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撤下去之后，桌面上的杯盏还没收完，有人已经重新开了酒。灯光被调暗了些，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节奏更舒缓的，和窗外的夜色混在一起。
梅规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只剩半杯没喝完的果汁，布丁杯已经收走了。她的手搭在桌面上，指腹贴着玻璃杯壁轻轻的摩挲。
米白色衬衫的男生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手机，忽然坐直了一些：“诶，这个点了，再叫个人过来呗。”
“叫谁？”深蓝色衬衫的男生懒懒地接了一句。
“把你女朋友叫过来呗！”
“哼！”那男生冷嗤一声，轻笑道，话里话外带着讽刺。“她才不是我女朋友呢，一个舔狗而已。”
“哦——她呀。”有人拖着尾音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确实，一个电话就来了。”
“人家那不是好叫，是懂事。”米白色衬衫的男生低头划着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不放在心上的调笑，“知道谁该捧、谁不该捧。比有些端着的强多了。”
说着，已经有人拿起了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她刚才发朋友圈说在附近，还没散。叫她来坐坐呗，她肯定来。”
那人拨了号，靠在沙发背上，电话接通之后声音带着一种熟稔的懒散：“喂，在哪呢……还没走吧？我们这儿有个局，过来坐坐呗……嗯，包间……行，等你。”
挂断之后手机往桌上一搁，冲其他人抬了一下下巴：“她说十分钟。’’
有人笑着接了一句：“啧，还真是随叫随到啊。”
梅规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半杯果汁的倒影里，像是想从那些折射的光线里找到一个不开口的理由。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穿了一件浅色外套，里面是连衣裙，裙子料子不算差，但和这个房间里那些定制的礼服比起来，一眼就能看出不在同一个价位上。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脸上带着一种略略的笑容，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走错房间，然后朝沙发区那边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来晚了，路上有点堵。”
“没事，来了就行。”米白色衬衫的男生抬了一下手招呼她坐下，语调听起来很客气，但他没有站起来。
那女生在沙发边角坐下来，有人顺手给她递了一杯酒，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深蓝色衬衫的男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你今天这裙子还挺好看的，新买的？”
“啊……是的，前几天刚好看到就买了。”
“挺适合你。”
那杯酒递过去之后，深蓝色衬衫的男生又给她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这杯也喝了呗，来都来了。”
“我刚喝了——”短发女生话还没说完，米白色衬衫的男生已经把自己那杯端过来搁在她面前：“那杯不算，这杯我的，算我给你赔不是。”
“不用——”
“喝嘛，又不多的。”
“就是本来你来迟了，就得自罚三杯。”
声音好多、好杂，女生的表情开始有些难看。
“差不多得了吧。”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对话像是被按了一下暂停键。米白色衬衫的男生转过头来看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不太确定的探究：“……什么？”
梅规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说，差不多得了吧。”
梅规心情不好，声音里已经透上了不耐，包间里安静了大约一两秒，随即继续欢声笑语，像是没有听到梅规说的话。
梅规嗤笑一声，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起来。
梅子章注意到自己姐姐的躁动，伸手过去，掌心覆在梅规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差不多得了。”他转头对几人说道。
闻言，几人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把酒杯放回桌面。
梅规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人的动作，猛然间变了脸色，脸上愠怒横现。抓起手边的那杯果汁，猛地砸向桌面，果汁裹着碎片飞溅。
众人被吓了一跳，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梅规站起来，走到沙发边那个短发的女生面前，伸手把她手里那杯酒拿过来，轻轻搁在了旁边的茶几上，向她伸出手。
“走了。”她说。
短发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还在确认，试探着将手搭上去。
梅规用力一握，将她拉了起来，大步流星的带着她离开了包间。
包间里安静了大约两三秒。碎玻璃还躺在桌面上，果汁顺着桌沿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座钟的秒针在走动。
梅子章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夜色裹上来的时候，梅规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建筑外面。她站在台阶下的空地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那个短发女生之间的地面照出一圈浅黄色的光晕。
夜风从花园的方向灌过来，带着青草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她松开那个女生的手腕，站在她面前，低头从手包里翻出一张名片。
“拿着。”
“这是……”那女生抬起头来，目光从名片移到梅规脸上。
“我的名片。”梅规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找梅家合作。你的工作室也好，你个人也好——只要你想做正经事，梅家会给你一个机会。”
女生接过名片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拿不稳。
梅规看着她把名片收进外套内袋里，收回目光。夜风又吹过来一次，比刚才大一些，她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凉意。“回去吧，天太晚了。我让我家司机送你。”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短发女生连忙摆手，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像是被这个提议吓到了，“我自己打车就行，已经很麻烦你了，真的不用——”
“不麻烦。”梅规说着已经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对着那头说了一句：“把车开到正门来，送个人。”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去，然后才重新看向那个女生：“车两分钟就到。你上车之后告诉司机地址就行，他会送到。”
短发女生张了张嘴，像是还想推辞，最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的边缘被路灯照得微微反光，声音低下来。“……谢谢你。真的。”
“没事，不用谢……”
夜风轻拂，梅规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近。
“梅规。”
她没回头，听出声音是谁之后就继续站着。梅子章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梅规转身看向他：“没大没小……”
梅子章看样子是真气急了，本就痞帅的面容生气时更显压迫：“不是？你疯了吧，你干什么呀？”
“我怎么了……”
“你说你怎么了？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你恼什么？”梅子章声音拔高的质问。
“你厉害谁呢？不知道还在哪里问！”梅规也有些生气的反驳。
“那你倒是说呀，每次生气你都不说，你还生气，你要怎样？”梅子章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怎样……”梅规真真被气急了，捂着胸口‘‘我就告诉你我怎样……你的那些所谓的“朋友”，看不起我，所以我生气。”
“怎么看不起你？不要这么多心行不行？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这么敏感？”
“你也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我说的话被当耳旁风，怎么你说的话就听，比圣旨还灵？难道不是因为我的性别而轻视我吗？”梅规激烈的反驳。
“你也知道我不高兴，可我不仅仅是不高兴！我很生气！可你们呢，将我的生气解读为耍小性子？无理取闹？”梅规攥着手里的衣服。
“同样的话语，你只是说就能表达不满，引得对方尊重。我呢？我把杯子砸了，你们是觉得我在生气，还是觉得我在发疯？”梅规的眼睛直视着他，夜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很乱。
梅子章微微喘着气，像是被梅规这振聋发聩的发言震撼到了，努力想平息她的怒火。“姐…你别生气，我教训他们……”
梅规没有回话，甚至连看他都没有。
“不是，姐，你不能这样。我又没有轻视你，我也没有不尊重你，你干嘛恼我呢？”梅子章试图撇清关系。
梅规轻嗤一声：“哼，你还好意思说，都跟那种人玩儿了，你真真的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人？”
闻言，梅子章缓缓瞪大自己的眼睛。“我去了呀！我又不是好人啦，我又是出生了……”
梅规没再看他一眼，转过身往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不是…姐！”梅子章在她身后大喊：“你又要冷暴力了？不是，你这是逃避问题，你知道吗？”
梅规弯腰坐进后座，伸手拉上车门，关门前看着他，“我真的很累，我也懒得跟你说话。你说逃避也是吧，因为我看到你那几个“朋友”，我感觉我快生理性呕吐了…你自己想办法回家，我才不跟你一起走……”
梅子章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亮起来，缓缓移动。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颈侧的筋浮起来又沉下去。
夜晚的风还在吹，梅子章感到有些无力，却又无可奈何……想起刚才出来的急，连手机都没有拿，便折身返回包厢。
梅子章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门板没推开，里面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不高不低，正好能听清。
“……你说她是不是有病？摔杯子给谁看呢？”
“人家是大小姐嘛，脾气大点怎么了。”这声音是深蓝色衬衫的男生的，语气里拖着一种懒散的笑意，像在说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笑话，“不过说真的，她那个性格，以后谁娶她谁倒霉。”
“就是，一点也不识大体。”另一个声音接话，“全程摆个脸，跟谁欠她钱似的。子章也是脾气好，换我早受不了了，而且……”
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门被从外踹开，接着如冰雹般的拳头便落在了人的身上，包间里彻底乱了。
桌椅被撞得七扭八歪，桌面上残留的酒杯又倒了一只，酒液顺着桌沿淌下去。
梅子章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逮着人就打。有个人被他攥着，挨了好几拳，脸颊涨红，试图挣脱，手肘往外顶了一下，嘴里含糊地挤出一句：“你他妈——”
‘砰’，梅子章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又是一拳，力量大到发出一声闷响。
男生的头被这力道带得偏向一侧，整个人往后倒去，沙发扶手托住了他的后背，才没有连人带椅翻在地上。
包间里的人很多，他这一行径惹恼了很多人，引众围殴。但他打起架来疯的不要命，因此，更多的人选择，在他不注意时溜出了包间。
不知过了多久，包间终于安静下来，空气里浮着一股酒液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闷而不散。
梅子章喘着气站在包间中央，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布料上洇着几处不明显的深色痕迹，分不清是酒还是别的。
他的头发乱了一些，嘴角流着血痕，顺着下颌线的弧度往下渗了一些，在灯光下早已干涸，变得暗红。颧骨的位置也泛着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擦到过。
梅子章居高临下冷冷地凝视着包间里的人，忍不住出言嘲讽：“管住自己那张臭嘴，别到处喷粪，否则我听一次打一次！”
刚说完，少年像是想到什么，咧嘴一笑，笑得张扬。“你们说我姐“不识大体”…可偏偏港口那个竞标项目是我姐负责的～你们几家想着合作，那就赶紧去讨好一下，你们嘴里那个‘‘不识大体’’的女生吧～”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几人都脸色惨白。
见状，梅子章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有些病态的疯狂。“哈哈哈，我倒真祈祷你们的愿望能成真呢……我姐怎样我不知道，但是我呢——是真的不识大体呢～但凡是我负责呢——”语调转了个弯，陡然变冷。“你们就别想挣钱了，干脆倒闭吧。”
说完，他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手机，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