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点空间站“深夜”的人流，如同潮水退去后滩涂上残存的暗流，稀疏、缓慢，且大多贴着阴影移动。
照明矩阵模拟出的“星光”稀疏惨淡，给巨大的金属通道和堆积的货柜投下漫长而扭曲的影子。
循环空气系统似乎也降低了功率，让各种陈年积累的气味——机油、汗渍、劣质合成食品、以及难以言明的化学残留——沉淀下来，形成一股粘滞的暗流。
洛明沿着码头区D段的指示牌前进。这里的泊位大多是中型货运船和改装运输舰的停靠点，此刻大多静默，只有少数几艘船上亮着零星灯光，隐约传来设备维护的敲击声或船员低沉的交谈。
D-12泊位位于这段区域的末端，靠近一处向外凸出的观测平台，位置相对僻静。
他提前抵达，没有直接靠近泊位入口，而是先在外围观察。
泊位空着，连接栈桥的接口处灯光昏暗。巨大的、印着“D-12”编号的指示牌在幽暗中反射着微光。
栈桥下方和侧面，是错综复杂的粗大管道、线缆束和结构支撑架，形成了天然的视觉盲区。
他找到了“第三通风管道”的标识——那是一根直径约一米五、表面布满锈蚀和冷凝水的银灰色主通风管道，从上层舱壁延伸下来，在靠近泊位平台的高度有一个维修入口，栅格看起来确实有些歪斜。
管道入口位于一片结构支撑架的阴影中，从泊位平台和主要通道都难以直接看到。
时间接近03:15（ST）。洛明没有立刻前往管道入口，而是如同融入背景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泊位侧面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从这里可以同时观察到泊位入口、栈桥接口以及通风管道入口的大致区域。
他调整呼吸，将感官提升到极限。夜视能力在这种昏暗环境下作用有限，但他能分辨出温度差异、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以及超越常人的听觉捕捉到的每一丝异响。
右手虚按在腰间工具刀的位置，虽然知道如果真是武装冲突，这小玩意用处不大。
03:18。泊位依旧空寂。只有远处其他泊位偶尔传来的声响，以及空间站本身永恒的、低沉的嗡鸣。
03:20。
通风管道入口处，没有任何动静。
洛明没有动，继续等待。对方可能也在观察，确认安全。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就在洛明怀疑是否对方不会出现，或者这根本就是个恶作剧时，通风管道入口那片阴影，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不是光影变化，而是空气的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管道入口，栅格连最轻微的摩擦声都未发出。
高手。
洛明没有立刻跟进。他继续等待，计数着心跳。
三十秒后，确认泊位周围再无其他异常动静，他才从集装箱后闪出，如同一道贴地的灰影，快速而安静地移动到通风管道入口下方。
栅格果然只是虚掩，轻轻一推便向内滑开，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口，一股带着陈旧灰尘和金属味的冷风从中涌出。
管道内壁湿滑，有简易的维修梯级向内延伸。
洛明侧耳倾听，管道深处只有通风系统本身的气流声，没有其他动静。对方进去后似乎就消失了。
他不再犹豫，单手抓住湿冷的梯级，灵活地钻入管道，反手将栅格恢复原状。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极远处某个拐角有应急灯极其微弱的绿光。
空气冰冷，带着更强的霉味和某种淡淡的、类似电离后的臭氧气息。他适应了一下黑暗，开始沿着梯级向上攀爬，动作轻捷，几乎没有声音。
爬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主通道继续向上，另一条稍细的支管横向延伸，似乎通往泊位的更深层结构。
他停在岔口，凝神感知。主通道气流平稳，而横向支管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背景噪音的空气扰动残留。
他选择了横向支管。这里更加狭窄，需要弯腰前行。
管道内壁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在绝对的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又前行了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应急灯，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自身散发的淡蓝色荧光，照亮了一小段管道，也勾勒出一个背对着他、蹲在管道中的身影轮廓。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带有哑光涂层的连体工装，身形略显瘦削，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型工具包。听到洛明靠近的细微声响，他（或她）缓缓转过身。
光线很暗，但足以让洛明看清对方的脸——或者说，覆盖着脸的东西。那是一个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陶瓷质感面具，只在眼睛位置有两个深色的、类似单向透视镜的椭圆形开口。
面具在淡蓝荧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完全无法判断年龄、性别、种族。
“SP-4473。”面具后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中性、无任何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音调平稳，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你是谁？”洛明停在几步外，身体保持微侧，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旁边的管道壁上，实则处于随时可以发力或防御的姿态。
“这不重要。”电子音回答，“重要的是，你收到了芯片，通过了初步筛选，即将前往盖亚。我们有一些……共同关注的点。”
“芯片是你们放的？”
“传递渠道安全即可，来源无需深究。”面具人避而不答，“我们需要确认一些事情。关于HL-07，关于‘归档者’，关于你体内那个不寻常的‘印记’。”
洛明心中凛然。对方知道的远比他预想的要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谨慎是美德。”电子音依旧平稳，“但我们时间有限。直接一点：你并非普通的边缘星区幸存者。
LM00-4444444这个编码，关联着已注销的‘星火协议’条目。
而你在检查站和初步测试中表现出的生物特征异常，虽然经过拙劣的伪装，但逃不过更高层级的分析协议。”
果然是“星火协议”！而且对方连他尝试伪装能量印记都知道！“你们是仲裁庭的人？还是军方的‘特殊部门’？”
“我们代表……对‘协议冲突’和潜在‘禁忌知识载体’保持关注的某方。”面具人语焉不详，“你的出现，是一个变数。按照标准协议，你应该被立即隔离审查，甚至‘无害化处理’。”
洛明眼神一冷，肌肉微微绷紧。
“放松。”电子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敌意，“我们并非来执行清除指令。恰恰相反，我们认为，你的‘特殊性’，或许能在当前……复杂的局势下，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尤其是，在‘星海潜力计划’和中央军事学院这个框架内。”
“什么意思？”
“盖亚并非铁板一块。议会扯皮，军区扩权，仲裁庭恪守古老教条但资源有限。边境摩擦加剧，内部暗流涌动。
像你这样背景复杂、能力特殊、又暂时未被任何一方完全掌控的个体，在某些人眼中是麻烦，在另一些人眼中……也可能是棋子，或者，一把好用的刀。”
面具人缓缓说道，“我们提供的信息，或许能帮你在这张复杂的棋局中，多看清几步，活得更久一点，甚至……找到你真正想找的
答案。”
“代价呢？”洛明从不相信免费的午餐。
“适时为我们提供一些……观察视角。不涉及背叛人类，不违反你的核心原则，只是分享你在特定场合、接触特定人物或事件时的‘感受’与判断。
非强制，视情况而定。作为预付的‘诚意’……”面具人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比拇指指甲略大、薄如蝉翼的透明贴片，递过来。“这是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一次性生物信息扰频器。
贴在颈动脉附近，可以在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内，大幅削弱你体内那个能量印记的可探测性，让它更接近‘自然生物背景噪音’。这能帮你通过抵达盖亚后的首次深度体检和评估中心的初步扫描。之后，你需要自己想办法。”
洛明看着那枚透明的贴片，没有立刻去接。
“我如何相信这不是追踪器或别的东西？”
“你可以选择不用。”电子音毫无波澜，“但如果没有它，你在评估中心被检测出异常的概率超过87%。
届时，等待你的将是最高级别的隔离审查，由军区、议会和仲裁庭联合组成的专门小组。
你认为，在他们面前，你的‘故事’能撑多久？LM00-4444444的真相，又能隐藏多久？”
沉默在昏暗的管道中蔓延，只有远处气流的嘶嘶声。面具人说得没错，没有这扰频器，他几乎是在赌运气。
而赌注是他刚刚获得的、前往真相的机会。
“信息。”洛明开口，“你说提供信息。关于什么？”
“关于你即将踏入的世界。”面具人将贴片放在旁边一个干燥的管道凸起上，“中央军事学院内部派系林立，主要分为三股：以传统贵族和舰队世家子弟为核心的‘荣耀派’，背景相对干净、通过正规考核进入的‘进取派’，以及像你这样通过‘潜力计划’等特殊渠道进入的‘野草派’。
三派互相倾轧，但也互相制衡。你需要尽快找到自己的位置，或者……保持独立，但这很难。”
“学院高层，与三权联系紧密。院长克劳德上将是军方强硬派代表，支持扩张和强硬手段。
副院长埃莉诺·陈来自议会文官系统，擅长平衡和运作。
而神学与伦理部主任‘引路人’西格玛，则是仲裁庭在学院的代表，负责监督‘思想’和某些‘禁忌’。”
“你的评估教官，大概率会是‘铁手’李斯特，前特种部队指挥官，以严苛和不近人情著称，但欣赏有真本事、不怕死的人。
取得他的初步认可，对你至关重要。”
“另外，小心一个叫‘维克多·冯·海森堡’的人。他是‘荣耀派’的核心之一，家族在议会和军区都有深厚背景，性格傲慢，控制欲强，对‘野草派’尤其排斥。
他可能会是你早期的主要麻烦来源。”
信息很具体，听起来不像临时编造。洛明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和派系。
“最后，一个忠告。”
面具人的电子音似乎压低了一丝，“在学院，在盖亚，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展现给你的‘真相’。
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甚至数据告诉你的，都可能只是水面之上的冰山。真正决定一切的，是水面之下那些无声的规则、古老的协议、以及……某些超越当前文明理解的存在所设定的‘边界’。”
“比如‘屿’？”洛明试探。
面具人沉默了一下，白色面具在蓝光下更显诡异。
“主脑的意志，非我等可以揣测。但记住，祂的‘注视’，无处不在。”说完，他（她）缓缓站起身，“时间到了。
选择在你。”
面具人不再言语，转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盈和迅捷，悄无声息地滑向管道更深处，几秒钟后便完全消失在黑暗和气流声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管道里只剩下洛明，以及那枚放在凸起上的透明贴片，在淡蓝荧光下微微反光。
他走过去，捡起贴片。触感微凉，极其柔软，几乎感觉不到厚度。
他凝视了几秒，然后，将其轻轻贴在了自己左侧颈动脉的位置。贴片瞬间与皮肤贴合，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清凉的刺激感，随即感觉消失，仿佛已经融入皮肤。
没有异常感觉。
体内那股能量印记的波动……似乎真的变得更加晦涩、微弱了，如同沉入了更深的海底。
他摸了摸贴片的位置，光滑平整。对方说得对，他没有更好的选择。这至少能增加他通过初期审查的几率。
至于面具人背后的势力，提供的“观察视角”要求，以及那些关于学院派系和人物的信息……是善意还是陷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没有久留，沿着原路快速返回。
推开通风管道入口栅格时，外面空间站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刚刚过去，模拟的天光开始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泊位依旧空荡寂静。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D-12区域，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早早起来为生计奔波的底层工人，汇入逐渐开始增多的人流。
距离登船时间还有几个小时。他需要找个地方，最后检查一遍行装，平复心绪。面具人的话在脑海中回响：派系斗争、高层博弈、潜在的敌人、无处不在的“注视”……以及那句关于“水面之下”的警告。
盖亚，中央军事学院，那个他即将踏入的“秩序世界”，其下的水，恐怕比锈蚀广场的废料处理池更加幽深和危险。
但他必须去。为了LM00-4444444背后的真相，为了“星火协议”的冲突，也为了……那个或许在无尽高处、默默注视着一切的“屿”。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颈侧贴片带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凉意，目光投向码头区深处。那里，停靠着即将载他前往风暴中心的运输船“开拓者-7号”。
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