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卡一年半的硕士项目突如其来成了俞泽尔的封口费。
其实俞泽尔早有离开的意思,但又不想脏了简历。做分析建模型大战excel长时间加班搞数据的结果是睡眠严重不足,夜晚的心悸像是生命的警钟,俞泽尔的脖颈变得僵硬,担心自己是在透支生命换一份体面且高薪的工作。
当时还有点后悔没继续去读法律,而是选了工作,结果当了金融民工。
没想到命运的转机来的莫名其妙。
在康村的日子刚开始,俞泽尔就开始规划未来的职业方向,要有挺多钱,还不能太累。思来想去私募股权基金做对冲是自己最好的去向。
于是俞泽尔马不停蹄的研究各家公司,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C&G创始人去哥大的一次峰会论坛上,俞泽尔也混进去了。凭借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巧妙提问,她成功引起了C&G创始人查克的注意,bang!简历直通车,一切似乎都顺利的不得了,work life balance,财务自由。
直到查克利用Daniel对她的信任摆了Daniel一道。Daniel以为俞泽尔是知情方,这段恋情自然告吹,连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而当时俞泽尔连自己还不存在的儿女上哪家学校都想好了,她无法接受Daniel的离开。
Daniel没说一句狠话,发了消息选择了最基本的体面分开。
当时俞泽尔穿着淡粉色长裙走出宴会,看着雪花从大厦的夜光中缓缓飘落,脑子里盘算自己之前那笔医疗做空能拿多少的bonus,账户里还有多少钱。一刻也不想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待下去。
查克在薪资和奖金上很大方,但是心动过后又失去的俞泽尔很痛苦,感到肝肠寸断。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在受罚,受不知道哪辈子造下的孽的因果报名,甚至萌生要去教堂祷告的念头,但是没有力气去做任何事情。俞泽尔觉得是那天的雪花悄悄渗入自己的身体,侵蚀了骨头,所以痛苦才无穷无尽,绵密不断。
她没有伤口,整个人却感觉撕心裂肺的痛。
突然有一天,俞泽尔在纽约上西区的公寓里醒来,不晓得自己已经赚了很多钱了,为什么还要像永动机一样每天过一样的生活,是为了赚更多钱吗?我经历了那么多你死我活的糟心事,最后是为了什么?
俞泽尔问自己,但是得不到回答。在风暴平息之后俞泽尔选择了静悄悄离开。
“好想离开!”俞泽尔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终于得出答案,但是离开又去哪里呢?
提交离职申请后被派来挽留的是公司的心理顾问艾莉西亚,神经心理学背景,波浪长发、职业套裙,手臂有明显健身房成绩,典型的赛级白女。
“Zer,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你很有能力,我和查克都很看好你,如果你留下最近公司会专门成立一个量化小组,你做leader(领导)。你付出了这么多,真的舍得离开吗?”
她握住俞泽尔的手,眼里全是惋惜,说:“感情的力量是巨大的,我明白你,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理。”
俞泽尔很想大叫bull**(狗屁),但还是尽力扯出一个露齿笑,讲了一通感谢公司的话,丝毫没有提到Daniel。俞泽尔一片混沌的脑海里都是Daniel看到消息时不可置信的神情,里面有愤怒、疑惑、痛苦,好多种情绪糅合在一双漂亮的绿色眸子里,俞泽尔觉得自己遇上了无解的死局。
但是管理层都知道its all about (全关于)Daniel,又开始惋惜一个好苗子居然因为情情爱爱而被耽误。
俞泽尔事后打过很多次电话,没有被挂断也没有接,发消息也是石沉大海,水面很平静没有一点水花。俞泽尔觉得完了,万念俱灰,又开始痛苦为什么是自己遇到这种事情。
俞泽尔以为自己的爱情可能因为乏味变质,生活中的不如意小分歧就像在不停摩擦一根巨大的麻绳,然后麻绳专挑细处短,分开了也找不到哪里是因哪里是果,没想到一把刀直接就把麻绳割断了。那根麻绳甚至都没有被磨损断一根纤维,苦涩的命运挑中俞泽尔了,俞泽尔走不出去。
查克听到结果后只是嘴角向下撇了撇嘴:“sad(可悲),我还想她做量化部门的头。看来要新物色人选了。”
俞泽尔对谁都没说完整,只是挑拣了最适合叙述的一部分,把它们拼拼凑凑成为一个逻辑通顺,无懈可击的故事。
“沅君,修读艺术史,你很喜欢艺术吗?”
“funny,你倒是第一个关心我喜不喜欢,我家里的人都认同实用多过喜欢。我喜欢艺术史,艺术史有它自己独特的魅力,了解所有的枷锁与架构,巧妙而有趣的阐释困境。窥一斑而知全貌,有一种和人类历史共存亡的磅礴伟大感。”
其实俞泽尔也是认同实用多过喜欢的人,但这种话显然不适合此时此刻说出来。美国东海岸那一片的名牌大学里聚集了一大批可以不考虑毕业后就业相关度和薪酬的信托宝贝。名牌大学的毕业文凭让父母们心甘情愿支付一笔笔额外花销。哪怕这张文凭在就业市场一年的工资也抵不上他们一处豪宅一年的房产税。俞泽尔的许多同学就是其中一员,自然了解这种白左信托宝贝。
面对这种将自己的喜好置于第一位的人,俞泽尔只能夸赞几句她们的品位,或许以后会有什么艺术基金之类的交际也说不准。
苏琪过后收到一枚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胸针当作蜜月礼物,钻石弯月样式,反射出彩色的流光,据说是以前贵族新娘在蜜月期间佩戴的典型珠宝,弯月到满月,意味着人生与爱情的不断成长与变化。苏琪收到礼物也知道这是给自己的台阶,顺阶而下,关于蜜月之旅的争端就这么妥协,皆大欢喜。
周一,陈德默和Jacky都飞去上海开会了,俞泽尔被拉来这个创新创业路演充数,听一群心里有数又没数的毛头年轻人讲自己的宏伟大志和远大抱负,俗套又无聊的报告听的俞泽尔昏昏欲睡,同时也明白为什么会派自己来。
休息时间。俞泽尔只觉得恍惚,明明金额不大,自己心里怎么没底。是不自信吗?俞泽尔低头看着咖啡杯底,想起曾经在一个北美集会上,被当时的好友Tanny 拉去一个女巫占卜讲座,学习如何从咖啡杯底看出未来命运的走向。当时只觉得好笑,命运这么容易就被窥探,那现在算是天时地利人和造就的宿命吗?
又想起Tanny好久没给自己发消息,点开聊天窗口,俞泽尔发送了一个红色跳舞女郎表情包过去,对面显示已读,信息输入中,过一会Tanny又发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表情包过来。
俞泽尔想发点什么过去,又觉得发什么都不合适,空间的隔离确实是会让共鸣开始变得迟疑。
路演很快继续,俞泽尔深吸一口气,用尽量缓慢的语气对对面的人说到:“good idea(好主意)简直多的不得了,但是落地是另外一件事,看见商机不一定能真的做成。”
又顿了顿,俞泽尔不想显得咄咄逼人“一个好的商业计划书要包含完整的投入产出。我确实理解你的创业点,但还不足以链接到更大的资源。”
对面的创始人眼珠赚了两转,希望在更短的时间点里能参透对方的话,这次的路演是近期资金来源的最大期望,如果这次还不能拿到投资缓解现金流,怕只怕整间公司只能打包贱卖。或者更糟,连卖都卖不出去,最后只能破产清算。
“多谢俞小姐的提点,我会再捋一遍公司中心,把交付放进计划书里,用更确定的结果带领团队穿过迷茫。”
俞泽尔报以一个鼓励的微笑轻轻点头,心里暗自腹诽却没有停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这个商业模式一点壁垒都没有的东西。钱是那么容易拿到的吗?真的以为土豪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Business(生意)的落脚点不是谁更大声,而是清晰的赢利点。不管这个赢利点是烧钱补贴带来的巨额用户增长然后顺利纳斯达克揿电铃卖股份套现离场还是巨额流量池,总归是需要把话落在行动上,聚光灯只会照在结果上,半路死掉的小小创新企业比比皆是,存在感刷新不了投资客的好感度。
记不得是哪一次去Tanny家sleep over(过夜)的时候,她们俩一起看了一部喜剧电影《what women want》,里面读心术的设定很有意思,不过俞泽尔觉得要是有人能掌握读心术也挺好,腹诽的话不说出来也是为了表面的体面,脸上微笑的幅度朝向的是自己而不是对方。可惜很少有人能明白这个道理。
朱泽怡盯着电脑屏幕,桌上的手机点开初始文本,她一点一点核对细节,突然电话铃声想起,她有点疑惑的接通,陈德默找自己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