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悬还站在那个镇子里。
说是站,其实也不准确。她只是停下来了,停在一面爬满薜荔的墙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巷口其实早就不像巷子了。两边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有几根藤垂下来,扫过她经过时碰到的肩膀。她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像雾。
但雾很快变成了雨。
不是那种突然倾泻而下的大雨,而是悄无声息地变密了,变重了,等陆悬意识到的时候,头发已经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她往后退了一步,想退回巷口,可回头一看,来时的路不见了——不是消失,是变得一模一样了。同样的墙,同样的薜荔,同样的石板路,延伸出去,看不到头。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等雨停。雨没有停的意思,密密的,斜斜的,打在薜荔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起手挡在额前,可挡不住什么,雨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然后,有人出现了。
一把绿色的伞,从雨帘的那一头,慢慢地移过来。伞下是一个姑娘,穿着素色的衣裳,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这雨跟她没关系。她走到陆悬跟前,停下,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在笑。不是客套的笑。弯弯的眼睛,嘴角往上翘。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像雨一样细:
“客人,您是误入此地了吗?”
陆悬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你好,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样才能出去?”
她撑着伞,站在雨里,眼睛看着陆悬。那双眼睛原本是亮亮的,像刚被雨洗过的石子,但在陆悬问出那句话之后,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然而隔着雨帘,又只是一瞬间,如陆悬没有看到的海面微微波澜。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更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里啊,”她说,“是个走不出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伞微微转了转,雨珠从伞沿甩出去,落在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不过今天您运气好,”她说,“遇见我了。前面有家旅馆,可以歇脚。您跟我来吧。”
陆悬愣了一愣。走不出去?她想再问,但雨太大了,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她们并肩往回走。
伞在她那边,陆悬半边身子露在外面,雨还在下。走了一小段,陆悬感觉到身边的人往她这边靠了靠,伞微微倾斜过来,把她罩住。她没说话,也没看过去,只是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走。
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声音闷闷的。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薜荔,有一搭没一搭地滴着水。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肩膀偶尔会碰到。每次碰到,陆悬都觉得有一股很轻很轻的暖意从那里漫开,漫到手臂,漫到胸口,漫到心里某个很久没人碰过的地方。
她想伸手。
无数次的,她想伸手去碰一碰旁边这个人。碰一碰她的袖子,碰一碰她的手,碰一碰那把绿色的伞。想确认她是真的,不是雨里的幻觉,不是自己走迷了路急出来的梦。
想问她是不是——是不是——
可她问不出口。她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不是对的,不知道那张脸是不是记忆里那张脸,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她只是沉默地走着,肩膀碰了又分开,分开又碰上。
巷子很深,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两边的墙上还是薜荔,垂下来的藤蔓更多了,有的拖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陆悬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继续走。
就在街的正中间,那家旅馆出现了。
它像是突然从雨帘里扑出来的——前一秒还没看见,后一秒就站在面前了。木头的门脸,老旧的招牌,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陆悬抬头看那块招牌。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木头已经发黑,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不是汉字,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藤蔓,像流水,像她小时候在江边看过的波纹。她看不懂,但盯着看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这是……”她问。
旁边的人笑了笑,没解释。只把伞收了,推开门,回头看她。
“进来吧。”
门推开的一瞬,风铃响了。
叮铃——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就在耳边。陆悬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下。这铃声她好像听过。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也是这样的雨天,这样的风铃……
想不起来了。
她抬脚,跨进去。
叮铃——
叮铃——
陆悬从摇椅上慢慢站起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风铃在门边轻轻地响,叮,叮,是真实的,不是梦里的那种闷响。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才看清自己在哪里。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把摇椅,还是那个住了几十年的角落。
陆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皱得像老树皮。刚才梦里那只年轻的手不见了。她慢慢握了握拳,又松开。
得出去一趟。
她想了想今天要干什么。昨天隔壁的小周说,巷口那家杂货店进了新米,比超市便宜,让她去看看。她还想去邮局问问,有没有信——虽然她知道没有,但每个月还是要去一趟。还有,江边的茶园,这个季节该采秋茶了,她想去看看,哪怕不买,看看也好。
陆悬转身走向里屋,拉开抽屉。
抽屉是老樟木的,拉的时候有点涩,要用点力。拉开的一瞬,阳光正好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抽屉里,亮得晃眼。那里面躺着一堆东西,铜的,银的,有的发亮,有的发暗,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
满满一抽屉的奖章,铺了一层又一层,金的银的铜的,大的小的,厚的薄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每一枚上都刻着花纹——是另一种纹样:波浪的线条叠着山峰的轮廓,上面浮着飞鸟和飞鸟一样的船帆。
阳光在金色上面跳跃,那些浪花和飞鸟像是活了一样,动了一动,又静下来。无数个那样的花纹,收在这小小的黑暗里,一年又一年。
陆悬拿出锈迹斑斑的钥匙,轻轻合上抽屉,阳光被关在里面,金色消失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梦里那条巷子,那些薜荔,那把绿色的伞,还有那张脸——都还在脑子里,淡淡的,像隔着一层水。
她推开门,愣住了。
门前的巷子空空荡荡。平时这个时候,隔壁的老周应该已经遛完狗回来了,会冲她点点头,说一声“陆阿姨早”。巷口卖早点的摊子也该支起来了,油烟味飘过来,混着炸油条的香气。可是今天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狗,没有油烟味。
只有风,吹得巷子尽头的树叶沙沙响。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犹豫了一下。也许是自己起晚了,也许今天大家都去庆典那边帮忙了,也许——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也许。但脚还是迈了出去,随手带上门,又把门推了推,确认锁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才意识到自己拿了伞。一把旧伞,黑布的,用了很多年,伞骨有两根已经松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拿伞,明明是大晴天。可能是梦里的雨还没散吧。
巷子不长,她走得慢。腿脚不如从前了,走几步就想歇歇。路过小花园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小块空地,种着几棵月季,还有一棵枇杷树。树底下立着一个信箱,绿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她走过去,打开信箱看了看——空的。
她盯着那个空信箱,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笑起来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朋友。那个关窗的时候回头看她,说“骗子”的朋友。那个后来走进一个小山村,就再也没有消息的朋友。
她们说好要写信的。
朋友走的那年,说,我会给你写信的,到了就写。她说好,我等着。朋友说你别等,我写得慢。她说慢也没事,写就行。
然后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三十年过去了。
一封信也没有。
陆悬不知道朋友是忘了,还是写了没寄出来,还是寄出来了但丢了,还是……她不愿意想那个“还是”。她只知道,后来她连那人的姓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名,只记得眼睛,只记得关窗时那个回头。
她走进的那个小山村,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方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人从那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阳光落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拿着的黑色旧伞上。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陆悬摇了摇头,关上信箱,继续往前走。
巷子快到头了。再走几步就是大路,就能看见人群,听见热闹。
她放慢了脚步,不知道要不要再往前走。
然后——
一阵喧闹从远处涌过来。
像潮水。像江潮涨起来的时候,轰隆隆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鼓声,锣声,人的笑声,音乐声,混成一片,震得空气都在抖。
陆悬愣住了。
她转过身,朝巷口望去。
巷子的尽头,是那条她走了几十年的老街。平时那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有辆电动车慢悠悠地骑过去。
现在那里全是人。
红的,黄的,绿的,五颜六色的衣服,五颜六色的旗子,五颜六色的气球,挤满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敲锣打鼓,有人举着大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金色的字——太远了,看不清写什么。
庆典。
它撞进她的眼睛,像一艘巨大的船从雾里驶出来,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阳光落在她身上。喧闹涌过来,淹没了她。
叮铃——叮铃——风铃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