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黑暗褪去,森林重新迎来黎明的曙光。暮玄清三个人依然在草丛中趴着,露水把他们身上的衣服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十分难受。但大家都不敢动,在白天隐匿要比夜晚困难数倍,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发现,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白天里的虫蛇要相对少一些,不会经常在他们脸上爬来爬去。
阳光虽然增加了大家暴露的几率,但同时也把前方平台广场的细节部分呈现出来。
平台的基座是某种不知名的灰黑色石头,上面刻满了一指粗的线条,那些线条看似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但整体看去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和谐感,就好像天地初生的混沌,看似混乱却蕴含了无数的生机和可能。
而在阳光的照映下,平台上空光怪陆离的影像也暗淡下来,与此同时那些在平台上站立不动的黑影则露出他们的本来面目。
黑影们以一种古怪的队形站立,他们周围似乎有杂乱不定的风在涌动,吹得他们身上的黑袍四下翻飞,就像罩了块黑布的衣架。
在风的吹动下,大家终于看到了那些黑影的真相:那是一个个枯木一样的人,除了少数还饱满之外,大多数都干扁纤瘦,露出来的手掌手臂就像风干的萝卜,或是烟熏的腊肉,透明皱褶的皮肤下没有一丝水分,只有一根根血管凸起,肌肉则透着诡异的黑褐色。
那些人的头颅也是干瘪的,肌肉和头皮紧紧的贴着头骨,看起来整个小了一圈。他们的眼珠内陷,都张着嘴,僵硬的面部肌肉凝固成惊讶、迷惑、或恐惧的表情,好像死前看了什么极度恐怖又极度不可思议的事。
至于平台中央的那个肉球,因为没有了那些红光做背景显得有些普通,干巴巴的肉皮上沾满了灰尘,有些地方还挂着不知道从哪吹来的树叶,看起来脏兮兮的。
仔细观察的话,在肉球的根部周围生长着大大小小的蘑菇木耳等菌类,黑白相间整整围了一圈。这些菌类生物生长的格外茂盛,比平时的时候至少大了两倍,好像那块土地蕴含了极大的营养。
守护在平台四周的黑衣人依旧懒洋洋的样子,他们都穿着宽大的黑袍,看不清容貌。也有几个人大约是因为天气太热了,悄悄地躲进树荫里,摘下袍帽露出各自的脸,看起来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特点可言。
从始至终守护平台的就这十几个普通的黑衣人,从他们的行为举止、神色状态能看得出,这些人已经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每个人的身上都透着浓浓的倦意和不耐。而从他们可以随意走动、休息来看,这些人中并没有首领之类的人物。
这也是暮玄清心中最担心的事。幕后主使一直没有露面,这对他们而言算不上什么好事。
就这样,闷热煎熬的白天终于过去,夜幕重新降临,眼前的景象也恢复成他们第一天夜里时看到的那样,没有多大变化。
按照之前的商量,如果没有意外情况发生的话,今晚深夜他们中的两个就要离开,准备迎接支援的队伍,暮玄清则接受竞明儿的建议,留下继续看守。
但异变恰恰在这一夜发生了!
最先发现异动的人是暮玄清,身为魅的他第一时间发现了肉球中异常的精神波动。而很快那些负责看守的黑衣人也察觉到了肉球的变化,一个个神情激动的围到平台前,拔着脖子朝里面张望,但没人敢真正走进去。同时还有两个人远远的跑开,应该是要去通知什么人。
铁近山凑到暮玄清身边,压着嗓子问:“暮老弟,这是怎么回事?”
暮玄清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肉球,额角满是豆大的汗珠,头也不回的回答:“我感觉到婴儿的胎动和强烈的精神波动,那个婴儿应该要出生了。”
远处的肉球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暮玄清知道很快就会有惊人的变化发生——一股鲜活的生命力正在苏醒,那只魅婴已经到了凝聚的最后阶段。
“不是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铁近山皱着眉头问,在他看来,这个魅婴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他们准备撤离的时候搞事情,真是太不懂事了。
“见机行事吧!对方的高层人物应该正在赶来,如果在此之前魅婴出生,那我们就尽快抢夺离开,否则就按原计划,我留下监视,你们立刻离开!”
暮玄清神色凝重的说。眼前的情况出乎他的预料,虽然还没弄清楚对方制造这个魅婴做什么,但傻子也看得出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对方多数是人族,得手之后大概率会尽快离开妖域,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抢夺魅婴,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好!待会动手的话,我负责强攻,两位大哥帮我掩护!”
竞明儿充满兴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时候她已经凑到了暮玄清身边,正在往自己的手掌小臂上穿戴一套黑色的甲胄,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先前就是她提议要救助那个小婴儿,现在有了机会立刻请缨前往。
暮玄清略微思索听点了点头。他们三个中自己要负责提防敌方的高手,而铁近山则需要随时破解阵法,让竞明儿先出手确实是最佳选择。
“我应该能准确感应到魅婴出生的那一刻,大家做好准备,听我发令随时动手。”
暮玄清最后吩咐道,两人听后异口同声道:
“明白!”
之后三个人一同陷入沉默,只有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越跳越快。
“明儿妹子,魅婴初成时多余的生机会散回到那些死人身上,他们被阵法毒炼,心有怨气可能会反噬,你要当心!”铁近山凑到竞明儿身边小声地嘱咐,眼神里满是担忧。
“明白,就把那些家伙当敌人对待好了,问题不大。”
竞明儿对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同时晃了晃手上的臂铠,那表情似乎是在说:我阿斯特卡·萨阿妲蒂·竞明儿,可不是好惹的!
竞明儿这时想到了什么,扭头对着暮玄清问道:
“对了,暮大哥。我要怎么获取那个小婴儿?”
“魅婴成熟时外边的胎衣会收缩硬化,整个摘下来就行……等等……那些人正在解除阵法!”
暮玄清的话只说了一半,平台上方的透明光罩突然散去了,黑衣人们叽叽喳喳的互相谈笑,其中有几个正尝试着跳上平台。因为对方的高手还未赶到,暮玄清当机立断发令道:
“就是现在,动手!”
话音落下的同时,竞明儿翻身跃出一步,她双腿微曲,犹如一棵老松,牢牢地站住,同时左掌平摊着伸出,右手握拳悬在腰侧。
“崩拳!”
随着这道低喝声,竞明儿犹如出膛的炮弹,整个人顺着一道笔直的直线,瞬间撞了出去,目标直指平台中央的肉球!
崩拳,这是人族体术中以爆发快速著称的起手招式。而竞明儿这一击,与其说是拳击,还不如说是以整个身体撞击。
竞明儿出击的那一瞬,极致的速度化为极致的力量,她脚下的地面瞬间爆裂,飞溅出的泥土把铁近山和暮玄清整个人都掩盖起来。
而与此同时竞明儿本人也冲了出去,高速之下,她的身体与空气剧烈摩擦,发出一道类似猛虎咆哮般的长吟。仅一个瞬间她就来到平台边,对着挡着她面前的黑衣人或者干尸,毫不犹豫的撞上去!
此时那些黑衣人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竞明儿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声音,那些人听到啸声的时候竞明儿已经从他们身前掠过,这期间无论是黑衣人还是干尸,只要是位于竞明儿直线上的东西,全部被轰飞!
就这样竞明儿毫无阻碍的来到平台中央,这时她鬼魅般的停下出现,又对着身后高高地抬起腿!
竞明儿的高速冲击过后,沿途的空气几乎被抽空,此时强风正涌进那条空洞,顺带着还把附近的人吹了过去。于是除了被第一击轰飞的人之外,又有数不清的人影摔到了竞明儿身后的那条直线上,而她高抬的腿正对着那些人影!
“蹴击!”
又是一声低喝,竞明儿的腿用力劈下,汹涌的气浪瞬间斩出,一路上飞沙走石,把剩下的人影撞飞到远处!
两击之下,平台上的干尸倒了近十分之一,守在旁边的黑衣人也重伤了五六个。这时剩下的人才发觉有人入侵,他们惊慌地左右四顾,就是没人敢冲上来,毕竟刚刚竞明儿的出手实在太过震撼。
竞明儿勾唇一笑,就要去取那个肉球,这时终于有一个黑衣人反应过来,他跑到平台周围的某处操作了几下,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平台上一闪而过,随后地面上那些奇异的花纹开始慢慢亮起来。
花纹亮起之后,平台上剩余的干尸突然动了起来,他们就像刚睡醒的人,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是在回忆发生了什么。接着那些人脸上僵硬的肌肉开始剧烈的抽搐,同时口中发出一种极度痛苦沙哑的嘶吼声!
干尸们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又或者他们的意识回到了死前的那一刻,每具干尸的嘶吼声中都透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他们扭曲挣扎着,滔天的不甘和恨意在他们之间蔓延!
怨气快速凝聚,枉死的冤魂这一刻终于获得了复仇的机会,要拖着自己残破可怖的躯体向敌人索命!
干尸们四下环顾,他们好像感觉不到平台之外的人,很快就一股脑的朝着竞明儿冲了过去!竞明儿见后抿了抿嘴,重新摆出崩拳的起手式。
“你们的仇将来我会替你们报,现在就让我帮你们解脱吧!”
竞明儿默念了一句,然后出拳狠狠地打到离她最近的那具干尸上。干尸被巨大的力量打断了脖子,整个人飞出去老远!但很快他又重新爬起,干巴巴的脑袋挂在一边,张牙舞爪地继续扑来!
竞明儿的目光开始变得阴沉,她抬起手臂、双拳对碰,坚硬的臂铠在碰撞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接着她脚步站定、双拳挥舞,每一具试图接近她的干尸都会被她重拳击飞,途中还会撞飞其他干尸。就这样,她左一拳右一拳,于数百具狰狞可怖的干尸围攻下屹立不动,威风堂堂,犹如战神!
天神从不怜悯弱者
唯有英雄和死士才有资格驻入他的殿堂
以刀剑斩破荆棘
以骨血涂抹道路
我们从不畏惧死亡,只害怕失去勇气
因为天神曾告诫我们
勇气和牺牲将指引我们在天国重聚
那时我们将饮用卑微怯懦者的灵魂
手握敌人的头颅和心脏
甘尝他们的血肉与骨髓
所以
此刻
让我们以残缺的手掌
再次握紧战剑
以血!
以汗!
以己祭奠!
竞明儿每打飞一具干尸就会吟诵一句。那声音低沉而有力,苍茫中透着铁一般的冰冷、坚硬和血腥,仿佛来自太古战场的吟唱。而在这古老的吟诵中,即便最卑微懦弱的人,面对着千军万马,也能拥有厮杀到底的勇气!
这是荒人的诗歌,也是荒人中流传最广,最古老,最庄严的诗歌。
没人知道这首歌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反正每一个荒人都会唱诵它。决战的时候荒人们用它鼓舞士气,战争之后荒人们用它盟订誓约,每当最重要庄严的场合,这首歌总会回荡在荒人的上空。
而现在,竞明儿用它祭奠亡魂!
很快更多恢复活力的干尸开始扑向竞明儿,这其中有些身材饱满的干尸还拥有媲比生前的力量,即便是竞明儿也不能一击打退。就这样,在这些干尸的加入下,竞明儿渐渐被尸群围了起来。
层层人影把竞明儿围在中央,看到这一幕,外围的铁近山和暮玄清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就在铁近山要暴起营救的时候,平台上突然传来竞明儿低沉愤怒的吼声:
“狂魔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