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是被车厢里小孩的哭声吵醒的。
她没睁眼,只是往窗边缩了缩,头抵着玻璃,继续维持那个姿势。玻璃有点凉,太阳晒过的那一面已经热了,但她靠的这边还凉着。她喜欢凉的。
小孩还在哭。声音尖尖的,从座位对面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祁聿听见那小孩的妈妈在哄,声音压得很低,说别哭了别哭了,爸爸去给你买吃的了。小孩不听,继续哭。
祁聿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对面坐着一家三口。男人不在。女人抱着孩子,满脸的汗,头发粘在额头上,一边拍一边晃,嘴里一直在说别哭了别哭了。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祁聿把眼睛闭上。
不是她的孩子。不是她的事。
火车在开。窗外的声音轰隆隆的,车轮碾过铁轨,一下一下,很有规律。祁聿听着那个声音,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跟着一下一下地震。震了很久了。她在这趟车上已经坐了四个多小时,还有两个小时才到中转站。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一直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她只知道脑子里很乱,很多事在里面转,转得她不想睁眼。
手机在口袋里。
她知道里面有消息,工作群的消息。但她不想看。看了就要回,回了就要想,想了就要累。她现在不想累。她只想这么靠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别来烦她。
但脑子里还是在转。
那件事。
在终点等着她的那件事。
上周五下班前,领导把她叫进办公室。
“祁聿,下周一你去一趟。”领导说着,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这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人去现场盯着。那边的人搞不定,你经验丰富,你去。”
她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是一个她跟了半年的项目,客户在另一个城市,一直沟通得不顺。那边的人换了好几拨,问题越拖越大,现在终于拖到必须有人去当面解决。
“去几天?”她问。
“看情况。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领导没说完,摆了摆手,“你先去,把问题解决了再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
领导看了她一眼,可能是觉得她反应太平淡了,又补了一句:“知道你不容易,周末还要赶路。回来给你调休。”
她说好,谢谢领导。
出了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把那个文件夹又翻了一遍。问题比她想象的复杂。现场的人解决不了,是因为那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没理顺。她现在去,等于是去给人收拾烂摊子。
她不知道能不能收拾好。但她知道必须去。
她回到工位,开始订票。周末的票不好买,她刷了很久,才刷到一张。先坐四个小时火车到中转站,换乘,再坐三个小时。到那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她把票订好,关上电脑,下班。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回家?回家也是一个人。不回家?不回家能去哪。
最后她还是回去了。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到半夜。
火车开始减速了。
不是进站那种减速,是慢慢的,越来越慢,慢到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了,从轰隆隆变成轰隆——轰隆——轰隆——间隔越来越长,车身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祁聿睁开眼,往窗外看。
田野。绿的,一大片一大片。远处有房子,灰的白的,小小的,像火柴盒。天上有云,白的,慢悠悠地飘。没有站台,没有楼房,什么都没有。
火车还在减速。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说话,有人站起来往外看,有人问“怎么了怎么了”。那个小孩又哭了,尖尖的,从座位对面传过来。
祁聿坐在窗边,没动。
广播响了。一个女声,听起来有点疲惫:“各位旅客,因前方车站客流过大,本次列车需临时停靠等待。预计停留时间……暂时无法确定。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车厢里炸了。
“什么?等多久?”
“我赶着换乘啊!”
“有没有搞错……”
有人站起来往车门走,想去问列车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被堵在半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有人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祁聿也没说。她只是靠着玻璃,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个站台。水泥的,旧的,上面有几根柱子,撑着顶棚。顶棚是铁皮的,锈迹斑斑,有几处破了,透下来一束一束的光。站台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制服,在聊天。旁边有一间小屋,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看不清是什么。
站台边上立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三个字。
祁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第二个字不认识,第三个字是“站”。█什么站。她不认识那个字,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手机响了。她低头看,是换乘App发来的通知:您预订的换乘车次因故停运,请及时办理改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App,开始刷票。
信号不太好。两格,有时候变成一格。页面转啊转,转啊转,转了很久才跳出来。她输入目的地,点搜索。转。转。转。跳出来一行字:暂无余票。
她换了一个时间,再搜。暂无余票。
再换。暂无余票。
她把日期往后翻。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页都是灰的,每一页都写着“暂无余票”。
手机震了一下。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
接上充电线,祁聿把手机按灭,靠着玻璃,没动。
窗外,那几个人还在聊天。一个穿制服的女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走到那几个男人跟前,给他们倒水。他们接过杯子,继续聊,偶尔笑几声,像是在说今天的事。
站台尽头有一棵大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树下蹲着一只猫,黄白花的,正在舔爪子。
祁聿看着那只猫,看着那几个人,看着那块不认识字的站牌。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走。她只知道她被困在这里了,在这个不知名的小站,在一列停着不动的火车里,窗外的田野和天空都在,但她动不了。
她站起来,走到车门边。车门开着。她走下去,站在站台上。
空气凉凉的,有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柴油味。她走了几步,走到那块站牌下面,抬头看。
“██站”。中间那个字是“█”,她认出来了。██站。没听说过。
站台边上有一排长椅,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她坐下去,靠着椅背,看着那列火车。银白色的,很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车上有人也下来了,站在站台上抽烟,三三两两。有人蹲在地上看手机,有人走来走去打电话,有人靠着柱子发呆。没有人说话,都静静的,像这列火车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长椅另一头,隔了几个空位,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有点乱,穿着普普通通的衣服,肩上挎着一个布包。那个女人没在看手机,没在打电话,没在和任何人说话。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列火车,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烦躁。不是等待。就是没有表情。
祁聿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在这么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在这么一列被堵住的火车旁边,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脸上什么也没有?
那女人坐了一会儿,低下头,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祁聿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她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包里。然后她抬起头,继续看着那列火车,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祁聿收回目光,继续靠着椅背。
太阳开始往西斜了。窗外的影子变长了,站台的,柱子的,那棵大树的,都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那几个聊天的人走了,换了一拨新的,还是穿着制服,还是在聊天。那只猫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车上有人下来发东西。是列车员,推着一辆小车,上面装着矿泉水和面包。一人一瓶,一人一个。祁聿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把面包吃了,水留着。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光线变成金色,落在那些人的脸上,落在那列银白色的火车上,落在那块站牌上,落在远处那棵大树的黄叶子上。风一吹,那些叶子就亮一下,亮一下,像在眨眼。
祁聿坐在那儿,看着这些,什么也没想。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咚,咚,咚——是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她转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田野,只有树,只有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个方向,是那个城市的方向。
那座她不知道名字的城市,那座她本来要经过但永远没到过的城市。那些热闹,那些欢呼,那些烟花,都在那个方向。离她很远。远到她只能听见这闷闷的鼓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听了一会儿。鼓声停了。也许没停,只是风变了方向,听不见了。
旁边有人在说话。是两个女人,站在不远处,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过来。
“……听说了吗,那边庆典,今天一天人都挤疯了。”
“可不是嘛,我表妹就在那边,发朋友圈说进地铁排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算什么,我同事昨天去的,说江边那条路根本走不动,站了一个小时才挪了五十米。”
“那你还去不去?”
“去啊,好不容易放假。等这趟车通了就去。”
“来得及吗?明天就最后一天了。”
“来得及,晚上到,明天玩一天,晚上走。”
“那你票买了吗?”
“……还没。这不是堵着呢吗。”
另一个女人笑了,说那你慢慢等吧。
祁聿听着,没动。
鼓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么闷,那么远。像是江水,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涌到这个小站,涌到这排长椅边上,涌到她脚底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和影子。
她抬起头,继续听。
鼓声响了很久。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密,有时候疏,有时候完全听不见。她不知道那是真的鼓声,还是她的幻觉。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太安静了。
旁边那两个女人走了。
站台上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只有那闷闷的、断断续续的鼓声。
祁聿坐在那儿,听着那鼓声,一直听到太阳落下去。
天彻底黑了。
站台的灯亮了,黄的,照在那几根柱子上,照在那块站牌上,照在那棵大树上。叶子已经看不清了,只看见一团黑,风一吹,哗啦啦响。
祁聿坐在长椅上,看着那列火车。车厢里的灯也亮了,一格一格的,黄的白的,像一排发光的盒子。有人还在车上,有人下来了,有人又上去了。来来去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长椅。
那个女人还坐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黑影。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不是她的车,是另一列。她看不见,只听见那声音闷闷的,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
祁聿靠着椅背,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广播响了。不是火车上的,是站台上的。一个男声,带着本地口音:“接上行的K……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们到检票口排队。”
祁聿站起来,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
检票口在站台尽头,那间小屋里。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制服,头也不抬,说:“票。”
她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他扫了一眼,点点头。她走过去,走出检票口,走进站台另一头。
那边停着一列火车。不是她来时那列。是另一列,短一点,旧一点,车身上的漆有点斑驳。车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没有人。
祁聿上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靠窗。
车厢里没几个人。对面坐着一个老头,在看报纸。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闭着眼。没人说话。
汽笛响了。火车动了。
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移,那间小屋,那块站牌,那棵大树,都往后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个女人的身影还在长椅上,小小的,一动不动的,很快也被黑夜吞没了。
祁聿靠着玻璃,看着窗外。
玻璃凉凉的。她喜欢凉的。
她想起那个女人。不知道她后来等到她要等的了吗?不知道她还要在那儿坐多久。
她想起那个不知名的城市,那些她没看见的兴奋的脸,那些她没听见的欢呼声。不知道庆典结束了没有,不知道烟花放了没有。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窗外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后跑。田野,树,偶尔的灯光,偶尔的房子,都往后跑。跑着跑着,天更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
祁聿看了很久。
火车还在开。轰隆隆,轰隆隆。
她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但她知道,总会到的。
到了之后,还有那件事等着她。那个项目,那个问题,那些她要去面对的人。她不知道能不能搞定。但必须去搞。
那是她的事。
窗外的黑夜还在往后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