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已经响过一阵了。教学楼里陆续有人走出来，三三两两沿着校道往食堂或者宿舍的方向去。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落在水泥路面上，带来温馨的暖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那人走出来的时候，斜挎着书包，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像是刚从哪个办公室办完事回来。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的影子，脚步自然地放慢了，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亮的边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看着梅规，表情平稳，甚至带了一点意外之后快速调整好的松弛。
“赵奉天。”梅规眼神清冷，直视着他。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一愣，随即轻笑出声，光线在他瞳孔深处转折，透映出疯狂的兴奋。“你知道吗？梅规，我一直在等你叫我的名字。”
梅规身形晃了晃，原本木讷的表情透露出不解和迷茫，原本准备的说辞全都被推翻。‘什么意思？这人怕不是个疯子吧？查的信息上也没说他是精神病啊？’
这么想着，梅规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她在来之前想过对方有一万种反应，独独没想到是这样。但看对方的神态和语气，好像两人认识似的，对峙间她斟酌开口：“我们……认识吗？”
赵奉天抬了抬眼，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像在看另一个人，良久，说道：“你现在…或许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很久了。”
“比你想象的要久……”
此言一出，梅规心里更加确信，面前这个人估摸着精神有些问题了，都开始说胡话了，心里有些无语，转身抬脚便要走。
“我逗你玩的。”
赵奉天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梅规脚步顿了顿，有些不明所以的回头：“什么？”
赵奉天歪着头，嘴角挂着浅笑，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整张脸的线条因为这个动作变得松弛而锋利。“你是来问什么的，我就是回答什么的。”
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卷起地面上几片枯叶，沿着走廊的地面滑了一段距离。
梅规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松开了他，她忽然冷笑出声，像是被气极了，冷声怒骂：“你他妈有病啊！那你装傻子演谁玩呢？”
赵奉天被人骂了非但不恼，反倒被逗得哈哈笑，右手撩过前额的碎发，颇有些放荡不羁。“哈哈……还是……还是现在的你有意思。”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右手撩起头发时，校服的长袖往下滑去，露出手腕上的红绳，上面串编着一块温白色玉环。
此情此景，刚好落入梅规眼中，她盯着那红绳，感到莫名的熟悉。男生的手很快放下来，将红绳藏匿在校服袖下。
梅规眨了眨眼，没多想，又恢复了原本的冷脸，她的下唇被咬的出血。‘好气啊！’她盯着赵奉天那张脸，咬牙切齿的想‘草，怎么有人能这么贱？好贱呐！好想上去给他两巴掌一脚，怎么看见他就这么生气呢？’
“你不是来找我算账的吗？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在这里等你。”赵奉天恢复了正经的表情，开口解释道。
梅规木着张脸开口说道：“所以你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差不多……”赵奉天说，他嘴角那层笑意收了一些。“但我更想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一点。你比我预想的要慢一些，但也不算太晚。”
见这人又开始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梅规彻底失去了耐心，转身就要走。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认识你吗？”
梅规脚步没停，速度不变，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不好奇。”她说。
“是吗。”赵奉天的声音从身后跟上来，变得随意。“那向日葵呢？”
梅规猛的回头，犀利的目光笔直地落在赵奉天脸上。“你认识她？”
男生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在和她有关的方面，你还是老样子啊……”说着，嘴角勾出一抹笑容。“那现在呢？有兴趣了吗？”
“你明明也很想知道……对吧！”赵奉天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轻快，“……不然也不会调查我了……”
风把梅规的发丝吹的凌乱，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计量，随即转身，面露得意又张扬的笑容，“哼！行啊！那你告诉我。”
赵奉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侧脸的轮廓上滑过，像是在用眼神描绘她的面貌。他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口：“你是梅规。”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名字本身所带来的感受，“家世显赫的梅大小姐。’’
梅规简直是要气笑了‘‘你……你……’’她忍不住在心里怒骂自己，‘居然会着了这个人的道。这人压根没想告诉自己任何东西……’
赵奉天看着她那副被噎住的表情，轻声笑了笑，‘‘我今天晚上就走。”他说，目光平静的望着梅规，“车已经在校门口等了。”
说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顿了顿，笑得更加开怀，“也是，这你肯定都查到了。”他说，“所以我在等。等你来了，我才能走。”
梅规的眉皱的更深，眼神中透露着困惑与不解。
赵奉天往后退了一步，眼中的深意更深，深的让梅规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感觉。
“我现在没法给你答案——还不是时候。”他轻声开口，目光从梅规的脸上移开，露出温和的笑。“我们……还会再见吧？”
梅规沉默着，没有说话，眼神低垂，像是在思索，嘴唇紧抿着，有些苍白，她的思绪被这些话整得很乱，心里不免有些烦躁。
赵奉天看着梅规，声音放的更轻，自顾自的说：“如果…如果我们还能再见的话！”
“那下次见面我就告诉你一切，好吗？”
梅规的目光落在赵奉天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的沉默过后，她开口了。
“那如果……”她说，“没有下次呢？”
“那就……没有下次了。”赵奉天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给那句话留出余地，不让它落地太重。“所以最好还是有。”
梅规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你走吧。”她说，“车不是在校门口等吗？”
“那我走了。”他说，身体微微侧身，做出要走的姿势。
梅规静静的看着他，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赵奉天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路灯的光在他身上一段一段地移过，把轮廓收进夜色里。
——
画室里弥漫着碳粉和木屑的气味，几扇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带来阵阵凉意。
一个画室里有三十个学生，画桌和画椅占了很大的位置，所以坐的时候，学生之间的位置都挨得很紧凑。
教室的正前方用支架固定着一个小型多媒体，宋子尧在前面画着，摄像机将他的动作投屏到了多媒体上。
现在是前期课程，色彩工具还没有发下来，美术教学主要以素描和速写为主。但宋子尧主课色彩，因此，素描其实画的并不好。所以他每次画素描，只起一个形，然后便开始理论的讲述，只有长篇大论的理论，没有实际的操练，让课堂变得很虚浮空洞。
高中生现在的年纪，自然也不是傻子，能明辨出来，教的不好，也没心思听。学生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正低头削碳笔，有人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聊天，整个房间充斥着一种松弛的喧闹。
“位置坐太久了，是觉得这个画室是你们自己家吗？”宋子尧突然出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不行，这样太影响学习效率了，我今天必须给你们拆了。”
“啊——”教室里传来鬼哭狼嚎：“不要啊！老师！’’‘‘不行！老师你不能拆！”
宋子尧不过二十四左右，年纪是相当年轻的，平时和学生们也很玩得来，所以学生们不怎么怕他，才敢这么直接反驳。
“不行，没得商量！”宋子尧拆意已决。“我们第三节课换位置，你们就好好享受这两节课的时间吧！”
“搞什么嘛？”向日葵满脸无语的看着他。“影响我们学习效率的，明明是他好不好？什么画的不好，明明是他教的不好。”
“同桌，我不想离开你啊！”路瑶转身张开双臂想要去抱岳怿。
“我去你的吧！”岳怿侧身躲过伸过来的手，“别这么肉麻，好不好？”
石柒看着俩人的互动，低声对坐在两旁的陶窈和向日葵说道：“一开始的位置是自己选的，久而久之，肯定有些乱。”
“那肯定啊，能选一起肯定就是互相认识，玩的好。”陶窈双目紧闭，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说道：“换作我，我才不和不认识的人坐一块儿呢！”
经这么一遭，教室里那股懒散的劲儿散了不少，学生们都开始认真提笔作画。
临近下课，突然，吱呀一声，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王海从后往前巡视着，他是隔壁班的老师，主要教素描。按一中的规矩，两个邻班之间的老师是共用的，所以王海算是他们班的副班主任。
“哎呀呀，你看这成什么了？这都成色块了！”
“一点过渡都没有！”
“哎呀，这怎么才起了个形啊？孩子，你有点慢了！”
王海刚进来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可汗大点兵。”
宋子尧见状，放下笔，走下来看，发现确实如他所说那样，于是大手一挥。“画成这样？行！那咱们别下课了，加练，给我画到进度，第二节课再给你们下课！”
“啊！——不要——”
反抗自然是无效的，没有铃声的时刻，总是变得特别漫长，只能通过室外的喧嚣判断出来下课了。
时间漫漫，不知过了多久。王海已经走了，只剩下宋子尧还站在那，他看了一眼时间，摆了一下手：“行了，下课吧。”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声音密集而持续，在空气中迅速铺展开来，很快又被此起彼伏的说话声覆盖。
路瑶把笔往桌上一搁，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她伸手按住。“啊——好累，我画得手都快抽筋了。”
岳怿站起来的时候甩了甩右手手腕。“关键加练完了，我也没觉得比刚才好到哪去。”
向日葵这幅画已经画的差不多了，她感觉有些精疲力尽，眼睛闭了闭，困意上来，整个人靠在躺椅上，听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昏昏欲睡。
突然一声巨响，后门被人猛地推开了，门板撞在墙面上又反弹回来。石柒站在门口，手还撑着门框，整个人半弯着腰，“不……不好……”
“查违禁了。”陶窈站在她的身边，手扶着另一边的门框，身形站的笔直。
“……就这？”路瑶将笔搁下说道，“我们又没带电子产品，查就查呗。”
“可是……”石柒面露担忧。“他们好像连镜子、梳子一些很平常的东西，都归类到违禁品里面了诶。”
“什么！”三人惊叫出声，向日葵猛地睁开眼睛，从躺椅上站起来，路遥和岳怿两人已经跑出画室了，她忙踱步跟上。
文化教室只有中间那一排开着灯，以至于不是漆黑一片，教室里有零散的人，蹲在各自的位置上翻找些什么，似乎也是得了‘查违禁’的消息。
向日葵脑海中浮现起石柒的话，面露凝重的将手伸进书架里翻找，顿时松了口气。“好吧，镜子还在。”心跳的依旧厉害，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打开自己装零食的书包，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向日葵满脸欲哭无泪，有些活人微死了。
路瑶有些焦躁，桌子被她的动作带的一晃一晃。岳怿清点完自己的东西，看到路瑶想把桌子翻过来的动作，连忙制止道：“哎，你干嘛呀？”
“我再找找，我记得就在这里的。”路遥头也不抬的回答。
岳怿扯了扯嘴角，满脸无奈的说：“你不用再自欺欺人了，这一看就是被学校查走了，你再怎么翻也是找不到的。”
啪的一声，路瑶泄愤般将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地。“啊——气死我了——我那么好的镜子，我摔了两次都没摔破，被学校给查收了。”
石柒和陶窈一进来就看到这副荒诞的场景，石柒的手贴在胸口，紧握成拳，面露愁容轻声宽慰道：“你们也别太气了，如果说被没收的东西实在跟违禁品挂不上钩的话，可以找学校申请一下，说不准能要回来呢。”
路瑶眼睛亮了亮，蹭地站了起来。“好啊！好啊！”
“到底啊？那我必须要去试一试！”岳怿在一旁附和，随即满脸怒容。“我真服了！你们都不知道！我的《骆驼祥子》被收了！不是？学校是没有上过学吗？”
闻言几人都目瞪口呆。石柒用手捂着嘴，看上去像哭了一样。“我也是，《乡土中国》被收了，那书还是学校发的。”
“你那本书一定能要回来。”陶窈看着她的脸庞，肯定的说。
“不是？你说小说查就查吧，这……这种书也算违禁品吗？”向日葵面部扭曲，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嗯……”石柒沉思了片刻，说道：“你要细分下来……也算小说类的吧？”
这话说的太荒唐，毫无底气可言。
“不是，这学校啥意思哈？发了书又给我收回去。”路瑶眉头紧皱，左看右看其他人的表情。“怎么滴？到时候上课没有，还让我掏钱买，想让我交两份钱吗？这钱是这么挣的吗？”
“这违禁品是谁查的？”向日葵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见所有人沉默不语，看来目前没人知道情况，也是，毕竟这么突然，毫无征兆。
“感觉不像是老师查的，像是学生查的。”向日葵大胆推测。“可能其中还有点中饱私囊的贪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