有几个明显互相认识、似乎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偶尔带着审视扫过其他人。
“野草派”……洛明心中闪过这个词。他们这些人,就是即将被投入盖亚军事学院这个复杂生态系统的新一批“野草”。
有人能顽强扎根,向上生长;有人则会被当作杂草清除,或者湮没在更强大的派系阴影下。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不再有人进入。舱门滑开,刚才在舷梯口的上尉军官和那名士官走了进来。
军官走到讲台后,目光扫过全场,原本有些嘈杂的舱室迅速安静下来。
“我是‘开拓者-7号’本航程的乘客主管,麦考上尉。”军官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欢迎各位登上前往盖亚的运输船。你们都是通过‘星海潜力计划’初步筛选的入选者,但这只是开始。
抵达盖亚后,你们将进入中央军事学院附属评估中心,接受为期四周的全面评估。评估将决定你们是否有资格成为学院的正式学员,以及后续的发展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人身上略有停留,包括那个高挑女子和洛明。“在船上,你们需要遵守以下规定:一、活动范围仅限于本集合区、指定餐区(D-2)和公共洗漱区(E-1),严禁进入其他区域,尤其是舰桥、引擎室、武器库及军官生活区。二、每日三餐时间固定,过时不候。
三、保持舱室整洁,禁止喧哗、斗殴及任何可能影响航行安全的行为。四、一切行动听从船员及安保人员指挥。
违反规定者,将视情节受到警告、禁闭,乃至取消评估资格、移交军事法庭处理。都清楚了吗?”
“清楚!”稀稀落落的回应响起。
“大点声!清楚了吗?”麦考上尉提高音量。
“清楚!”这次声音整齐了不少,但依旧参差不齐。
麦考似乎不太满意,但没再计较。“航程预计十五标准日。期间,你们可以休息、阅读自带资料、或在规定区域内适度交流。船上图书馆终端有部分基础军事和通用知识资料,可凭身份编码查阅。
现在,士官会给你们发放临时船员手环,用于身份识别、舱门权限和记录日常行为评估。领取后,自由活动。解散。”
士官开始逐一发放手环——一个简单的黑色腕带,带有一个小屏幕和微型传感器。轮到洛明时,士官将手环递给他:“戴上,别摘下来。
里面已经录入了你的信息。记住,手环记录的数据,包括你的位置、心率、压力水平等基础生理指标,都会作为后续评估的参考。好自为之。”
洛明戴上手环,腕带自动调节到合适松紧,冰凉贴合。小屏幕亮起,显示“SP-4473 | 洛明 | 状态:正常”。
手环在记录生理数据……这无疑是监控的一部分。
他尝试集中精神,让心跳和呼吸保持在平稳状态。颈侧的贴片似乎也在微微调节着什么,让他体内那股被压制的能量波动更加稳定。
领取手环后,人们开始散开。有人去饮水机接水,有人去角落的简易书架翻看提供的书籍(大多是宣传手册和基础守则),更多人则留在座位上,或低声交谈,或发呆。
洛明没有动。他靠墙坐着,目光看似落在前方虚空,实则继续观察。他看到那个马尾辫女子看完一页书,小心地做了个记号,然后起身,径直走向了角落的图书馆终端,开始查阅,动作熟练,显然是常用这类设备。
雀斑少年怯生生地靠近几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人,试图搭话,但似乎不太顺利。
那几个明显来自同一群体的人,则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时而发出压抑的笑声,目光不时瞥向其他人,带着一种隐隐的优越感和排他性。
时间在飞船平稳的航行中缓慢流逝。午餐时间,他们被引导到D-2餐区,享用了标准规格的营养餐——虽然味道一般,但营养均衡,分量足够。
洛明默默吃完,没有与任何人交流。餐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他返回C-3区,找了个更角落的位置,拿出那本《星际机械通用维修原理》,继续翻阅,但留了一丝心神关注着舱室内的动态。
下午,麦考上尉再次出现,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消防和紧急逃生演练。过程简单直接,但要求严格,任何动作迟缓或错误都会被点名批评。
洛明凭借着敏锐的反应和观察力,准确无误地完成了所有指令,没有引起额外注意。
演练结束后,是更长的自由时间。舱室内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开始有小型群体形成。
高挑女子依旧独来独往,但明显能感觉到她在观察和评估每个人。雀斑少年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同样看起来怯生生的同伴,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那几个小团体则更加明显,占据了舱室中央较好的位置,谈笑风生。
洛明始终游离在边缘。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观察着“野草”们最初的聚散与试探。他知道,这种表面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当抵达盖亚,进入真正的评估中心,面对更激烈的竞争和派系压力时,这些脆弱的关系和初步的印象,都将面临考验。
晚餐,休息,然后是舰上模拟的“夜晚”。集合区的灯光调暗,大部分人各自找地方休息。洛明靠在墙边,闭上眼睛,但并未沉睡。
手腕上的黑色手环传来规律的、极其轻微的震动,仿佛在记录他平稳的心跳和呼吸。颈侧的贴片持续散发着凉意。
飞船在无垠的星海中平稳航行,载着这三十多名“希望”与“变数”,驶向盖亚,驶向那个将决定他们命运,也可能搅动三权格局的漩涡中心。
在意识沉入浅眠之前,洛明仿佛又听到了那个遥远而温和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低语,这一次,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欣慰的叹息:
“……路径正确……保持平稳……适应期……开始……”
是幻觉吗?还是“屿”的无处不在的“注视”,已经穿透了飞船的层层屏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答案。只有飞船永恒的嗡鸣,和手环记录下的、平稳如初的生理曲线,在寂静的舱室中,构成唯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