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
谢松予又感冒了。
不过没那么严重,就是普通的、黏黏糊糊好不透的小感冒。鼻子堵着,声音闷闷的,眼眶总是泛一点红。
林聿问他吃药没有。
他说吃了。
林聿问喝水没有。
他说喝了。
林聿问那怎么还没好。
谢松予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有病,怎么可能吃药了就一定会好。”
然后他垂下睫毛,继续敲论文。
林聿站在沙发边上,手里还拎着刚从食堂打包的粥。
他没说话。他把粥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拿碗。
出来的时候谢松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对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
但那一行字,三分钟了,一个字没多。
林聿把粥盛好,放在他手边。
谢松予没动。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屋里没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谢松予脸上。
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
“……林聿。”他说。
“嗯。”
键盘响了一下。删掉什么的声音。
“……没什么。”谢松予说。
他端起那碗粥,低头慢慢喝。
林聿放下手机。
他看着他。
他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捧着碗的细白手指,看着他后颈那截露出一小段的、微微泛红的皮肤。
槑槑跳上沙发靠背,尾巴扫过林聿的后脑勺。
林聿没理它。
“谢松予。”他说。
谢松予没抬头。
“粥要凉了。”
“……嗯。”
他继续喝。
耳朵尖是红的。
九月末。
林聿的室友们发现他最近回宿舍越来越晚。
十一点门禁,他十点五十踏进来,洗漱,上床,熄灯,一气呵成。
赵宇憋了好几天,终于在某天晚上忍不住了。
“你最近忙啥呢。”
林聿在上铺翻了个身。
“没忙。”
“那怎么天天这么晚。”
沉默。
下铺窸窸窣窣的,赵宇探出脑袋,扒着床沿往上瞅。
“你不会是……”
林聿没说话。
“……谈恋爱了吧?”
林聿还是没说话。
赵宇等了几秒,没等到否认。
他把脑袋缩回去,躺平。
“……卧槽。”他对着天花板说。
对面床的李明浩本来戴着耳机,这时候也摘下来。
“谁啊?”他问。
赵宇没答。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声音压得很低。
“……是不是那个。”
李明浩愣了一下。
“……哪个?”
赵宇没说话。
寝室安静了几秒。
林聿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
“别瞎猜。”
赵宇把被子拉到下巴。
“……哦。”他说。
他没再问了。
但第二天中午,李明浩在食堂碰见林聿,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林聿好几眼。
林聿低头吃饭。
“……军训那个?”李明浩问。
林聿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否认。
李明浩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说,“那天搬家,你看他那眼神……”
他没说完。
林聿放下筷子。
他看着李明浩。
“你要说什么。”
李明浩举双手投降。
“没没没,我啥也没说。”他顿了顿,“就……挺好的。”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
走到一半,他又回头。
“谢松予是吧。”他说,“名字还挺好听的。”
林聿没说话。
李明浩走了。
林聿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的餐盘。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十月。
国庆假期。
林聿回家待了两天。又回来了。
他站在锦绣园楼下,抬头看着四楼那扇落地窗。
窗帘没拉。
窗台上蹲着一团灰色的影子。
他上楼。
门没关紧,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谢松予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穿着那件白T恤,正往窗台上放一个新的猫抓板。
槑槑蹲在旁边,尾巴竖得老高,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新领土。
听见动静,谢松回头。
他走过去,站在谢松予旁边。
窗外是十月澄净的蓝天。楼下的银杏开始黄了,风吹过,叶子轻轻摇。
他没说话。
伸出手,把窗台边那盆绿萝往里挪了挪。
那盆绿萝,在新家窗台上长得很好,垂下来长长的藤蔓。
林聿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抿着的唇角,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想说什么。”林聿问。
谢松予没看他。
他的手指还搭在绿萝的叶片上。
“……没事。”他说。
槑槑跳下窗台,蹭了蹭他的小腿。
他没低头。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林聿看着他。
看着他耳尖那一抹慢慢蔓延开来的红。
他抬起手。
他把那只搭在窗台上的手握住了。
谢松予的手指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
他垂着眼睛,任由林聿握着他的手。
窗外的银杏叶子还在摇。
林聿没说话。
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十月中旬。
林聿从老家回来。
他到锦绣园的时候是傍晚。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
谢松予坐在茶几前的地垫上,背对着门,面前摊着那盒新买的拼图。
这幅是星夜。
他已经拼完了三分之一。
槑槑趴在他腿边,睡得四仰八叉。
听见脚步声,谢松予转过头。
他看了林聿两秒。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拼图。
“回来了。”他说。
“嗯。”
林聿把背包放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谢松予没抬头。
他捏着一片深蓝色的拼图,在边缘比划。
林聿看着他。
他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眼下那抹淡青——三天没见,好像又深了一点。
“没好好睡觉。”林聿说。
谢松予的手顿了一下。
“……睡了。”
“几点睡的。”
沉默。
谢松予不说话了。
他把那片拼图放进去。
放错了。他拆出来,重新找位置。
林聿看着他。
他伸出手,把谢松予手里那片拼图拿过来。
谢松予抬起头。
他看着林聿。
那双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台灯的光,还有林聿自己的影子。
“你干嘛。”他说。
林聿没答。
他把那片拼图放在正确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手,把谢松予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摘了下来。
谢松予愣了一下。
他没躲。
他就那么看着林聿,眼睛微微眯起来,有一点不适应没有镜片的世界。
“……看不清了。”他说。
“嗯。”林聿说。
他把眼镜放在茶几上。
他向前倾身。
他吻在他眼角那抹淡青色的位置。
很轻。
谢松予没动。
他的手攥住了地垫的边缘。
过了很久。
林聿退开一点。
他看着谢松予。
谢松予垂着眼睛。他的睫毛湿了一点,黏在一起,眼尾洇开一小片薄红。
他没说话。
也没躲。
他就那么坐着,垂着眼睛,任由林聿看他。
槑槑在梦里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亮了。
“……林聿。”谢松予说。
声音很轻,有一点哑。
“嗯。”
沉默。
“……你完了。”谢松予说。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话。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藏不住的笑。
林聿看着他。
看着他抿着嘴唇、压着嘴角,但眼睛里那一点亮晶晶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他低下头。
他把额头抵在谢松予的额头上。
“嗯。”他说。
我完了。
他垂着眼睛,睫毛扫在林聿的眉骨上。
他的手指还攥着地垫的边缘。
但他没松手。
他也没让林聿退开。
窗外十月末的风吹进来,有一点凉。
但谁都没想去关窗。
槑槑醒了。
它伸了个懒腰,从谢松予腿边站起来,踩着拼图的边缘走过来。
它看看林聿。
又看看谢松予。
然后它蹲在他们两个中间,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谢松予低下头。
他把猫捞起来,抱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槑槑灰色的皮毛里。
林聿看见他的耳朵红透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家。”谢松予闷闷地说。
“不清楚。”
沉默。
“……哦。”谢松予说。
他没抬头。
他把槑槑抱得更紧了一点。
林聿看着他。
他伸出手,把滑落到茶几边缘的眼镜拿起来,轻轻架回谢松予鼻梁上。
谢松予抬起眼。
那双浅褐色的瞳仁透过镜片看着他。
他靠在沙发边,隔着那副黑框眼镜,看着眼镜后面那双眼睛。
槑槑在谢松予怀里打了个哈欠。
窗外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
星夜拼图还剩三分之二。
今晚应该能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