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规垂着脑袋,肩膀垮着,坐在商场的长椅上,整个人看着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脸提不起劲的倦意。
放假已有好些天,向日葵早先就许诺,要带她来尝尝酸辣粉的味道。只是粉还没吃上,一下午逛下来,梅规已经快要熬不住。
街边一溜排开各样商铺和小摊,东西琳琅满目,看得人眼晕。梅规本就有些迷路,眼下更是不敢离开向日葵半分,怕自己走丢。
天色渐渐沉黑下来,街边小摊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满整条街道。
向日葵正低头翻看挂着的衣服,余光瞥见身旁蔫蔫的梅规,她心下了然,唇角轻轻勾起:“好啦好啦,咱们不逛了,走吧。”
“嗯?!”梅规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亮了些许。“可以去吃酸辣粉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向日葵忍笑着应声,看她眼睛的模样,不禁想起老家养的小土狗,兴奋的时候,也是这样望着她。
这家酸辣粉店是个老门面,看着旧旧的,墙皮都有些剥落,不起眼,香味却实在勾人。
店里人满了,没空余位置,向日葵和梅规只能坐在外头的小桌上。点单、跟老板交代口味全是向日葵来,梅规不太懂,就安静在旁边等着。
听见喊号的时候,梅规连忙打算起身,想着好歹搭把手,去把粉端过来。可她才刚动,向日葵已经快步走过去,把两碗粉端回桌边,放到她面前。
“给你的,不辣,没放别的。”
梅规有点局促,手指攥着手机,抬眼看她:“哦,刚才全是你在弄,我把钱转你。”
“没事没事。”向日葵大手一挥,随意摆了摆手,“我请你,我还没请过你吃饭呢!”
梅规微微低头,眉眼低垂,嘴唇紧抿,细微间又微微抬眼,眼珠流转。没拒绝,低头拿起筷子,挑起一缕爽滑的粉,小心翼翼送入口中。
两人差不多吃饱了,正拿着纸巾擦着嘴角。突然,一阵铃声突兀的响起,梅规放在桌边的手机接连震动作响。
她垂眸扫了一眼屏幕,指尖一动,径直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隔绝了声响。
向日葵看在眼里,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你不接电话吗?是谁呀?”
“没谁……诈骗电话。”梅规神色平稳,语气淡然,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
“真的假的?”这话勾起了向日葵满满的好奇心。她说着直接站起身,微微俯身探过身子,伸手想去翻看手机屏幕。
梅规下意识伸手阻拦,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拉扯间,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手机接听键,电话猝不及防地被接通了。
下一秒,清亮又急促的少年音顺着话筒炸开,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喂喂喂,梅姐!你在哪呢?”
是寒光照的声音。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梅规生无可恋紧闭着眼,有些不太敢看对面的向日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整个人手足无措地坐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向日葵的动作也顿住了,眨巴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窘迫的梅规。
梅规咬了咬牙,把手机拿到耳边,闷声应了一句:“干嘛?”
“你在哪呢?”寒光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依旧亮堂堂的。
梅规心里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还掺着点压不住的恼火,语气也硬了几分。“不知道!”
“梅姐,你别逗我了!行吗!”寒光照的语气带着些疲惫和无奈。
“我真不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不等梅规再接话,向日葵身子往前一探,凑到话筒旁边,扬声说了一句:“我们在清河广场这里。”
“我去!那太好了!你真太适合帮我取快递了!”电话那头瞬间传来寒光照雀跃又轻快的声音。
梅规感受着手机震动着,对方发过来六七张截图。话筒再次传来寒光照的声音:“那个,有个快递到了,我们几个都回老家了,想让你帮我取一下?”
“我们?”梅规眉头一挑,敏锐抓住了这个词,指尖划过屏幕,冷哼一声。“这就是你说的一个快递?你不识数吗?”
寒光照没在乎梅规对他的奚落,见瞒她不过,反倒有些心虚,便老老实实交代。“是吴钩的……哎呀,赶紧帮他去取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说话间带上些撒泼打滚和胡搅蛮缠。
梅规被寒光照吵得太阳穴发疼,只想让他赶紧闭嘴,于是对着电话仓促应下:“行,知道了。我帮取,你别嚷嚷了。”
才过去一小时,梅规算是真切体会到何谓‘人善被人欺’。她心里暗暗想着,要是能折回一小时前,她非得给一口答应寒光照的自己来上两巴掌一脚。
寒光照发过来的快递取件码有好几个,好在大部分归在同一家站点,离刚才吃酸辣粉的地方隔了两条街,看着不算太远。
可恼人的是,导航标的那条街上明明写着快递站,街上人不算多,梅规按着路线来回绕,怎么都找不着。
就这么兜兜转转耗了整整一小时,连快递站的影子都没见着。向日葵接连拦了几个路人打听,人家也都说不清楚在哪。
梅规被气的不轻,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寒光照耍了。
远处忽然传来向日葵清亮的喊声:“梅规!”她扬着手朝梅规招手。“问到了,在这儿呢,快来!”
梅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怔住。
眼前的快递站小得离谱,门面堪堪一米宽,窄窄小小的一扇小门,几乎嵌在两排商铺的缝隙里。
梅规仰头望着,气恼的咬了咬下唇,抬脚迈着台阶走了上去。
进店取件后,看着摊在眼前的一堆包裹,梅规彻底没了脾气。——快递不仅多,还都是大件的快递。
“算了。”梅规低声自我安抚了一句,神色平静下来。
她拿出手机,熟练拨通电话,简单交代了地址。不过几分钟,黑色私家车便稳稳停在路边。
梅规俯身,将快递逐一抱起,放到后备箱,全部安置妥当。
司机下车帮忙关好车门,转头看向她:“小姐,你不回家吗?”
“一会儿吧。”梅规抬手轻轻摆了摆,语气淡然,“你先回去,跟我爷爷奶奶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我晚点再回。”
司机应声点头,没有多问。
梅规转头看见女孩的侧脸,她还想陪向日葵多逛一会儿。什么都不用在乎,什么都不用担忧,不用担心学习进度,不用担心浪费时间。就两个人……就很好……就很舒服。
她们并肩沿着街边小路慢慢往回走,道路两旁的树木枝叶疏落,冬日的风轻轻扫过树梢,空荡荡的枝桠透着清冷萧瑟。
远远的,视线尽头,地平线上晃出一片棕黄色,在地面上轻轻浮动,看着像一片叶子。
两人心里都生出一丝怪异。明明已是深冬,街边的树叶早已落得干干净净,哪里来的黄叶?
抱着疑惑,两人脚步放轻,慢慢朝前走近。
待距离拉近,那晃动的棕黄色轮廓终于清晰。
那根本不是落叶。
是一只猫。
一只被车撞到腿的猫。
那猫察觉到有人靠近,瞬间应激,身子一窜,仓促往远处跑。
向日葵见状,立刻抬脚追了上去。
梅规被小猫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愣了半秒,迅速反应过来,快步跟在向日葵身后追上去。
猫没跑多远,绊在台阶处,蜷缩起来。看样子它确实受了伤,两条后腿完全使不上劲,全程拖在地上,只能靠前腿勉强扒地挪动。但身上又不见血迹。
这是只小橘猫,看着不过两三个月大,金黄色的竖瞳,一眨一眨,定定望着向日葵。
向日葵站在原地,垂眸静静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它才这么小,还是只野猫,落下残疾,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过得格外辛苦。’她的目光扫过小猫的后腿。‘没有血……或许伤的并不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慢慢痊愈,恢复正常。’
向日葵弯着腰,深深呼吸一下,吐出一口浊气,直起身,扭头看向梅规,语气带着认真和急切。“咱们去找个纸箱吧!我知道一家老式宠物医院,我们带它去看看吧!”
“好。”
这片街边本就偏僻,空荡荡的街道干净得很,既没有垃圾桶,也没有堆放的杂物。
不远处街角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小便利店,眼看没办法,向日葵当即快跑过去,轻声跟老板说明了情况,想讨要一个闲置纸箱。
商店老板人很和善,听了经过之后,立刻从后台翻出一个纸箱,递到她手里。
向日葵连忙道了谢,抱着纸箱快步折返回来。
两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凑近,准备把它放进纸箱里。
那猫有劲儿的很,一直扑腾着,如果不是两人看到,它没法移动的后腿。难想象这是一只受了伤的猫。
梅规伸手捏住它的后颈,尝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稍一松手的空隙,小猫猛地一挣,直接从掌心窜了出来,又慌忙躲回了台阶底下。
梅规微微蹙眉,无奈地收手。
“来,我来吧。”向日葵轻声开口,她俯身探手,找准时机稳稳捏住小猫后颈,轻轻一提、顺势一放,一气呵成。
两人打了辆车,一同坐进后排。车厢狭小,梅规将装着小猫的纸箱搁在腿上,视线落在纸箱缝隙里。
正静静看着,怀里的小猫忽然脊背一弓,对着梅规猛地哈了一口气,敌意十足。
“我去,它居然对我哈气!”梅规抬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向日葵,语气满是诧异。
“让我看看。”向日葵闻言立刻凑近过来,伸手扒着纸箱边缘,探头往里细看。
方才还带着戒备的小猫,对上向日葵的视线却瞬间安静下来,乖乖蹲在纸箱里,定定地望着她,半点没有抵触的模样。
向日葵失笑,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小猫的脑袋,指腹温柔划过它软软的耳朵。小猫舒服地眯起眼,惬意闭紧双眼,温顺得不像话,没有半分不适。
“明明很乖嘛!”向日葵笑着说道。
“哪有啊!”梅规不服气地扒住纸箱边,低头往里瞅。
两人凑得极近,脑袋几乎挨在一起。梅规下意识抬头反驳的瞬间,只听咚的一声轻响,两人的额头结结实实磕在了一起。
“哎呦!”两声轻呼同时响起。
四目猝然相对,梅规瞳孔微怔,脸颊瞬间烫得厉害。她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慌忙偏过头,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医院离得不远,车子开了几分钟便停稳在路边。
门诊楼看着有些年头了,外墙斑驳,设施简单,是实打实的老式旧医院。
见梅规目光四下打量,带着几分疑惑,向日葵主动开口解释:“这家医院以前是畜牧医院,专门给牛羊治病的,后来改制翻新,才慢慢改成了普通动物医院。”
梅规闻言轻轻点头,抱着纸箱跟向日葵一起走了进去。
一推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混杂着猫狗毛发和消毒水的气味。
院子很安静,隐约能听见后院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声音闷闷的,听得出数量不多。
诊室里看不到医生人影,空荡荡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正对门口的整面白墙上,挂满了鲜红的锦旗。
等候区的长椅看着有些陈旧,椅面上零零散散沾着细碎绒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发。
向日葵毫不在意,自然地坐下,拿出手机低头快速发着消息。
梅规见她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装着小猫的纸箱,乖乖跟上前,挨着她身旁坐下,耐心等着医生过来。
两个人等了小二十分钟,寂静的走廊尽头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医生爽朗的声音响起。
“哎呀,我来了!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
一名穿着干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神情随和,语气带着歉意:“我一看到你的消息,立马就往这边赶了。”
向日葵立刻站起身,神色认真,连忙跟医生说明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发现它应该是被车撞了,它的后腿没法用力,只能拖着走,但是身上没有流血,你看这……”
医生听完,神情沉稳,当即给出了检查方案:“那我们先测一下痛觉反应,看看神经有没有受损,如果情况不对,再拍个片子详细检查一下,行吧?”
“可以。”两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两人。“把小猫抱到诊疗台上来。”
梅规小心托着纸箱,和向日葵配合着,轻轻将奶猫挪到干净的白色诊疗台上。
医生拿出医用镊子,落在小猫的后腿肉垫上,掐了几下。
梅规和向日葵站在一旁,两人都不懂专业知识,只能安安静静看着医生反复摆弄、仔细检查。
片刻后,医生停下动作,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医用口罩。
两个女孩下意识对视一眼,眼里亮起细碎的光,连忙开口问道:“怎么样医生?是不是没什么大事?”
“嗯……”医生语气微顿,神色郑重,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眼看向两人问道:“这猫是你们自己养的吗?还是路上捡的?”
“这猫是我们捡的。”向日葵老老实实应声,心头莫名一沉,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是这样,我得好好跟你们说明一下情况。”医生静静看着眼前两个女孩,语气认真且诚恳,“你们要有个心理预期,这只小猫肯定是神经受损了。”
“肯定是神经受损了?”梅规眉头紧紧锁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忍不住开口追问,“有没有可能……是误诊呢?”
“这不可能的。”医生语气笃定,十分耐心地安抚两人,随即当着她们的面,再次细致地做了一遍神经测试。
“你们仔细看,这就是标准的神经测试反应。我这样夹它的腿、刺激它的肢体,它完全没反应。”
医生抬眸看向两人,语气严肃确定:“没有任何痛觉反馈,百分百可以确诊,就是神经受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