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灯光在梅规身后渐渐远了，只剩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间隔着把人影拉长又缩短。梅规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抬眼间，脚步顿在原地。
那辆纯黑色的电车还停在她离开时的位置，但电车旁边站了一个人。
少年靠着旁边的电线杆，一条腿微微曲着，鞋尖点地，姿势和梅规平时等人的样子有**分像，正在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距离太远，梅规只能大概看清楚身形，但是心却传来熟悉的感觉，思考片刻，试探的问道：“梅子章？”
少年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映出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他辨认了一瞬，然后收起手机，站直身体，大步朝梅规走来。
“姐姐，你怎么骑我的车呀～”少年满脸放荡不羁的调侃。
“有什么关系，什么你的我的……”梅规冷着脸训斥道：“你怎么找来的？”
“车子有定位啊～”梅子章说着，挑衅地亮着手机屏幕，在梅规面前晃了。
梅规眉头微簇，冷眼看着自己弟弟。
见状，梅子章知道自己这心思敏感的姐姐又多心了，赶忙开口解释：“唉唉，你别多想啊！这可不是我安的，这人家厂家安的，算是一个安保系统。”
“什么嘛……”梅规小声嘀咕着，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莞尔一笑。“这个就该给爷爷用，爷爷要是知道你的车上有定位，巴不得24小时盯着你，你可当心……”
闻言，梅子章着嘴角撇了撇，“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觉得咱爷爷就是闲的，那控制欲……控制奶奶就算了，全家人他都要控制……”
“哦，对！”说话间，梅子章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还没怪你呢！你出去玩儿没跟家里说，爷爷打电话也没接，你完了姐姐！”
梅规嘴角抽了抽，手指微微颤抖的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按亮的一瞬梅感觉眼前一黑——确实有三通未接来电，来自爷爷。“静音了，没听到。”
梅规强撑着解释道，梅子章一脸挑衅的幸灾乐祸。“没听到～这话，你去跟爷爷说吧！你看他信不信？’’
梅规被气得咬牙。“梅子章！敢学我说话！你想死啊！”
见自己姐姐要生气，梅子章赶紧转移话题。“诶——你给你爷爷回个电话吧，别他到时候又数落你。”
梅规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三通未接来电上悬了一瞬，然后按了回拨。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爷爷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威严：“舍得回了？”
“手机静音了。”梅规说。
“静音？少骗我，我们老年人都在外面看手机，你说你不看？是不想接爷爷电话吧？”
“哎呀，没有……”
梅九难没给梅规在解释的机会，便开始数落：“哎呀，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家里人，家里人快担心死你了，你不回来爷爷也睡不好觉啊——”
“我知……”梅规咬牙还想反驳。
梅九难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单方面输出，“哎呀，我天天操心操那么多，尤其你是女孩，这么晚了赶紧回家……你都不知道……你跟谁出去玩儿了？男的女的？我跟你说这年头……”
“唉唉唉，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梅规实在受不了自己爷爷这“紧箍咒”了，赶忙打断施法。
老爷子在电话里沉思片刻说道：“行行行，有什么回来再说吧，对了，你俩回来的时候动静小点儿，你奶奶睡了。我也先去睡啦，路上慢些，注意安全。”
“哦……”梅规沉声应下。
“别不当回事，路上车多人多的——对了，你弟弟呢？”
梅规抬眼看了梅子章一眼，少年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收回目光：“他在我旁边。”
“让他带你回来。别自己骑那个电车了，大晚上的。”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站在原地没有动。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影子，边缘很清晰。
梅子章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收起手机，歪着头看她：“被训了？”
“没有。”
“可你脸都垮了。”
“那是气的。”梅规一脸生无可恋，“真服了爷爷了，说来说去就会那两招。”
“你才知道啊！”梅子章笑的贱兮兮的往梅规脸庞凑，气的梅规想打他。
“滚！原来老了能这么玩，气死我了，我老了也要这样。”梅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义愤填膺的说。
梅子章笑了一声，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下什么才开口：“对了，今晚有个聚会，你去不去？几个熟人组的局，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场合。”
梅规抬眼看了他一眼，梅规是向来不爱参加圈里的任何聚会的，这梅子章也是知道的。
“姐姐，你不回去不是正好避避？”他侧过头来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建议，像是真的随口一问。
“爷爷睡得早，你回去了他也睡了。等你明天早上起来，他老爷子要么气消了，要么就忘了。姐你信我，这方面我有经验。”
梅规没有立刻回答。
路灯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很清楚，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梅规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抬头说了一句：“行，走吧。”
梅子章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快，挑了一下眉。他转身朝巷口停着的深灰色轿车走过去，拉开后座的门，姐弟俩依次上车，坐在后排。
梅规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地址发你，把车给我骑回去…好，行。’’
梅子章没多问，拿着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车子平稳地滑出巷口，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梧桐树的枝叶在车顶上方投下流动的暗影。她靠着座椅，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映在她的眼瞳里，亮了一下又熄灭，像岸边的灯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波打散了。
车子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来，推门进去，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缝里有光从中透出来，在地板上形成形状。
门被侍者从内侧拉开，光线和声响同时涌了出来。
宴会厅比想象中要大。地面铺着深色大理石，被头顶的水晶灯照出一片柔和的光泽，灯盏层层叠叠垂下来，每一片玻璃都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墙面和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两人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换了礼服，梅子章中规中矩的穿着西服，又是老熟客，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喧闹。
反倒是梅规刚推门进来，所有的目光便都落在她的身上。
梅规身着翡翠绿长裙，显得肌肤白如胜雪，亮面的缎料在灯光下微微发着金光，紧贴着着肩线和腰线，然后如一汪湖水流下来，洒了满地。
齐肩的短发，耳垂上坠着翡翠耳饰，灯光经过时泛出一层沉静的光泽，像水底的石子被阳光照到时那样。
由于时间原因，梅规并没来得及化妆，只是换了礼服。虽然很少来这种场合，但是也没有怯场，双手环胸，如一只高傲的孔雀，目光扫过全场。
注意到自己弟弟在盯着自己看，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梅子章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大厅。有人远远看到梅子章便抬了一下手，是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人，旁边还站着两三个人，正举着酒杯交谈。梅子章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侧过头低声对梅规说了一句：“那几个是认识的，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去！”梅规不假思索的回答：“先不说我是来这避风头的，再者，没有商务价值，我也懒得跟他们沟通……”
“喂喂喂，不用这么冷血吧，你怎么这么重利啊，跟爸爸好像……”梅子章小声劝诫道。
“哼！”梅规轻嗤一声，冷眼看着那几个富二代。“花着家里钱的花瓶，那几个也算出名的，我接手公司商务时，还不知道他们在哪呢？而且我和他们又不是朋友，还有，我讨厌他们。”
“啊？不是这好端端的，说到讨厌上干什么？”梅子章满脸不解，不知道哪里让自己姐姐不高兴了。
梅规睫毛轻颤。她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大厅另一侧，但焦点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像是穿过人群落到了别处。
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从脑子里浮上来——某个饭局上听过的话，只言片语。想起之前那几个富家公子爆出来的事……越想越痛苦。“让自己的女朋友去陪别人睡觉吗？不，或许在他们眼里，那并不是女朋友……但……”
这在圈子里并不罕见，人为利而逐，各取所需。但梅规还是本能的心疼那些女生，也由此本能的厌恶那些男生。
‘‘姐、姐、姐姐，怎么了你？’’梅子章不停地呼唤着。
梅规冷汗直流，心中一阵恶寒：“没事，去包间吧…我想安静下……”
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花园，夜里的景观灯把树冠照出一层淡青色。
一张深色长桌摆在正中，桌面上已经搁了几瓶酒和几碟小食，玻璃杯在灯光下排成一列，杯壁干净透亮。靠墙的沙发区已经坐了三四个人，看到门推开时都抬起头来。
一个穿米白色衬衫的男生最先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朝梅子章这边抬了一下手：“章少，来了啊。听说你姐也来了？”他目光越过梅子章，落在后面的梅规身上，笑意没有收，但多了一层打量。
“嗯。”梅子章应了一声，没再解释，侧过身，等梅规先进了包间，自己才跟进来。
梅规扫了一圈，没有说话。她选了一个离沙发区稍远的单人位坐下，手臂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树冠上。那条翡翠绿的裙摆在深色沙发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包间里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直接围上去。有人给梅子章递了一杯酒，有人笑着说了句什么，语气松弛，像是在延续进来之前的话题。
梅子章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在沙发区坐下，翘起一条腿，肩膀微微往后靠，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走到梅规身旁，弯腰蹲下。
“姐，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喝不喝酒？还是……”
“不用……”梅规直接打断道。
“真不用还是假不用啊？别到时候你又生气。”梅子章玩不吝的笑着，但看梅规一脸认真，于是也渐渐收起了笑容。
梅子章蹲在她面前看了两秒，确认她是真的没有需求之后，才松开肩膀，站起来。
他走回沙发区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散漫了些，像是确认了姐姐今晚不会给他添麻烦，也确认了自己不用再扮演“带姐姐来玩的好弟弟”这个角色。
梅子章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胳膊搭在靠垫边缘，整个人陷进一种松弛的状态里。
“章少，你之前说的那辆GT3，最后定了吗？”米白色衬衫的男生第一个开口。
“没定。”梅子章晃了晃杯子里的酒，“看了两台，一个颜色不对，一个里程数偏高。再等等吧，不急。”
“要我说，你不如直接订新的，等什么二手啊。”旁边有人接话，是个穿深蓝色衬衫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你又不是差那点钱。”
“新的要等半年。”梅子章说，“半年之后我可能又不想要了。”
有人给梅子章递了一支烟，他刚接过来，梅规就冷冷瞪了他一眼，板着张脸，开始甩脸色。
梅子章见状，知道自己姐姐肯定生气了，赶紧转头哄道：“哎呀，姐，我没打算点的，我只是接过来……”
梅规也没怎么爱管闲事，倒不是不让他抽，而是从出生起，梅规便有种怪癖，闻不得一点烟味和烧火味，嗓子敏感的不行，吃不得任何刺激的食物。姐弟俩从小一起长大，梅规见自己弟弟，明知自己的难处，却还这么干，便有些生气。
梅子章也有些无辜，自己姐姐是从不来这种场合的。平常自己一个人潇洒惯了，被捧得跟太子爷一样，有人递烟，便下意识接过来了。
慌乱间，梅子章赶忙将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来向姐姐表达自己的决心。
那烟是黄鹤楼的大金砖，每条3万元，就这么被踩毁了。场上其他的富家子弟见状，自然知道该怎么办，纷纷将烟都收了起来。
“点菜吧。”梅子章赶忙转移话题，“我饿了。”
几个人立刻响应。有人招手叫了侍者，有人把菜单翻开来，有人已经开始报菜名
梅子章没看菜单，侧过头朝梅规的方向问了一句：“姐，你吃什么不吃？”
几个人纷纷围到桌边坐下，有人刚拉开梅子章旁边的椅子，但梅规比他更快一步，拎着裙摆就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她坐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换了个更近的位置看窗外，但梅子章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翻了两页，侧过头来：“姐，你吃什么？要不给你点个不辣的菜？你看这……”
梅规冷眼瞥了他一眼。她想起烧烤店里向日葵说她不能吃辣，然后点了不辣的，自己蘸辣椒酱吃，沉默半晌开口，语气不算热，但也不冷：“那个……有甜点吗？”
梅子章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甜点？”
“嗯。”
“……行，你想吃什么？”他低头在菜单上翻了两页，“有焦糖布丁、提拉米苏、还有酒酿圆子——”
“焦糖布丁。”梅规说。
梅子章把菜单合上递给侍者，补了一句：“焦糖布丁，少糖。”然后转回来看着她，用一种不太明显的探究的目光。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以前是以前。”梅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