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生沉默着,没有说话。
医生见两人神色低落,温和地开口安慰:“我知道你们俩是好心,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也只能先给它拍个片,检查一下骨头有没有受损。”
说着,他抬头看向向日葵。“你们放心,这次拍片是免费的,不收费。具体的情况,等片子出来我们再详细判断。”
两人低声应了声好。
医生小心抱起台子上的小猫,转身走进了里间的拍片室。
等候区安静下来,两人并肩坐着。向日葵沉默几秒,转头看向梅规,轻声认真地商量道:“其实我觉得这不影响它活,就算它后腿残废了,只要有人愿意养它、好好照顾它,它也能好好活下来的。”
梅规还没来得及接话,里屋的门就被轻轻推开,医生已经带着小猫检查完毕走了出来,朝两人招了招手。
“片子拍好了,你们过来看看。”
两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诊疗台前,目光齐齐落在电脑屏幕的X光片上。
医生伸手指着屏幕上明暗交错的轮廓,慢慢跟她们解释。“你们看,骨骼没断裂,腿骨本身没什么事。你再往胸腔这里看……这个白色的,应该是骨头。”
梅规和向日葵对视一眼,“骨头?它是野猫,会不会是它之前吃的一些鸟?什么的?”
“那可能是……”医生握着鼠标,在电脑上滑动。
“那就只是伤了神经?”梅规出声问道。
“可以这么说……”医生视线依旧停留在片子上,“但现在的难处是,我们没法确定,它的神经究竟是在哪个位置受的损伤。”
“不能再做别的检查确认吗?”向日葵忍不住往前半步,开口追问。
“专门的神经检查流程很复杂,成本也高。我们这里没有这种仪器。”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而且要跟你们说清楚,这种外伤造成的神经受损,是不可逆的。”
话音落下,诊室里静了一瞬。
“那即使它以后后腿瘫痪了,我也愿意养它呢?”向日葵忽然往前凑了凑,语气认真。
医生抬眼,定定看了她片刻,语气郑重地提醒:“我得跟你把最坏的情况说清楚。神经损伤,有可能会影响到它的排泄功能,导致没办法自主正常排泄。”
“我之前接手过好几件类似的病例,有一只金毛也是被车撞导致神经受损。一开始看着好好的,没有瘫痪,各项检查也查不出问题。可带回家之后,才发现它完全没办法正常排泄,最后活活憋死了。”
“……所以?……”梅规和向日葵怔怔站在原地,喃喃自语,不明白医生是什么意思。
医生见两人似乎没听明白,直接把话说得直白:“所以这只小猫的情况也是同理。如果它后续出现排泄功能障碍,就算你们悉心养着它,它也撑不下去,最后会走得特别痛苦。”
他微微顿了顿。“我的建议是,做好最坏的打算,考虑安乐……”
“我们……考虑一下……”
两人轻轻应下,抱着装着小猫的纸箱,脚步沉重地缓缓退出诊疗室,重新坐回了方才等候的长椅上。
空旷的等候区安安静静的,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有多崩溃吗?其实也没有……’向日葵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抠着掌心,她想:‘但说不难过话,是假的。’
‘怎么接受呢?’向日葵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屋里的白炽灯有些晃眼。
晃得她眼睛发痛,眼尾发红,似有泪珠闪烁,却又没有落下来。‘怎么接受这种落差呢?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么大的期望,总把事情往好的想。最后期望落空当然难过。’
梅规木讷的坐着,手里箱子被她捂得有些热,微微垂眸,就能看到里面的小猫。‘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救它。’她这么想。‘干扰了它的因,结了它的果。本来是来救它的,现在……得了个这么个结果,白让自己难过。’
“你们想好了吗?考虑得怎么样了?”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破沉寂,两人皆是微微一怔,慌忙回过神来,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向日葵眉头紧紧蹙着,眼底带着忧虑,她微微侧身凑近梅规,“其实……”她停顿片刻,下定了决心。“再怎样,我觉得也不能现在就给它安乐死啊!”
说完,她立刻转头望向一旁的医生,目光清亮灼热,带着一丝不肯认输的执拗:“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小猫后续可以正常排泄,它就能活下去,对吗?”
“呃……对,可以这么理解。”医生愣了一下,点头回应。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向日葵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她转头定定看向身旁的梅规,语气恳切又执着:“还没有试过,怎么能提前判定它活不下去呢?不能连机会都不给它……”
梅规眼眶微微泛红,怔怔睁大,半晌没有接话。
向日葵还在低声说着自己的打算,语气轻得像叹息:“我想先给它买三天的药,先带回家好好养一段时间。如果它一直不好,一直这么痛苦的话……”她的声音越压越小。“那我就带它回来安乐……”
梅规紧盯着向日葵,喉咙像是被扼住,酸涩发紧。下一瞬,她猛地抬手,用力攥住了向日葵的肩膀。
向日葵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抓得一愣。
梅规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拉近。两人距离拉得极近,呼吸相闻,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一起。
灯光落在梅规脸上,她的脸色惨白难看,眼底蓄满了泪,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可那双眸子干干净净,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心疼、不忍,和难以言说的煎熬。
‘那是什么呢?那是什么情绪呢?’向日葵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脑子空空的,‘梅规为什么要心疼我呢?’
“我来吧……”梅规开口,嗓音沙哑,轻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笃定。“让我来。”
向日葵的身子猛地一顿,心脏骤然一缩,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
她反手紧紧扣住梅规搭在自己肩膀的手,眼底的柔软褪去酸涩,只剩一片笃定。
“好……”
两人买了三天的药,付了钱。
两人并肩站在医院门口。
“我送你回……”
“我爸来接我了,你怎么回家?”
两道声音骤然交叠,撞在一起。两人皆是一愣,四目相对,空气中多了几分尴尬。
梅规耳尖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头发。“哦……好……”
“那小猫我照顾着吧,我有经验,好不好?”向日葵抱着纸箱,歪头看着她。
梅规看着她泛红未消的眼眶,轻轻应声点头。
窗外街灯连成一溜流动的暖线,飞快向后掠去。梅规独自坐在后座,手支着脑袋,眼神扫向窗外。
车子停稳,她推开车门进屋,顺着台阶往上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争吵声,男声女声、老的少的、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梅规心里咯噔一下,顿感不妙。她没直接推门进去,停在原地,把门拉开细细一条缝。
“凭什么不行?”梅子章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嗓门抬得很高。
站在沙发前的女人上前一步,伸手推他。“不行就是不行,你想造反是吧?”
她生得风韵,这一推,上半身压了上去,大半重量都落在梅子章身上。
“噜啦噜啦…呕……”梅子章被压得难受,胡乱哼叫着。
“行了……行了。” 一旁两位老人心疼坏了,连忙出声劝阻。“哎呀,你别那样折腾他。”
那女人缓缓起身,长发被挣得有些凌乱,抬手随意捋了两把大波浪,随即双手叉腰,冷哼了一声。
“哼!你们看他要干嘛?”
“我要养狗!”梅子章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语气执拗。
旁边两位老人连忙附和着劝说:“哎呦,养那玩意儿干什么?”
“就是脏死了,麻烦得很。”
得不到认同,梅子章重新躺回沙发,在软垫上翻来滚去,摆明了耍无赖。“我就要!我真的好想养一只自己的狗狗!”
女人始终叉着腰,冷眼静静看着他胡闹,一言不发。
梅子章闹了半天,也没人理他,索性翻身缠上去,死死抱着女人的腰,软磨硬泡。“哎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拜托拜托!你就让我养吧!”
女人皱着眉,像撕甩不掉的膏药一样,费力拽着他,好不容易才把梅子章从身上薅开,冷声训斥:“一边去,想都不要想!家里有你这狗还不够吗?”
几番哀求全部落空,梅子章彻底恼了,破罐子破摔地抬起手指着女人,语气带着赌气的蛮横:“你要是不让我养,我就直接从大街上随便拐一只狗回来!”
女人闻言脸色一沉。“你要是敢从大街上给我随便拐一只回来,我就让你这只狗狗,跟你的那只狗,两只狗一起给我滚!”
梅规抬手,缓缓推开门。屋内争吵声骤然停歇,齐齐看向门口。
梅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开口轻声道:“妈妈,难得回来,这是干什么?”
梅子章一个鲤鱼打挺,跑到梅规跟前,手臂缠上梅规的肩:“姐姐~”
梅规被他缠得难受,伸手拽了拽,没能拽开,低声道:“松开。”
“不!”梅子章把头埋在梅规的脖梗,搂得更紧,接着猛地抬起头,指着面前的女人,带着委屈控诉,“姐~老妈不让我养小狗。”
洛姚黄见状,眉梢一挑,抱着胳膊:“别在你姐姐面前装可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梅子章立刻把脸埋回梅规肩头,晃了晃身子。“那弄只小狗给爷爷奶奶养!”
话音刚落,耳边猛地响起两位老人的怒吼:“我们才不帮你养!”
“就是,我们都多老了!”
比起来,梅规倒是很冷静,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微微侧过头,和弟弟四目相对:“为什么要给爷爷奶奶养?”
“因为我觉得——爷爷奶奶很闲啊!”梅子章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的。
此话一出,就遭到了梅九难和李月红“鸟语花香”的反驳,最后自然不了了之。
临近春节,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采购物件。向日葵照料着小猫,小家伙的状态一天天好转。
冬日天色黑得很早,天空是灰沉沉的暗蓝,寒气裹在屋外。屋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
晚饭过后,向日葵躺在床上,和梅规打着视频。
视频里,向日葵翻了个身,趴在柔软的床垫上。“小强的腿可以动了!我打算趁这两天还在市区,再给她买些药。”
小猫被接回来照料的这两三天,已经能够正常排便。向日葵特意带着小猫去医院做了复查。
“医生说,小猫运气很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贫血。”向日葵说着,拿起手边的药,凑到镜头前给梅规看。“我特意给她买了补血的药,接着喂一段时间。”
梅规看着屏幕,轻声开口询问:“你过两天要回老家吗?”
“嗯,对,后天就回去。”
梅规支着脑袋,带着几分疑惑:“不过,为什么叫小强?她是女孩子,怎么起这么……”
向日葵垂眸看了眼身边乖乖趴着的小家伙。“因为希望她坚强一点。”
“坚强一点?”
“对。”向日葵抬眼看向镜头。“坚强一点,然后就能活下去。”
“行——”梅规拖长音应道。
“事实证明,这个名字起的还不错。”向日葵笑眼弯弯,低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猫软乎乎的头顶。
小强乖乖蜷在枕边,微微抬了抬脑袋。
河南的年味很足,带着市井烟火气,老街斑驳,炊烟袅袅。
扫房子、蒸馒头、皮渣……贴了对联,大年初一,早早起来去拜年。
向日葵家里的辈分是他们那里最大的,所以只用等着别人上门,倒不用跑到别人家去。
向日葵和向阳早早起来,给爷爷奶奶磕了头,领了红包后,姐弟俩就一起躲到了房间。
不一会儿就听到敲门声,乌泱泱的一群人,来给爷爷奶奶拜年。姐弟俩人一个都不认识,见爸爸妈妈去接待客人,两人偷偷从屋里出来,躲在帘子后面,伸着脑袋,透过窗户往里看。
说是给爷爷奶奶磕头,其实并不是朝着人磕。大堂中间会点上蜡烛,插上香,人们朝着那里拜。
看着他们排好顺序,嘴里喊着:“给您磕头了!”然后重重跪下。
“姐姐!你说这辈分到底按什么算的?”
向日葵的头顶传来声音,她和弟弟相差四岁,少年不过初中,现在却比她高了许多。
向日葵仰头看了看,忽的想起——那不知是多久年前,她才五六岁,爷爷奶奶带她回老家。
能让许久未见的人团聚在一起的,不是过年,就是红事或白事。
那次是喜事,向国和周木棉作为家中的老人长辈,要去主持帮忙。
周木棉拉着向日葵,抓了把糖给她吃,小孩正是喜欢吃糖的年纪,于是挑挑拣拣,将喜欢吃的软糖都抓在手里。
没一会儿,外头乒乒乓乓一阵响,几个半大小子窜了进来。手上拿着笔直的树枝、棍子,脸上沾着些泥。伸手向盘子抓去,花生、瓜子、混着糖果,几个人各自抓了两三回,口袋被塞得鼓鼓当当,几乎要撒出来。
周木棉看着几个小孩,随口聊着,得知是谁家的孩子后,搂过向日葵的肩膀,招呼着几人叫——什么来着?
姑奶奶。
回想到这,向日葵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记忆有些模糊,但当时的那些半大小子,一定是要比自己大很多很多的。按正常年龄自己都得叫他们哥哥……
事实当然是没有叫的,那几个半大小子,在听到周木棉这个老奶奶说的话后,看着比他们小很多的向日葵,脸上羞的要死,直接掉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