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
谢松予的家教课停了,学生全家出去旅游。他闲下来,每天在家睡觉、喂猫、发呆,偶尔下楼取快递。
林聿问他,你不无聊吗。
他说,不无聊。
林聿又问,那你这几天都干什么了。
谢松予想了想,说,看槑槑睡觉。
林聿没说话。
第二天他背了个书包来,从里面掏出一盒拼图。两千片,图案是莫奈的睡莲。
谢松予看着那盒拼图,又看着林聿。
“……你干嘛。”
“怕你无聊。”林聿坐在地垫上,拆开包装,“一起拼。”
谢松予站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在林聿对面坐下。
第一天,他们拼完了边框。
槑槑对拼图很感兴趣,趁人不注意叼走一片藏到沙发底下。谢松予趴在地上捞了半天,捞出一手灰。
林聿看着他那件蹭脏的白T恤,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松予抬眼看他。
“笑什么。”
“没。”
谢松予把拼图放回边框里。
“你刚才笑了。”
“嗯。”
谢松予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找下一片该放哪儿,耳朵尖是红的。
第二天,睡莲的花瓣开始成形。
林聿发现谢松予拼图的时候不说话,也不怎么看图纸。他就那么一片一片试着,指尖捏着小小的硬纸板,在成千上万的碎片里找那一块对的。
偶尔找到了,他会顿一下。
然后放进去,严丝合缝。
林聿看着他的手。
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薄茧,不知道是握笔握的还是打工弄的。
那只手现在捏着一片淡粉色的拼图。
在正确的位置上方停了两秒。
放进去。
“你在看什么。”谢松予没抬头。
“看你怎么找到的。”
“试出来的。”
“试了多少片。”
谢松予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
他垂下眼睛,继续找下一片。
第三天傍晚,睡莲拼完了三分之二。
窗外下了雨,噼里啪啦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屋里没开灯,灰蒙蒙的,只有落地窗透进来一点水光。
槑槑趴在窗台上看雨,尾巴一甩一甩。
谢松予靠着床沿坐在地垫上,膝盖曲起,拼图盒搁在腿边。他手里捏着一片浅紫色的拼图,没往里放,就那么捏着。
林聿坐在他对面。
雨声很大,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聿。”谢松予忽然开口。
“嗯。”
沉默。
雨还在下。
谢松予把那片拼图放进盒盖里,没看林聿。
“你暑假不回家,”他说,“就在这儿耗着。”
林聿看着他。
“嗯。”
“你妈不问你。”
“问。”
“……你怎么说。”
林聿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谢松予垂下去的眼睫,看着那抹在阴天里更明显的乌青,看着他无意识捻着拼图边缘的指尖。
“我说,”林聿说,“陪很重要的同学。”
谢松予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抬头。
雨声填满了那几秒的沉默。
“……哦。”他说。
他把那片拼图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靠回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聿没动。
他坐在原地看着他。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看着那截露出领口的、泛红的后颈。
雨还在下。
槑槑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拼图边缘走过来,蹭了蹭谢松予的小腿。
谢松予没抬头。
他把手伸下去,摸猫。
过了很久。
“……你上次说,”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过年。”
林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嗯。”
沉默。
雨小了。
“……你妈,”谢松予说,“喜欢猫吗。”
林聿看着他。
他看着那颗还埋在膝盖里的脑袋,看着那只摸着猫却忘了动的手。
“喜欢。”他说,“她一直想养,我爸过敏。”
谢松予没说话。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
他看着槑槑。
槑槑正仰着脑袋看他,尾巴竖得老高。
“……它有点胖。”谢松予说。
“没事。”
“怕生。”
“熟了就好。”
“晚上要挨着人睡。”
“嗯。”
谢松予不说话了。
他看着猫。
猫也看着他。
林聿看着他们两个。
窗外雨停了。云散开一点,傍晚的薄光透进来,落在地垫上,落在散落的拼图碎片上,落在谢松予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还有点湿。
不知道是刚才闷的,还是别的什么。
“……到时候再说吧,去别人家过年是什么鬼啊。”他说。
然后把槑槑抱起来,搂进怀里。
猫在他臂弯里呼噜呼噜。
八月中旬。
拼图拼完了。
最后一片是睡莲中心那一朵最浅的粉。谢松予捏着它,在几千片碎片里找了两天,终于在沙发缝里找到了它本该在的位置。
他把它放进去。
严丝合缝。
他直起腰,看着那幅完整的莫奈睡莲。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拼图表面反着细碎的光。
他看了很久。
“……裱起来吧。”林聿说。
谢松予没回头。
“……不用。”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林聿看着他的背影。
谢松予端着水杯回来,站在他身后。
“……你干嘛。”
“没干嘛。”
沉默。
“下次,”谢松予说,“拼个别的。”
林聿抬起头。
谢松予没看他。他低头喝水,睫毛垂着,手指攥紧了杯壁。
“……拼什么都行。”他说。
林聿看着他。
“好。”他说。
八月底。
快开学了。
林聿的妈妈又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林聿说,下周末。
他妈说,那你的重要同学呢,不带回来看看?
林聿顿了一下。
他说,下次吧。
他妈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她说,“下次就下次。”
林聿挂掉电话,站在门口。
门开着,谢松予蹲在地上给槑槑梳毛。猫躺在他脚边,四脚朝天,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领口有点歪。没戴眼镜,头发翘着一小撮。
林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谢松予没抬头。
“你妈又催你回去了。”
“嗯。”
“你怎么说的。”
“说下周末。”
谢松予把梳子放下,把槑槑翻过来,检查它的肚皮。
九月初。
开学第一天。
林聿在教学楼门口碰见赵宇。赵宇揽着他肩膀往里走,边走边叨叨暑假打游戏上了王者,叨叨食堂换了新窗口,叨叨新来的学妹有几个长得很好看。
林聿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楼梯口,赵宇忽然停下来。
“诶,对了,”他压低声音,“谢松予是不是住到锦绣园去了?”
林聿看他一眼。
“怎么了。”
“没没没,就是上次帮搬家嘛。”赵宇挠挠头,“后来我跟浩子说想去看看他,一直没找着机会。他那个性格吧……也不知道欢不欢迎人。”
林聿没说话。
“你经常去?”赵宇问。
林聿把书包带往上拉了一下。
“嗯。”
赵宇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哦。”他说。
他没再问。
晚上林聿去锦绣园。
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没应。
他推门进去。
谢松予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槑槑。他没看书也没看手机,就那么看着窗外发呆。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来了。”
“嗯。”
林聿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窗外是九月傍晚深蓝的天。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飘上来,远远的。
“……今天开学。”谢松予说。
“嗯。”
“有个新生问我路。”
林聿看着他。
“男的。”
林聿没说话。
谢松予把槑槑换了个姿势抱着,猫不满地咕噜一声。
“……我说我不认识路。”他说。
他顿了顿。
“其实认识。”
林聿低下头。
他看着那只抱着猫的手。
他看着那只手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挠着槑槑的下巴。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走了。”
沉默。
窗外的小孩不跑了,笑声也远了。
谢松予没抬头。
“你没问我为什么说不告诉他。”他说。
林聿看着他。
“为什么。”
谢松予不说话了。
他把槑槑放下,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杯冷掉的水。
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聿。
“……你明明知道。”他说。
林聿看着他。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屋里暗了。
他没开灯。
他走过那几步的距离,停在谢松予面前。
谢松予没动。
他垂着眼睛,手指攥着杯壁。那截手腕细白,在昏暗里像一小段月光。
林聿低下头。
他把那只攥着杯壁的手轻轻拿开。
杯子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松予没躲。
他看着林聿。
那双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夜色,映着林聿自己的影子。
他什么都没说。
林聿看着他。
看着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很轻。
像一片拼图,放进正确的位置。
谢松予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攥住了林聿的衣角。
槑槑在窗台上叫了一声。
没人理它。
过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了。
谢松予把脸埋进林聿的肩窝,声音闷在他的T恤里。
“……你完了。”他说。
林聿没说话。
他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还没松开。
“……嗯。”林聿说。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