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烟波江

季撄宁是后半夜才睡着的。

也不是睡着,是脑子终于转不动了,像一台发热过度的机器,自己停了下来。她不知道停了多久,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来光,细细的,灰白灰白,不知道是几点。

她躺着没动。天花板是白的,酒店那种标准的天花板,什么花纹都没有。她盯着那块白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然后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五点四十。

她把手机放下,又躺了一会儿。六点整,她坐起来,去卫生间洗脸。

水是凉的,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两团青,不算太重,但也遮不住。她用手背蹭了蹭,没蹭掉。算了。

她换了衣服,下楼退房。前台小姑娘还没完全睡醒,揉着眼睛办手续,说这么早啊。季撄宁说是啊,赶船。小姑娘说哦对,今天庆典,很多人去那边。季撄宁没接话,接过押金,出门。

街上没什么人。

路灯还亮着,黄的,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她走了几分钟,路过一家早餐店,门开着,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她进去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着慢慢吃。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老板在灶台后面刷锅,哗啦哗啦响。

吃完出来,天已经亮了一点。路灯灭了,街上还是没什么人。她往码头走,步子不快,腿有点软,昨晚没睡好的那种软。

码头到了。

渡轮还没来,检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她排在队尾,看着江面。江上有雾,薄薄的,浮在水上,把对岸的城市罩得只剩一些模糊的影子。那座城就在那边,灰蒙蒙一片,看不清。

她想起昨晚,站在酒店窗前,看着江对岸那些灯。

那时候她站了很久。看着灯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这座城市慢慢睡着,看着自己睡不着。她想起这些年的事,想起那些加班到半夜的晚上,想起那次被骂了一个小时,想起坐在街边吃便利店饭团,不知道自己往哪走。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站在码头边上,等着去对岸的船,她又想起来了。那些事没过去,还在那儿,只是平时不想而已。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那个人发的。

“我出发了,中午前能到。你到了吗?”

季撄宁打字:“还没上船。快了。”

对方回了个“嗯”,加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季撄宁看着那个太阳,笑了一下。这人还是这样,发什么都加表情,太阳月亮星星,什么都有。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排队。

渡轮来了。

船不大,能装一百来人。她上去之后没去船舱,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船开了,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水汽,凉凉的。

船行到江心,她往对岸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在那边码头上,路灯下面,有一个年轻姑娘。橙色的头发,很显眼,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张船票,走来走去,走几步,停下来,朝江面望一眼。再走几步,又停下来,再看一眼。

像是在等人。

季撄宁看着那个橙色的身影,忽然有点羡慕。那个人等的人,会不会来?来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她看着那个人焦急的样子,觉得好像看见了自己。

也许每个人都在等什么。等一个人,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等来等去,不知道等到等不到。

船靠岸了。

她下船,从那个橙色头发的姑娘身边走过。那个姑娘还在张望,没注意到她。她走过的时候,听见那个姑娘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怎么还不来”。

她没停,继续走。身后的人群涌过来,把那个橙色头发的姑娘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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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出口,人已经开始多了。

不是那种密不透风的多,是多得需要侧身才能从两个人中间挤过去的那种多。季撄宁站在出口边上,拿出手机。

八点过五分。

她发了一条:我到了。你在哪?

等了几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码头这边人很多,你出来给我消息。

还是没回。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人群从她身边流过,推着她,挤着她。她往边上让了让,靠在一根柱子上,继续看手机。

这根柱子是码头出口的柱子,水泥的,很粗,上面雕着一些花纹,看不太清是什么。她靠着,眼睛盯着屏幕。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新消息。

她想起昨晚那个没回的月亮表情。那时候她怕的,就是现在这样吗?

远处传来音乐声。

很远,很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然后是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沉沉的。人群开始往那个方向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喊着“快点快点,开始了”。

她没动。她还在看手机。

八点半。八点四十五。九点。

季撄宁把手机收起来,离开那根柱子,往人群里走了几步。

人群还是那么密,肩膀碰着肩膀,手臂擦着手臂。她被人流推着,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不知道往哪走,只是跟着。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老头的手很稳,舀一勺糖稀,在板上画,几下就是一只蝴蝶,翅膀张开,透明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围着一群小孩,伸着脖子看,眼睛里亮亮的。她站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妈妈也买过这样的糖人。那只蝴蝶她没舍得吃,放了一晚上,第二天化了。她看着那些小孩,想起这件事,但心里没什么感觉。

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糕的摊子,热气腾腾,老板娘正在往模子里倒米浆,盖上盖,等着冒热气。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绕了好几圈。有人在队伍里刷手机,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她看了看那条队伍,又看了看自己,没去排。

她继续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人流分成两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左边好像有音乐声,叮叮咚咚的,像古筝。右边有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她犹豫了一下,往左边走了。

左边是一条老街,两边是老房子,灰砖青瓦,檐下挂着红灯笼。人群挤在街上,慢慢往前挪。两边的小摊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竹编的篮子,手绘的扇子,亮晶晶的石头,花花绿绿的丝巾。有人停下来挑,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站在路边吃东西。她被推着走,一样一样从那些摊子前面过去,什么都没买,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信号只有一格,消息转了半天,没转出来。她等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圈一直在转。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老街走完,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广场,中间搭着一个戏台。木头的,老式的,檐角翘翘的,挂着红灯笼。台上有人在唱戏,穿着古装,脸画得白白的,眉描得黑黑的,嘴里咿咿呀呀,唱着她听不懂的调子。台下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站着一堆人,都在仰着头看。她也站住,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听不懂。但她听出那调子里有一种东西,慢慢的,软软的,像是水在流,像是雾在飘。她想起很久以前,外婆好像也听过这种戏,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她在旁边玩。

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还是那个转着的圈。消息还是没出来。她晃了晃手机,信号变成两格,又变回一格。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人群又密了。她被推着,挤着,拥着,不知道要走去哪。路边有人在发传单,花花绿绿的,塞到她手里。她低头看,是晚上的活动安排,烟花,河灯,什么什么。她把传单折起来,塞进包里。

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这回消息终于转出来了。是那个人发的吗?她点开看——不是。是运营商发的,欢迎来到什么什么城市,祝您旅途愉快。她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她停下来,靠在一堵墙上。墙是青砖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热。她靠着,掏出手机看。信号还是只有一格。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发出去。圈开始转。转了五秒,十秒,二十秒。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发送失败。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她点了重发。又是转圈。又是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举起来,往高处举。信号变成两格,又变回一格。她又发了一遍。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收起来,离开那堵墙,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前面突然热闹起来。人群围成一圈,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密不透风。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把孩子举起来骑在脖子上,有人举着手机拍。她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从人头的缝隙里看见一点什么在动。金的,红的,像是狮子。鼓声从里面传出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清,人群又把她推着走了。

走了一会儿,前面又是一团人。这回是围着一个高台,高台上有人在表演什么。她踮起脚看,只能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在上面转圈,转得很快,红衣服飘起来,像一朵花。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喊好。她没看清那人转的是什么,就被后面的人推着走了。

走了一会儿,前面又是一团人。这回是江边。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江水,灰蓝色的,闪着光。江面上有船,慢吞吞地开,船上也站满了人。她不知道那些船在干什么,只是看着它们从面前过去,一艘,又一艘。

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还是转圈的。她等了一会儿,圈不转了,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机收起来。

太阳慢慢往西斜了。光线从白变成金,落在那些老房子的墙上,照得墙上的藤蔓发亮。人群还是那么多,那么密,那么挤。她被人流推着,不知道要走去哪。路过卖鱼丸的摊子,路过卖糖人的摊子,路过卖糕的摊子,路过卖花的摊子,路过卖灯的摊子。她什么都没买,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是电量不足的提示,只剩百分之十五。她看着那个数字,把手机收起来。

天开始暗了。

灯亮了。路灯,景观灯,还有从树上垂下来的小彩灯,一串一串,红的黄的蓝的,像是另一个季节的果实。人群在灯光里流动,一张一张脸从她面前过去,亮的,暗的,笑着的,皱着眉头的。没有人看她。

她被推到一个地方,停下来。

江边。广场。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前面是江,江上有灯,船上,桥上,对岸的建筑上,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旁边是人群,黑压压一片,都面朝着江,站着,等着。她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跟着站着。

有人在放河灯。一盏一盏,粉的红的黄的,从人群里挤出来的人手里放到水面上,飘出去,越飘越远,汇进灯群里。她看着那些灯,想起今天在船上看见的那个橙色头发的姑娘。那个人等到她想等的人了吗?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不是消息,是电量不足的提示,只剩百分之五。她把手机按灭,收起来。

人群里有人在喊,开始了开始了。然后烟花炸开了。

就在江面上方,炸成一大朵,金的红的绿的,照亮整片天。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一朵接一朵,密密麻麻,炸得天空没有空隙。人群的欢呼声被烟花的声音盖住了,只看见一张张脸仰着,嘴张着,眼睛亮亮的。

季撄宁也仰着头看。

烟花炸开的时候,她想,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也在看吗?还是还在人群里挤着,找她?还是没有信号,发不出消息?还是已经放弃了,回去了?

她不知道。

烟花放完了。最后一朵散开,变成无数颗火星,往下落,落到看不见的地方。人群开始慢慢散开,有人往这边走,有人往那边走,有人站在原地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她掏出手机。黑屏。没电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原地没动。

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像江,像今天早上在船上看见的那条江。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陌生的脸从面前过去,一张一张,没有人看她。

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

只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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