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谁主沉浮

向日葵侧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一只手搭着座垫边缘,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搁在膝盖上。

风从前面绕过来,沿着她的手臂滑过去,像一条看不到首尾的细线,穿过她的指缝继续向后面流去。

她把脸往左边偏了偏,靠在妈妈的后背上。隔着一层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从前面传来的体温。

“冷不冷?”妈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风声的杂音。

“不冷。”

“哈哈,不冷你贴着我?”李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冷的话,妈妈开慢些。”

电动车放慢了一点速度,街边的商铺、招牌、灯光从她脸上一块一块地滑过去——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正在她身上缓缓流淌。

李茉在车棚停了车,转头看见向日葵在花坛沿上站着,像只小猫一样走着直线。“哈哈哈,不是让你上去吗?下面多冷啊!”

“没事啊,我等你嘛。”女孩撒着娇说道,像只猫儿似的去妈妈身前蹭了蹭,转身一蹦一跳的走开了。

李茉勾着唇,目光温柔又缱绻,望着她的背影。

母女俩顺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往家走。因为家在二楼,不高,两人便选择了爬楼梯。

向日葵从下车后,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地跟妈妈分享学校的事情。

女孩蹦蹦跳跳地上着楼,声控灯被她踩亮了一盏又一盏。她侧过身,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比划着,眼睛里映着昏黄的壁灯,像含着两小簇跳动的火苗。

那天晚上美术晚自习发生的事已经被她说了七七八八,少女明媚,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说到兴头上,声音清亮得像玻璃珠滚过台阶,整个人被楼道转角那扇窗透进来的夜风撩起几缕碎发,嘴角翘着,眉梢扬着,浑身上下都透着少年人那种不谙世事的、蓬勃的、甚至有些莽撞的亮色女孩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顶光彩的事,像故事里拔剑相助的女侠,正等着妈妈夸她一句:“干得漂亮!”可李茉一直没有接话。

向日葵下意识偏头去看,才发现妈妈的手紧紧攥着楼梯扶手,指节泛白。楼道里的光从上方打下来,在李茉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那点暖意早就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像暴风雨前被乌云压住的湖面。

“妈?”向日葵的声音低了些,显然她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李茉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两级台阶之下,仰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字一字,砸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

向日葵愣住了,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回去,像是被当面泼了一盆冷水。女孩有些无措,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下唇被咬的出血——她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被说了之后,感觉有些委屈。

“那是你该管的事吗?”李茉又往前上了一级台阶,眼睛盯着她,“你觉得自己很厉害是不是?你觉得人家会感激你?万一那几个男生恼羞成怒,真的动手了,你怎么办?”

“我…没想让别人感激我……”向日葵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彻底失声。那些刚才还像珠玉一样滚烫的话,此刻全堵在了喉咙里。

“和你有关系吗?”李茉眼神犀利,紧锁着眉,心疼中透露着岁月的沉淀,目光死死锁定在向日葵的脸上,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说教。

“怎么没关系?我也是女生啊!”向日葵鼓起勇气反驳了一句,又意识到不对,微微诺诺的低下头。

“你从小到大我有没有教过你,别人的事不要管太多?”

“如果是我呢?”向日葵自顾自的说。

“什么?……”李茉没太听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是我被人开黄腔,我被人欺负了,你让我怎么办?”

“谁敢欺负你!妈妈第一个跟他拼命!有人敢耍流氓,你就一脚给我把他踢的脸朝后!”李茉板着脸,言辞犀利。

“如果…他们人多势众…你希望有人来帮我吗?如果有人帮了我,你会说他多管闲事吗?”向日葵的手原本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握紧成拳,抬头,目光如炬的和母亲对视。

李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孩子,向日葵,你……”

“我被欺负的时候你希望有人帮我。那个女生被欺负的时候,她妈妈也是这么想的。”向日葵微微一笑,但在这个场景下,笑容看上去有些勉强和苦笑。

李茉没有说话。她站在台阶上,手重新搭回扶手上,光照在两人的轮廓上,在墙壁上投出两道由完整到重叠的剪影。

片刻后,李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了些,软了些,像一条绷紧的线被轻轻松开了一扣:“……知道了。”她转过身,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走吧,回去再说。”

向日葵愣在台阶上,感觉心里松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年轻的少女并不懂这么多弯弯绕绕,也不懂情绪的来源,只为母亲似乎认同了自己的观点,而感到高兴。

她快步跟上,走在母亲身边,脚下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卸掉了一双穿了一整天的鞋。路灯从楼道的窗子里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小块光斑,她走过去了,那光斑又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在深色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梅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南瓜小米粥,对面坐着两位老人。

李月红见梅规光喝着粥,不禁皱了皱眉,“哎呀,怎么光喝些…你好歹也吃些呀!”说着,就强硬的从一旁的盘子里面拿了包子,往梅规面前送。

“哎呀!奶奶,我真没什么胃口,真的只想喝粥。”

“没胃口?怎么会没胃口呢?”梅九难嘴里嚼着馒头,含糊不清的说道:“我天天就一直饿的不行,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让医生来瞧瞧?”

“哎呀,我只是不饿,怎么就生病了?爷爷,你不要老是夸大好不好?”梅规对自己爷爷奶奶深感无力。

正聊着,楼梯上传来缓缓的脚步声,梅子章顺着台阶一节一节的往下走,满脸困意,脸上那几道痕迹在晨光里比昨晚更明显。

李月红和梅九难如今都是耄耋之年,但岁月并未在两位老人的头发上过多显现,乍一看还是黑发,只有细看才能发现,其中隐藏的根根银丝。

岁月的痕迹更多的是如刀刻,在两个老人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划痕,年轻时漆黑的瞳孔,而今变得透明,如琥珀般金光剔透。

李月红的眼睛在阳光下有些干涩,她用力眨了眨眼,待看清他后,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搁回碟沿上,眉头皱起来:“哎呀!这是咋了?阿章,你脸那是…?”

梅子章满脸无所谓的抬手蹭了一下颧骨那块淤青,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没事,看手机没注意,摔了一跤。”

此话一出,简直是踩了俩老人的雷点。

“都跟你说走路别玩手机!别玩手机!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听话!看看摔成什么样了!简直看着都糟心!”李月红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脸色深恶痛绝。

“你那手机比路还重要?再玩!玩!玩!玩!我就把你手机给你砸了!”老爷子看上去更生气些,筷子被他用力的摔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哦……”梅子章满脸不以为意,拉起椅子,就坐在梅规身边。“知道了,赶紧吃饭吧。”

“我跟你说,我们小时候……”

“哎呀呀,我吃完了,我先走了……”梅子章见爷爷奶奶又要讲他们的发家史,赶忙把牛奶一口闷完,顺手拿了个三明治,就往外走。

被打断施法的两老人很不满意,转头看着在座位上慢慢喝粥的梅规,继续开始絮絮叨叨:“我爸,也就是你老爷爷,当时死的早,多亏了我大姐,庇佑我们……可惜……”

“我知道,爷爷,你已经跟我们说了好多遍了。”梅规已经吃完了,缓缓站起身。“我还有事,家教老师一会儿要来补课,我先上楼了。”

一听到是学习,两老人的表情都缓和了不少。

“行行,赶紧去准备吧。”李月红笑的慈祥,摆手催促道。

梅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

……

秋天的阳光比夏天柔和一些,但亮度不减,下午的时光过了一半,隐隐有黄昏的感觉。

窗外阳光正好,教室里并没有开灯,宋慧绕着班级内的走廊,朗诵着《沁园春·长沙》。

“这是首词,而词呢——兴于隋唐,盛行于宋。”宋慧边拓展知识,边往黑板上写着词的别称。

“说到词,我们就想到不同风格的类型,比如豪放派、婉约派……”宋慧又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手里捧着语文书,身后的多媒体正反映着课件,但她还没有使用,她喜欢先与学生产生互动性,在进行教学,就像现在这样,“提到这两个……同学们,能想到哪些代表诗人呢?”

“苏轼、李清照、欧阳修、辛弃疾、陆游、柳永……”

回答问题的声音很杂,学生们没有举手,这就导致豪放派和婉约派,像是混在一起说。

宋慧倒不觉得有什么,兴于鼓励,见学生们了解的差不多,便放映着课件,开始往下讲。

“唉——”路遥叹了口气,她还没有抄完,有些受挫的撇了撇嘴,转头看着向日葵求助。“同桌,我那个没抄完,你写完了没?”

闻言,向日葵将自己抄录的那部分展开,放到她的面前。

台上的宋慧还在继续讲。“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请问这句话在原文中的作用是什么?”

“承上启下?”向日葵嘴比脑子快,刚想到,便立马说了出来。

“嗯?怎么说?展开讲一下。”宋慧的眼睛注视着她,透着期待。

在众目睽睽下,向日葵只能缓缓站起身。“嗯……老师您刚才讲了,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是在革命浪潮风起云涌,而作者被通缉后途经长沙所写的。”

“然后在这句话的上文,作者用大量的笔墨描写了环境,塑造了壮丽秋景,也就是对应苍茫大地。”

“然后作者“怅”然发问:这一派生机究竟由谁来主宰?然后下阕,作者给了答案,所以是承上启下。”

宋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中欣赏更甚:“所以是谁呢?谁主沉浮?”她缓缓引导着,引导着面前少女的思考。

闻言,向日葵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师会这么问,脑中一片空白,不假思索的开了口:“我。”

顿时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在这笑声中,宋慧的声音如利剑划破:“说的好!”

笑声并没有停止,或许是笑声本就没有恶意,紧接着,笑声中也传来:“说的好。”的声音,接二连三的掌声响起,充斥着整个教室。

少女脸色羞红,有些尴尬,她知道所有人都误解了她的意思,待掌声小了些后,赶忙开口解释:“是带引号的我。”

宋慧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她,随即莞尔一笑:“这么说…倒也没错…此我非彼我,是千千万万的我。”

向日葵愣愣的听着,只见宋慧摆了摆手,示意她坐,然后转身接着讲课。

“同桌,你好厉害啊!”路遥捂嘴偷笑着。

向日葵的脸更红了些。“哎呀,你别调侃我了。”

待下课后,外面的天也有些黑了,食堂里人不少,向日葵端着餐盘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打了饭,刚坐那吃了两口,就见路遥和岳怿俩人端着饭坐在了她对面。

向日葵眨了眨眼睛,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继续自顾自的低头干饭。

路遥四处望了望,有些不解。“梅规呢?她还没买开饭?”

向日葵刚咬完一块排骨,嘴里咀嚼着食物,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哦,她说她今天有些事要去处理一下,就不吃饭了。”

“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呢?”岳怿皱着眉,右手支着头思索道。

“别想了,赶紧吃吧,晚上还得上美术课呢,一想到又得面对宋正钦……啊!我就想死!”路遥抱着脑袋,面色痛苦扭曲,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啊——我美术作业还没画开呢!”岳怿面色更加愁苦。

“……”罕见的,向日葵也陷入了沉默。宋正钦是他们的美术老师,非常之不靠谱……

“唉……”三人同声叹了口气,连干饭也没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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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花和向日葵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