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悬是被灯笼吵醒的。
不是声音——灯笼不会出声。但那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红的,暖的,一条一条,落在床前的踏板上,落在她昨晚脱下的鞋上,落在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上。那光在动,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门外走来走去。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是晚上。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下午被妈妈按在床上,说睡一觉才有精神逛夜市。她不想睡,可眼睛自己闭上了。
现在她醒了。
她跳下床,光着脚踩在踏板上,凉凉的。她跑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的灯笼全亮了。
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挂在廊下,挂在树上,挂在晾衣服的竹竿上。红的黄的粉的,照得整个院子暖洋洋的。妈妈站在井边打水,爸爸在往墙上贴一张红纸,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隔壁的婶子端着一盆炸好的藕盒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喊了一声:醒了?快出来吃!
陆悬把门推开,跑出去。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了。
她跑到巷口,站住了。
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十几年,从没见它变成这样。
灯笼。到处都是灯笼。从每家门口伸出来的,从每根电线杆上挂下来的,从巷子上方拉起来的绳子上垂下来的。红的黄的粉的,一串一串,像熟透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灯笼下面是人,好多好多人,穿什么的都有——长衫马褂的,旗袍洋裙的,戴礼帽的,光着头的。他们慢慢往前走,肩膀碰着肩膀,手臂擦着手臂,像一条发光的河。
空气里有味道。油炸的香,糖的甜,还有一点点陌生的、从哪家铺子里飘出来的奶油味。远处有锣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还有音乐,不是锣鼓,是另一种,软软的,绵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陆悬站在巷口,看着那条发光的河,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姑娘,和她差不多大,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山楂红红的,糖壳亮亮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那姑娘看着她,笑着,嘴在动,在说什么。
但陆悬听不清。
不是声音太小,是那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水,或者雾,或者时间。她看见那姑娘的嘴在动,看见那笑容弯弯的眼睛,看见那串糖葫芦在灯光下一晃一晃。但那人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想问,你再说一遍?
可话还没出口,旁边又有人挤过来。
另一个姑娘,也和她差不多大,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纸的,圆圆的,上面画着一条鱼。她用另一只手护着腰间,那里鼓鼓的,大概是妈妈给的钱,怕被人挤丢了。她也笑着,看着陆悬,也在说什么。
还是听不见。
陆悬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姑娘。她们的脸是亮的,被灯笼照得暖洋洋的。她们的眼睛是弯的,在笑。她们的手,一个举着糖葫芦,一个拎着灯笼。她们是她的朋友。她知道。她记得。
但她们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们叫什么?
但她没问。
她们都看着她,嘴在动,在说什么。
但陆悬听不清。
不是声音太小——街上太吵了。锣鼓声,人声,留声机里飘出来的西洋曲子,混在一起,把她耳朵填得满满的。她看见那两个姑娘的嘴在动,看见那两张笑脸,看见那串糖葫芦和那盏灯笼一晃一晃。但她们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往前凑了凑,想听清。
那个举糖葫芦的姑娘笑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玩意儿,泥捏的,鸟的形状,身上刻着几道简单的花纹,像是羽毛,又像是水波。她把它举到嘴边,吹了一下。
呜——
声音不大,细细的,长长的,像鸟叫,又像风声。在满街的喧闹里,那声音几乎听不见,但陆悬听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听见了。
那个姑娘把泥鸟递给她。
陆悬接过来,低头看。泥是灰褐色的,磨得很光,上面刻的花纹是波浪形的,一圈一圈,绕在鸟身上。她把它举到嘴边,也吹了一下。
呜——
那声音从泥鸟肚子里钻出来,细细的,长长的,像回应。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姑娘。那姑娘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旁边拎灯笼的那个也笑,伸手接过泥鸟,也吹了一下。三个人,站在巷口,你吹一下,我吹一下,呜,呜,呜,像三只刚醒来的鸟。
陆悬把泥鸟攥在手里,舍不得还了。
那个姑娘摆摆手,意思是送给你了。
陆悬想说谢谢,但街太吵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泥鸟小心地塞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那个拿糖葫芦的姑娘已经把糖葫芦塞到她手里了。凉的,甜的,山楂的香气钻进鼻子里。那个拎灯笼的姑娘拉住她的手,往人群里走。她的手是暖的,软软的,握得很紧。
陆悬被她们拉着,走进了那条发光的河。
街上全是人。
不是那种挤得动不了的密,是那种被推着慢慢往前走的稠。两边是铺子,一家挨一家,门口都挂着灯笼,照得亮堂堂的。有的铺子是老的,木头门板,雕花窗棂,卖的是笔墨纸砚、香烛锡箔。有的铺子是新的,玻璃橱窗,里面摆着花花绿绿的东西——搪瓷盆、玻璃杯、洋娃娃、小汽车。橱窗里也亮着灯,电灯,白白的,和灯笼的红混在一起,照得那些东西发亮。
陆悬被两个朋友拉着,走得很慢。拿糖葫芦的那个走在左边,一边走一边吃她自己的那串,咬一颗,嘎嘣一声。拎灯笼的那个走在右边,小心地护着腰间,不时低头看一眼。
陆悬还是听不清。但她看她们的嘴型,大概是在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陆悬听不出来她们是哪里的口音,但看她们看什么都新鲜的样子,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她们路过一个糖画摊子。老头坐在摊子后面,舀一勺糖稀,在板上画。几下就是一只蝴蝶,翅膀张开,透明的。旁边围着一群小孩,伸着脖子看。陆悬站住看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妈妈也给她买过。那只蝴蝶她没舍得吃,放了一晚上,第二天化了。
拿糖葫芦的姑娘拉她,意思是走吧。她跟着走。
路过一个卖糕的摊子。热气腾腾的,老板娘往模子里倒米浆,盖上盖,等着冒热气。有人排着队,手里捏着零钱。拎灯笼的姑娘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腰包,没停。
路过一个拉洋片的。一个大箱子,箱子前面有几个圆洞,小孩们挤在那儿,眼睛贴着洞往里看。拉箱的人站在旁边,一边拉绳子换画片,一边唱着什么。陆悬听不懂唱的什么,但那些小孩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三个姑娘都站住了,踮着脚往里看,但人太多,什么也看不见。
她们踮了踮脚,轮流将一人架起来,最后放弃了。
她们继续走。
路边有个照相馆的人在外面摆摊。一块大布,画着洋楼和花园,前面放着几把椅子。有人坐在那儿拍照,摄影师钻在黑布里,手捏着一个橡皮球。咔嚓一声,那人站起来,换了下一拨。
拎灯笼的姑娘看着那边,脚步慢了。陆悬看她,然后拉住她们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人更多了。两边都是人,往这边挤,往那边挤。她们被夹在中间,走不动了。拿糖葫芦的姑娘踮起脚往前看,嘴里说着什么。还是听不见。但陆悬看她的口型,大概是说,走这边。
她们往左边挤。
左边是一条更宽的街。两边是洋楼,三层高,有圆圆的窗子和雕花的栏杆。楼下是铺子,橱窗里亮着电灯,照得里面亮堂堂的。有一家铺子门口放着一个留声机,大喇叭,金色的,正在放音乐。软软的,绵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种。陆悬听不懂那是什么曲子,但听着让人想停下来,站着听一会儿。
她们站了一会儿。
拎灯笼的姑娘忽然拉了拉她,指了指前面。那边有个卖冰淇淋的。一个小摊,上面放着几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是白的粉的黄的冰糕。有人站在摊子前面,手里举着一个纸杯,拿小木片舀着吃。
两个姑娘也停下来,看着那些罐子。
陆悬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她把铜板递给摊主,要了三杯。白的,凉的,奶香的。
她把两杯塞到那两个姑娘手里。
她们接过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陆悬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冰的,甜的,滑滑的,一下就化了。她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个纸杯,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变出来的。
拿糖葫芦的姑娘已经在吃第二勺了,一边吃一边笑,嘴边的奶油都没擦。拎灯笼的那个小口小口地吃,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她们站在街边,把那杯冰淇淋吃完了。纸杯扔进路边的筐里。
然后锣鼓声近了。
她们顺着声音往前走。人群也开始往那边涌。走到一个广场边上,前面已经挤满了人。她们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踮起脚往里看。
是舞狮。
两头狮子,金的红的,在人群围成的圈里跳。一个人撑着狮头,一个人撑着狮尾,配合着鼓点,摇头摆尾。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颤。狮子转了几圈,然后一跃,跳上了高桩。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陆悬被那惊呼震得耳朵嗡嗡响。她踮着脚,从人头的缝隙里看见那头金狮在高桩上走,一步一步,稳稳的。然后它停住,前爪抬起来,悬空,整头狮子只靠后腿站在一根桩上。人群又一阵惊呼。
她看不见了。前面的人太高,挡得严严实实。她只能听见鼓声,听见欢呼,听见偶尔炸开的锣响。
拿糖葫芦的姑娘拉着她,走吧,看不见。她们退出人群,继续往前走。
她们在街上走了很久。
看了高跷。有人踩着比人还高的木腿,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街上走来走去。小孩们跟在后面跑,仰着头看。
看了旱船。一个人站在纸糊的船里,一个人在前面拉,船就一摇一晃地往前走。拉船的人一边走一边唱,唱的什么,听不懂。
看了说书。一个老头坐在茶楼门口,面前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壶和醒木。他手里的扇子一摇一摇,嘴一张一合,说的是什么英雄好汉。旁边围着一圈人,听得入神。
看了套圈。地上摆着一排小玩意儿,泥人、哨子、玻璃弹珠。有人拿着竹圈往里扔,扔中了,摊主就把东西递给他。没扔中,掏钱再来。
拿糖葫芦的姑娘也想套,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换了三个圈。第一个扔偏了,第二个擦着边过去了,第三个落下去,套中了一个泥人。她跳起来,笑着,把那泥人塞到陆悬手里。泥人小小的,红脸蛋,笑眯眯的,像个娃娃。
陆悬拿着那个泥人,看了很久。
天越来越黑了。但街上的灯越来越亮。
电灯,煤气灯,灯笼,一起亮着。那些光混在一起,照得整条街像白天一样,但又比白天好看。是那种暖洋洋的好看,让人想一直走下去。
她们走到一座酒楼前面。
楼有三层,木头的,雕花的窗棂,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都是穿得很体面的人——穿长袍马褂的先生,穿旗袍的太太,穿洋装的年轻人。
拎灯笼的姑娘拉着她们往里走。
里面更热闹。一楼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差不多都坐满了。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说笑,有人站起来举着杯子敬酒。跑堂的端着盘子在桌间穿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空气里飘着菜香,酒香,还有淡淡的脂粉香。
她们上了楼。
二楼也是一样的热闹,但比一楼安静一点。她们没停,继续往上。
三楼。
推开楼梯口的那扇门,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楼下的声音还能听见,锣鼓声,人声,音乐声,都还在,但隔了一层,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房间里亮着灯,一盏电灯,罩着乳白色的玻璃罩,光软软的,落在桌上,落在椅子上,落在那扇打开的窗户上。
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街上的味道和声音。
陆悬走到窗前,往下看。
整条街都在她脚下。灯火,人群,彩旗,招牌,一辆慢慢开过的汽车,一顶从人群上空飘过去的气球。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消失在夜色里。
拿糖葫芦的姑娘站在她左边,靠着窗框,往外看。拎灯笼的姑娘站在她右边,把灯笼放在窗台上,也往外看。
她们就这么站着,看了很久。
陆悬指着远处,江边的方向,说,那边的灯船,每年都放。
远处传来锣鼓声。
她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江边,灯亮了。一盏一盏,从江边往江心延伸,是灯船。那些船慢慢地开,船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在江面上排成一排。江水里也有灯,倒映着,一晃一晃的,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举糖葫芦的姑娘指着那边,嘴在动。陆悬看着她的口型,是两个字:好看。
她点头。
锣鼓声又近了。另一边,街上,巡游的队伍来了。彩旗,锣鼓,高跷,旱船,还有一辆一辆的花车。车上扎着彩绸,扎着纸花,扎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车上有的人穿着戏服,有的人在舞扇子,有的人站在那儿朝人群挥手。人群跟着队伍走,像一条流动的河。
拎灯笼的姑娘也指着那边,也在说什么。也是那两个字:好看。
她又点头。
然后是天空。
烟花炸开了。就在远处,江面上空,炸成一大朵,金的红的绿的,照亮整片天。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一朵接一朵,炸得天空没有空隙。烟花的光从窗户里涌进来,落在她们脸上,落在那盏灯笼上,落在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上。
她们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炸开,一朵一朵散落。
陆悬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来。
不是眼泪。她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只是看着那两个朋友,看着她们被烟花照亮的侧脸,看着她们仰着的下巴,看着她们垂在窗台上的手。她想叫她们的名字,但叫不出来。她想问她们叫什么,但问不出来。她想抓住她们的手,让她们别走,但她们就在这儿,在她身边,抓着窗框,靠着窗台,仰着头,看着同一场烟花。
她伸出手,想去够那个拿糖葫芦的姑娘的手。
够到了。
凉的。沾着糖浆的,黏黏的。但那是真的,是她的手。
那姑娘回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像窗外正在散去的烟花。
然后她回过头,继续看。
陆悬也回过头,继续看。
她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她们。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们站在她身边,看着同一场烟花。
陆悬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泥鸟,攥在手里。凉的,小小的,身上刻着波浪形的花纹。
她把它举到嘴边,吹了一下。
呜——
那声音细细的,长长的,在满城的喧闹里几乎听不见。
但两个姑娘听见了。她们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举糖葫芦的那个也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泥鸟——原来她也有一个。她也吹了一下。呜——拎灯笼的那个笑着,从腰间也摸出一个。呜——
三只泥鸟,三声细细的长鸣,混在一起,飘出窗外,飘向那场正在散去的烟花。
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下来,只剩那些还没散尽的烟,灰白的,在夜风里慢慢飘。江面上的灯船还在,慢慢开远了。街上的巡游队伍还在,慢慢走远了。人群的喧闹声还在,慢慢变小了。
拎灯笼的姑娘把灯笼从窗台上拿起来,吹灭了里面的蜡烛。烟从灯笼口飘出来,细细的一缕,散在夜风里。
拎灯笼的姑娘把灯笼从窗台上拿起来,吹灭了里面的蜡烛。烟从灯笼口飘出来,细细的一缕,散在夜风里。
拿糖葫芦的姑娘把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三个东西——三个泥人,红脸蛋,笑眯眯的,一个是陆悬,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拎灯笼的那个。她把它们摆在窗台上,并排,朝着窗外,朝着那场已经放完的烟花。
陆悬看着那三个泥人,又看看她们俩。
她们还是那样,笑着,看着她。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今天真好啊,想说你们叫什么名字,想说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看烟花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们,站在那扇窗前。
窗外的灯还亮着。满城的灯,从这条街亮到那条街,从江边亮到江心,从她脚下亮到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光落在窗台上,落在三个泥人身上,落在她们三个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