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 竞明儿的决定

竞明儿的话让暮玄清与铁近山同时一愣,而没等他们有所反应,竞明儿又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离开,下次回来这个婴儿可能就不在这了。所以你们可以去迎接第三波人,而我留下来继续监视,这样就算他们转移位置,我也能继续追踪,给你们留下记号。”

“不行不行,哪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这个绝对不行。”

竞明儿的话才说完铁近山就连连摇头否决,一旁暮玄清的眼神则变的更加冰冷,直言不讳地说道:

“明儿姑娘,眼前这伙人能想出如此诡异的办法必然有高手在背后坐镇,我们能深入到这里已经是侥幸,你却想一个人留在这?”

“没错!”竞明儿斩钉截铁地回答,眼底清澈而明亮。

暮玄清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他作为此次行动的领头人,有责任保证一行人的安危,竞明儿如此固执坚持让他觉得很为难。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一个面色阴沉、眉头紧锁,一个目光坚定,抿着嘴毫不退让。

夹在中间的铁近山苦起了脸,他伸手抓了抓后脑,开始打圆场。

铁近山先是对暮玄清说道:“哎,这样,大家各让一步可好?这秘密就在眼前,这么回去的话是有点太可惜了,也说不过去,我们就在等等,多观察一天,然后再做决定,如何?”

说完他又看了看竞明儿:“到时候如果这个婴儿没什么大变化,那我们就一起出去与第三批支援回合,明儿妹子你也别说什么留在这的话了,你留在这谁给我们做向导啊?”

铁近山的出面终于让场上的气氛缓和起来,暮玄清和竞明儿都不再盯着对方,重新把目光转移到平台上。三人默默无声,继续潜伏。

夜重新安静下来,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沙沙的风声和不时从头顶掠过的鸟叫声。趴在草丛中的三个人安静的好像三根木头,经常还有昆虫蛇鼠从他们身上爬过。

“明儿姑娘,你为什么一直要坚持留下,不要说是为了任务,我知道那不是主要原因。”

黑暗中传来暮玄清的声音,大家的身形都隐匿在草丛中,谁也看不到谁。宁静持续了好一会,竞明儿的声音才轻轻地飘出来。

“我三岁学习武技,四岁和部落里的男孩们关在一起互相攻打,五岁的时候开始跟着部落里的大人学习捕猎。我们荒人擅长设置一种葫芦陷阱,洞口小、里面大,猎物掉进去很难出来。这种陷阱除了捕猎之外,另一个作用就是为了训练族里的孩子,大人们让孩子跳进陷阱中,徒手把困在里面的东西制服。”

“后来我在中原人那学到了一个词,叫做困兽之斗,说的就是我们吧。”

黑暗中竞明儿的声音幽幽的,显得有些平淡,但大家都自觉地放慢呼吸仔细聆听,很快她继续说:

“我那时候遇到的猎物是一只箭猪,那家伙和当时的我一样高,全身长满长长的尖刺。它在陷阱中饿了好几天,不但没有饿倒反而疯红了眼,我才下去它就朝我冲过来,好像我是它等待已久的食物。”

说到这竞明儿顿了顿,而暮玄清和铁近山的呼吸声同时收紧,因为看不到彼此的身影,于是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晰,一股莫名的紧张情绪正快速蔓延开。

“当时我手中没有武器,下意识的就要跑。但那个困住箭猪的陷阱同样也困住了我,我抬头看着上面的大人,祈求他们拉我上去,而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看到我要往上爬就把土踢到我的脸上。”

“我被土呛了鼻子、迷了眼,摔下来的时候正好被那头箭猪撞到。它一次次拱着脖子,用头顶的刺反复扎我的肚子,我只能努力蜷缩起身体,让刺扎在我的腿上。这时它又跳着去撞我的脸,我只能把手挡在面前。剑猪身上的尖刺把我的胳膊和手整个刺透,折断的刺插在我胳膊腿上,就好像另一头箭猪。”

竞明儿的语调依旧平淡,仿佛她所叙述的那个满身伤痕、血淋淋的小女孩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但黑暗中的暮玄清和铁近山却不约而同地身体绷紧,似乎故事里的尖刺正插在他们身上一样。他们想象着那是何等的痛苦,迫切地想知道竞明儿是如何脱身的。

“那只箭猪疯了一样,用身体的各处撞我,把刺扎进我的身体,我只能保护住身上的要害。我当时被吓坏了,只盼望着有人看到我坚持不住了,然后过来拉我一把。但我等了很久,最后听到的只有一片失望的叹息,以及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原来在我期望有人能帮我的时候,他们已经放弃我了——因为他们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我彻底绝望了,强烈的恐惧将我整个人吞没。他们就这么放弃我了,可有谁会让一个小孩子赤手空拳对付一头长满刺的剑猪呢?“

“我的脑子开始胡思乱想,乱成一团,最后这些乱糟糟的情绪都变成了憎恨和愤怒!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狠劲,用一条腿死死勾住箭猪的后脖子,在用膝盖抵住它的喉咙,把它翻倒。那些刺深深地扎进我的腿,嵌入骨头中,但也让它没办法甩开我。然后我就拔出身上的刺当作武器,一根根把它们扎进箭猪的眼睛里、耳朵里、嘴巴里。”

竞明儿轻声说着,这一刻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一幅疯狂残忍的画面: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与一头满身是刺的野兽纠缠在一起。女孩的腿被刺穿了,身上也插满了尖刺,整个人好像被血浸透的血人。可她却咆哮着抱紧身下的野兽,疯狂地拔出身上的刺,一次又一次刺入对方体内。

“那时候我才知道,人在疯狂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的。我就这么拔刺,插刺,拔刺,插刺。最后箭猪已经死了,我还在继续折断它身上的刺,刺入它的眼睛。上边的大人都惊恐地看着我,好像我才是一头野兽。没人敢来制止我,因为我身上也都是刺,最后我用尽了力气,又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部落里,从那以后人们看到我都会绕着走,说从没见过我这样的疯子。”

竞明儿语气平淡地陈述,就在大家以为这个揪心又恐怖的话题终于到此为止的时候,她又说。

“其实。从那天之后我真的变成一只野兽,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自己能帮你,为了活下去我像妖兽一样思考、一样战斗,只要一丝力气,我也要把挡在我面前的东西杀死,就如杀死那只箭猪一样。我杀妖兽,杀死敌人,杀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后来,我被举荐参加赤铜武士的选拔,就在这片自由之地中,我如同死神的影子,杀死所有被我盯上的东西。直到最后……”

“我杀死了……我的朋友……”

说到最后两个字,竞明儿的语调明显颤动了一下,随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大家静静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残酷和悲凉,对于真正的荒人部落,暮玄清和铁近山接触的并不多,更多的还是从资料记载中了解过有限的一点,从未像今天这样设身处地的想象那种血腥残酷的生活。竞明儿不咸不淡的阐述让他们深深地陷入臆想之中,如果当时换作是他们,又是否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坚持下去。

“因为出生在荒人的部落里,所以我的人生就是这样,每个荒人孩子都是这样,如果不是遇到师父,加入了天枢我可能还会一直那样生活下去。小孩子就是一张白纸,他在什么环境下长大,接受什么样的教导,这将会决定他一生的命运。我想要留下,是不想让他在哪些人手中变成一个恶魔,我很幸运,能在师父的带领下离开妖域,所以我也想尽我所能去改变他。”

说完这段话之后,竞明儿再没有出声,彻底沉寂下去。旁边的暮玄清听后思绪万千,内心深入如同云卷浪涌,久久不能平静。

小孩子就是一张白纸,他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接受什么样的教导,这将会影响他一生的命运。

这句话在暮玄清的脑海中不断回荡,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女儿暮晚,想起那个小小倔强的女孩,以及她那坚强冷淡的眼神。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生活,那样小小的人才会拥有那样坚强冷淡的眼神呢?

这一刻,暮玄清心中的某处再次被触动。

“我比你们修为都高,如果需要有人留下监视,那就由我来吧。”

暮玄清轻声说。这是从竞明儿开始讲述到结束,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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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传说
连载中风大大的婧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