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捧土扬起的时候。
季撄宁只是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天。云很厚,压得低低的,但没有雨。那滴水是从遮雨棚的边沿滴下来的,大概是昨晚的积水,现在才落下来。啪。落在她脚边,溅起一小点水花,然后没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便利店里的灯很亮,白花花的,照得季撄宁眼睛有点疼。货架一排一排,摆得整整齐齐,什么都有。她拿了一个干饭团,三明治的卖完了,只剩这种最便宜的。走到收银台,扫码,付钱。机器响了,店员说了声谢谢,她点点头,出来。
地铁站要走十分钟。她一边走一边拆饭团的包装。手有点抖,可能是饿的,可能是累的,可能是别的什么。包装纸撕开一个口子,里面的米饭露出来,白白的,凉凉的。她咬了一口。硬的。米粒在嘴里一粒一粒的,像没熟透。
她嚼着,继续走。
走到地铁口,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季撄宁站在那儿,看着那道银灰色的门,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骑车回家的路也是十分钟。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进去,灯亮了。走到三楼,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又亮了。五楼,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把灯打开。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里挤进来,窗帘轻轻动一下,又不动了。
她把那瓶水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厨房更小,一个人转身都有点挤。打开煤气灶,火苗蹿起来,蓝的,黄的,舔着锅底。锅里是自来水,慢慢开始冒热气。她站在灶前,等着。
等水开的时候,她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碗,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挂面。挂面是超市买的,最便宜那种。她抽出一小把,放在碗边。
水开了。
季撄宁把面条放进去。硬硬的面条在开水里慢慢变软,变弯,散开。她用筷子搅了搅,怕它们粘在一起。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冰箱里只有鸡蛋了。把蛋磕进去,蛋清立刻变白,把蛋黄裹住。
面好了。她关火,把面和蛋盛进碗里。汤不多,刚好没过面条。她又倒了一点酱油,一点香油,滴了几滴醋。然后用筷子搅了搅,端到桌上。
那个凉掉的饭团还放在桌上。她拿起来,撕开,把米饭倒进面汤里。米饭泡进热汤,慢慢吸饱了水,变软了。她用筷子搅了搅,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热的。软的。咸的,香的,还有一点点酸。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忽然停住了。
忽然想不起来,上次这样坐着,好好吃一碗热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季撄宁想了很久,没想起来。然后继续吃。
吃完,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然后去卫生间洗脸刷牙。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两团青,嘴角往下撇着,头发有点乱。
关上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了。偶尔有车开过去,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季撄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当斧头落在树干上发出第一声声响的时候。
季撄宁在会议室里站着。
那声音很大,从会议桌的那一头传过来,砸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站在那儿听着,脸上没表情,心里也没感觉。骂了多久?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她没看表,只知道站着站着,腿有点酸。
旁边的人低着头,没人看她。对面的人假装在看文件,偶尔抬一下眼,又低下。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被斧头一下一下地砍。
骂完了。领导说,出去吧。
她出去,回到座位上,继续干活。同事过来问没事吧,她说没事,就是被骂了一顿。同事说那就好,拍拍她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加班。走出公司,她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往哪走。回家?回家也是一个人。不回家?不回家能去哪。
最后她还是回去了。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到半夜。
当第一滴水落下的时候。
那天下午,她站在柜台边等咖啡。窗外有人走过,一个妈妈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气球是红的,圆圆的,在风里一晃一晃。
季撄宁看着那个气球,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要一个那样的气球。后来有没有得到?不记得了。应该是没有。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妈妈说要省着花。她没哭没闹,就是看了几眼,然后就忘了。
咖啡好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但季撄宁现在不讨厌苦了。
她想起刚毕业那会儿,喝咖啡一定要加三块糖,两块奶,不甜不喝。后来慢慢减,减到现在什么都不加。不是刻意减的,是不知不觉就不想加那么多了。
她忽然想,人大概就是这样变的。不是某一天做了某个决定,是很多天很多天,一点一点,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季撄宁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对话框还停留在去年,她发了一个“新年快乐”,对方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就没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你最近怎么样?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等回复。
窗外的气球已经飘远了。那个孩子被妈妈牵着,拐进另一条街,看不见了。
当罗盘第一次转动的时候。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上一次说话还是去年,她发了一个“新年快乐”,对方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就没了。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们很久没见了。久到她不确定见了面还能说什么。久到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过得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人陪着。她们在两个不同的城市,中间隔着山,隔着江,隔着很多个从没去过的地方。
季撄宁划了划手机,点进那个人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发了一张照片,窗外的树,叶子黄了一半。没有定位,没有文字,只有那片黄了一半的叶子。
她退出来,又翻了翻别的。没什么好看的。然后她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刷新闻,看见说有一座城市要办庆典。很大的庆典,一百年才一次的那种。那座城市她没去过,不知道在哪儿,只知道大概在她们两个城市之间。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感兴趣。但她忽然想,如果选一个中间的地方,是不是就可以见到那个人了?
季撄宁打开地图,找到那座城市。放大,再放大。江,桥,茶园,老房子。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一行字:
“你看见那个庆典了吗?在中间那座城。要不要一起去?”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有点快。
等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那个人回:“中间那座城?”
她打字:“嗯。「地理位置」。”
又等了几分钟。这次等得有点久。
然后手机震了。那个人回:“好。”
一个字。
季撄宁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城市还是那样,有车开过去,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也许那座城市也是这样的。有车,有人,有灯,有声音。和这里没什么两样。
但那是中间。
是两个人一起选的地方。
第二天,她开始查车票,查酒店,查那座城市还有什么。查完了,发现除了庆典,确实没什么特别想去的。有江,有桥,有茶园,有老房子。和别的地方差不多。
但她还是订了票。
出发前一天晚上,季撄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那个她生活了好几年、但始终觉得不是家的城市。路灯亮着,远处高楼上的灯也亮着,一格一格的,像一排发光的盒子。
她不知道那里面的都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人等着。
明天她要走了。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为数不多还想见的人。
是她主动约的人。
当第一只船帆升起的时候。
很小的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拖着的箱子上。她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座陌生的城市。
天快黑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江,江上有桥,桥上有车,车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流动的线。江那边还有山,黑黢黢的,看不清。近处是楼房,高的矮的,新的旧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雨还在下。落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
旁边有人走过去,撑着伞,脚步匆匆。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拍照,举着手机对着江面,拍完低头看,又拍一张。
季撄宁掏出手机,给那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站着。
雨落在手机屏幕上,变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就让它们在那儿。
远处有鼓声传来。咚,咚,咚——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她听了一会儿,不知道那是庆典的鼓声,还是别的什么。
季撄宁站了一会儿,拖着箱子,往灯火亮的地方走。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