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上传来踏踏踏整齐的脚步声。向日葵没太在意，只当是别的班出来接水、上厕所的学生。直到几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自己眼前，她猛地一愣，缓缓抬起了头。
一中一直有校长、领导巡班查岗的规矩，每日例行巡视校园各班纪律。视线对上来人的那一刻，向日葵瞳孔微怔，脱口而出：“舅……主任好！”
周建国站在最前，定定看着蹲在地上的外曾孙女，一时没开口。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几位主任、校长率先出声。
一行人本是日常巡班，瞥见教室门口蹲着个学生，起初没放在心上。学校里总有调皮违纪的孩子，被老师罚站出来，是常有的事。
可看清迎面抬头的人是年级美术第一时，一众校领导瞬间慌了神，语气急切起来。
“哎呀！孩子，谁让你出来的？”
“就是！外头这么冷的天！再怎么犯错也不能让学生站在走廊挨冻啊！”
向日葵抬手蹭了蹭鼻尖，心底有点心虚，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回话：“我跟任课老师顶嘴，老师让我出来的。”
这话一出，几位年长的校领导当即满脸痛心，连连摇头。
“哎呀这怎么行！再怎么样也不能大冬天把学生赶出来！”
“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冻感冒发烧了，多耽误学习！”
“咱们学校讲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因材施教、尊重学生，哪有这么教育孩子的道理！”
周建国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女主任便拉着向日葵站起来。年级领导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手上爬满皱纹，皱巴巴的手掌裹住小姑娘冰凉的手，半拉半拽着，一同进了教室。
教室里还安安静静，那老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东西，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看见一行人走进来，视线落在被主任搀着的向日葵身上，神色顿了顿，很快敛去方才发作时的戾气，挤出客气的笑。
“正在上课呢，没打扰到你吧。”周建国笑着开口，听着像闲聊，“刚刚巡班，在外头看见这孩子蹲在走廊。天这么冷，冻着了可不好。”
老师点头应着，脸上维持笑意：“方才课堂上，她跟我起了争执，我一时语气重了些，让她出去冷静冷静。”
“冷静可以有很多方式嘛。”另一位主任接话，语调慢悠悠，“师生之间有不同意见很正常，学生愿意表达想法，也不见得是坏事。
咱们做老师的，引导为重。动不动把学生请到门外，传出去，外人可有别的说法，对咱们班级、对学校口碑，都不太好看，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那老师扯了扯嘴角，维持着客套的神色：“记下了，之后我会注意方式。”
“咱们都清楚，带班不容易，压力大，偶尔急躁，我们也能理解。”周建国语气依旧客气，分寸拿捏得刚好，“很多事情看着是小事，处理方式不一样，最后引出的结果，就天差地别。有些亏，等真遇上了再明白，就晚了。”
那女主任侧过头，轻声对向日葵说：“先回座位吧，有想法，课后好好沟通。”
向日葵捏了捏还有些发僵的手指，没吭声，顺着话，往自己座位走。
教室里一众学生屏着呼吸，谁也不敢出声，悄悄拿余光来回瞟。
几位领导点到为止，客套叮嘱两句，便带着一行人轻步离开了教室。
偌大的教室安静下来，那老师独自站着。他神色尴尬，眼神不自然地扫过全班，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硬着头皮继续自顾自讲课。
讲台上传来枯燥的讲课声，底下的学生早就没了听课的心思。
现在的学生早没了对老师盲目的敬畏，不再像老一辈家长那样把老师高高捧着。大家心里都透亮，学生踏实读书，老师拿薪资授课，本就是各司其职的本分，谈不上半点高高在上。
向日葵周围的几个同学全都侧过身子，眼里满是佩服。
曾峰压着嗓音，对她比了个大拇指，满是不可思议：“你真行啊！你是这个！我们都不敢跟他吵。”
旁边的同学连连附和，语气藏着积压许久的不满：“就是……讲课敷衍得要命，画功也就那样，还总随便撕我们作业，让我们交钱，水平又没比我们高多少，纯摆老师架子。”
向日葵尴尬地笑着连连摆手，半低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路遥凑得更近，压着声音，满脸疑惑地轻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校长和主任都进来了？”
向日葵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碳笔，低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除了没说自己和周建国的亲戚关系，其他的一五一十说了清楚。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期末统考。一中向来考试频繁，大大小小测验不断，所有人早就考得习惯了。考试的时间过得格外快。大家按着科目依次复习、收拾文具、进考场……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两天半，所有科目考完了。期末考本就意味着假期将至，考完试，学生们更是松弛。近两天又发了寒假作业……一中有个旧习，除了寒假作业外，还会配套学校自己做的试卷。美其名曰，充实学生的假期生活。
这会儿正是饭点，向日葵她们没去吃饭，留在教室做作业。611早就内部商量好了——数学直接丢给梅规这个理科第一，剩下她们五个都是文科班的，一人认领一科，分头开工。
向日葵挑了英语。教英语的王华要求一向严，不光单词要写翻译，还得附上清清楚楚的批注，偷不了懒。
一中改卷的效率向来很高，期末答题卡早就全部批阅完毕、打好分数了，但是混在一块，还没按班级分开。梅规被老赵当苦力喊走，去帮忙分拣试卷了。
“怎么没去吃饭啊？嗯？”一个女声突然在教室门口响起，“你们五个不饿吗？”宋慧穿了一件长款粉色棉袄，缓缓走来，衣摆垂到小腿位置，看着温柔又清爽。
“老师好！”五个女生连忙抬头打招呼，老老实实解释：“我们不饿，先写会儿作业。”
“哦？是不饿？还是不想吃学校的饭？”宋慧眉眼弯弯，笑着调侃了一句。
几人还没来得及接话，宋慧便接着开口：“正好我要出去吃饭，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
“哇塞！真的吗？”五个女生瞬间来了兴致，哪里还顾得上作业，纷纷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屁颠屁颠跟在宋慧身后。
一行人顺着走廊走出教学楼，五个女孩像成群的小鸟，一路叽叽喳喳围在宋慧身旁。吵吵闹闹的动静里，宋慧被逗得不停笑着。
“拿班费了吗？”宋慧边走边回头，看向岳怿，“这不眼看马上放寒假了，拿班费出来给你们买点东西。”
“呀！”岳怿猛地停下脚步，愣了愣，脸上泛起尴尬，站在原地踌躇着，“要不我回去拿吧？”
“没事。”宋慧步子没停，面上依旧带着笑，继续往前走着，“老师这有钱，先垫着就行。”
话音刚落，岳怿“嘿”地笑出声，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抬脚小跑几步，凑到了最前面。
剩下几个女生听见，起哄的嗷了一声，叽叽喳喳猜宋慧要带她们买什么，一路吵吵嚷嚷往校门口去。
宋慧简单和保安沟通了两句，带着五个女生顺利走出校门。她让几个孩子乖乖站在校门口等候，自己去开车。没等片刻，一辆通体正红、车型圆润的小轿车缓缓停在五人面前。
岳怿坐在副驾，车内装饰得很精致，中控贴了一排小风车，纽扣大小，各种各样的颜色，车顶垂着一枚红色平安扣。
向日葵、路遥、陶窈、石柒四人依次坐进后座。位置算不上宽敞，稍稍有些挤，但四个女生身形都偏瘦小，刚好能稳稳坐下。
宋慧开车的速度很慢，车身行驶得格外平稳，一点颠簸都没有。她一边专注看着前路，一边随意和后座的学生搭话。
岳怿本就活泼好动，宋慧忙着跟后座几个人搭话，一时没顾上副驾。她闲不住，伸手碰了碰中控上的小风车，才发现居然能转。
她像是挖到什么新鲜玩意儿，指尖挨着一排风车，跟扫过琴键似的挨个拨过去，哗啦啦一阵轻响，彩色叶片转得飞快。
“诶！”宋慧听见动静，偏过头看了一眼，又好笑又意外，“我平时没事就自己拨着玩，这下倒好，被你抢先玩上了！”
岳怿手还悬在半空，嘿嘿地笑，又轻轻碰了一下，风车再一次哗啦啦转起来。
“你还玩上了？”路遥在后头探着脑袋，带着点促狭的笑。
“那咋了？”岳怿停下手，回头看向她，下巴微微抬着。
车子微微一顿，到地方了。学校附近这一片是小吃街，沿街还有几家百货小店。
宋慧停好车，拉着五个女生，活像鸭妈妈领着五只小鸭子。
“老师，你真不用这样。”向日葵瞅着被攥得有点发皱的衣袖，尴尬地挠了挠头发，“我们又不是幼儿园的小孩子。”
“不行！”宋慧扫了眼马路上来往的车，语气笃定，“得注意安全！”
岳怿在一旁憋笑，故意晃了晃被牵着的手：“听见没，服从安排！”
路遥斜了她一眼，没接话。
几人先进了百货商店，挑给班里的零食。宋慧虽说紧跟时事，可摸不准现在学生都爱吃些什么，一路跟在旁边，时不时开口问她们，喜欢哪种，让她们尽管说，多挑一点。
看着货架上满满当当的吃食，真有种置办年货的感觉。
“老师！薯片！”路瑶伸手指着货架，眼睛亮闪闪的。
“辣条也好吃！” “还有虾条！”石柒和陶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
“买这么多膨化食品，我觉得我们得买点饮料吧？”向日葵拿起一瓶可乐掂了掂，抬头看向宋慧。
“好好好，都听你们的。”宋慧笑着应声。
几人分散开挑选零食，在货架间分头逛着。向日葵自己随身带了钱，没蹭老师的开销，挑了些自己爱吃的，拿了几盒好丽友派，又随手拿了几包薯片，慢慢拎在手里。
宋慧逛到侧边的早餐档口，想着自己晚饭还没吃，便买了自己的晚餐，顺带打包了一大袋热腾腾的包子，给五个女孩。
女孩们拿好货品，往收银台走，把东西都放到台面上。店里暖气开的很足，有些闷，几人便想着出去透透气，就先出了门，只留石柒和陶窈在收银台旁等着老师。
冬夜寒冷，黑沉沉的，许是天上有云吧，连星星和月亮也看不到。
周围的商铺亮得通透，各色灯光交杂，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向日葵站在店门口，拆开那盒好丽友派，分给路遥和岳怿。
一回头，就看见宋慧带着石柒、陶窈走出来，三人顺着台阶慢慢往下挪。
东西装了好几袋，看着沉甸甸的。向日葵三人见状，赶紧跑上前搭把手。向日葵刚接过一袋，宋慧就递过来一根烤肠：“给！快吃吧！”
“哈！”向日葵眼睛一亮，满是惊喜，“谢谢老师！”笑完，她忽然想起什么，两步并作一步上前。“老师，这个给你。”
宋慧的口袋很大，向日葵顺手将面包派塞到了她的口袋里。
“好！谢谢！”宋慧弯起嘴角笑了笑，侧过头，打趣另外几个正分着吃零食的女生，“你们看看人家！”
“老师，我们没带钱嘛！”几个女生一齐哀嚎起来。
“就是！就是，向日葵鬼精得很！”岳怿撇撇嘴，瞟了向日葵一眼。
“我的钱都放在枕头底下，没带来教室……”路瑶垂着头，抿着嘴，委屈巴巴地解释。
宋慧被她们逗得笑个不停，本来只是随口打趣，这下反倒来了逗弄的兴致：“哦，是吗？那我可知道你的钱藏在哪儿了。”
“啊！不行！”路瑶拔高了声音，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不行不行，我得赶紧转移阵地！”
几人重新上了车，把大大小小的零食袋子尽数塞进后备箱。车子重新启动，稳稳悠悠朝着学校开去。车里暖融融的，几个女生分吃着烤肠和热包子，浓郁的香气满满当当飘在车里。
宋慧透过后视镜看着吃得不亦乐乎的几人，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口调侃：“我怎么感觉，我拉了一车小猪。”
几个女生没顾得上搭话，只顾低着头哼哧哼哧地吃着手里的东西。
“那你们可要快点吃哦，可不能让其他人看到了，说我偏心。”宋慧轻声提醒道。
几人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根本没空回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乖乖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
一行人回到学校，宋慧先回了办公室，剩下几个女生合力把零食搬去教室。
预备铃已经响过，梅规刚累死累活的将几个班的试卷分出来，现在又马不停蹄的站在讲台上，维持着纪律。
“梅规！梅规！”
细细的声音传过来，梅规起先还以为是幻听，循着声响侧过头，看见向日葵趴在窗外。
“你快过来。”向日葵扫了圈四周，朝梅规勾了勾手指。
“怎么了？”梅规从讲台上走下来，到了门口。许是太累的缘故，她没什么表情，静静的看着向日葵的脸。向日葵动作很快，一阵轻响，梅规只觉得衣角被扯了一下，胯部被拍了拍。
“走了哈！”
等梅规反应过来，向日葵已经小跑回她们教室门口。她愣了愣，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拍过的地方，伸手往口袋一掏，是一包薯片和一包好丽友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