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
林聿在401待着。
论文改完了。期末复习也告一段落。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谁也没看。
槑槑趴在茶几上,尾巴一下一下扫着遥控器。
谢松予靠着沙发扶手,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困了,眼皮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往旁边歪。
林聿没动。
他想看看,他会歪到哪里。
谢松予的脑袋歪到他肩膀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林聿停住呼吸。
他低下头。
谢松予的睫毛垂着,呼吸平稳而绵长。没戴眼镜,眼下的青在台灯光里淡成了影子。
他睡着了。
林聿没敢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那片重量安安稳稳地靠在自己肩头。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
槑槑跳下茶几,踩过沙发靠背,在林聿另一边的扶手上蜷成一团。
屋里很静。
很暖。
林聿想,大概就是这样的。
他抬起手,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后只是把那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谢松予睡得很沉。
六月初。
谢松予接了个家教的活儿。
林聿知道这事,是因为连着三天下午,401的门都敲不开。
第四天他直接蹲在楼道里等。七点半,楼梯间响起熟悉的、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
谢松予拐过转角,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脚步顿住。
“……你干嘛。”
“没带钥匙。”林聿说。
谢松予看了他两秒,从他身边走过去掏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低着头说:“我家钥匙你怎么会有。”
林聿没回答。
门开了。槑槑窜出来,林聿弯腰把它捞进怀里,跟着走进去。
谢松予站在玄关,没开灯。
“你也没问我为什么不在。”他说。
林聿把猫放下,直起身。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接活儿了。”林聿说,“周一三五下午。”
谢松予没说话。
“教什么。”
“……英语。高二。”
“累吗。”
沉默。
“……还好。”
林聿抬手开了玄关的灯。
突然的光亮里,谢松予眯了一下眼睛。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眼下的青也更深,嘴唇有一点干裂的细纹。
林聿看着那些。
“你晚饭吃了吗。”
谢松予没答。
林聿转身进了那个小厨房。
冰箱里有一盒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袋挂面。灶台很干净,几乎没开过火。
他烧水,下面,打蛋,放青菜。
谢松予站在厨房门口。
他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林聿的背影。
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抽油烟机那盏小灯。
“……你老这样。”谢松予说。
声音很轻。
林聿没回头。
“哪样。”
谢松予没回答。
面煮好了。林聿盛进碗里,放在那张堆满书的小茶几上。
谢松予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第一口烫到了舌尖,他没出声,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聿坐在他对面,隔着那碗面的热气。
“钱不够可以跟我说。”林聿说。
谢松予筷子停了一下。
“够。”
他夹起一筷子面。
“……就是想攒点。”他说。
他没说攒什么。
林聿也没问。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干净。
然后他把空碗收走。
谢松予坐在沙发上,槑槑跳到他腿上。
“……暑假,”他忽然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
林聿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
“这间太小了。”谢松予说,声音夹在水声里,“槑槑都没地方跑。”
林聿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他擦干手,转过身。
谢松予没看他。他低头摸着槑槑的脑袋,猫在他掌心里呼噜呼噜。
“换哪。”林聿问。
“……还没看。”
沉默。
“找到合适的告诉我。”林聿说。
谢松予的手指停了一下。
“……干嘛。”
“帮你搬。”
谢松予没说话。
槑槑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去窗台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嗯。”他说。
六月中旬。
谢松予发烧了。
林聿去的时候,他蜷在床上,被子蒙到头顶,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林聿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他去找体温计,在书桌抽屉里翻到一半,听见床上的人闷闷地开口。
“你别翻。”
林聿没停。
“药在第二个抽屉。”
林聿拉开第二个抽屉。
退烧药,消炎药,胃药,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小药箱里。
他拆开退烧药的盒子,倒水,端着走到床边。
“起来。”
被子动了动,没出来。
林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拉被子。
谢松予攥着被角,没他力气大。
被子里的人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没戴眼镜,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别过脸。
“你老来干什么。”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聿没答。
他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水杯递到嘴边。
“吃药。”
谢松予不动。
林聿也没催。
他就那么举着水杯,等他。
过了很久,谢松予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药片含进去,喝水。
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没退开。
他还靠着林聿的肩膀,额头抵着那件被太阳晒过的棉T恤。
“……我每次生病你都来。”他说。
声音闷在林聿的衣服里。
窗外是六月午后白花花的太阳,知了叫得震天响。屋里拉着窗帘,昏昏沉沉的。
“……我妈以前也这样。”谢松予说。
林聿没动。
“我小时候发烧,她就这样抱着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喂我吃药,喂我喝水。我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她就一直抱着。”
沉默。
林聿的手抬起来。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落在谢松予的后背上。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片薄薄的、发烫的脊背。
谢松予没动。
“嗯。”林聿说。
他没说什么有的没的。
他只是说,嗯。
然后他抱着他,抱了很久。
退烧药开始起效的时候,谢松予睡着了。
林聿把他放平,把被子盖好。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眉头还皱着,但呼吸平稳了。
他站起来,去厨房。
林聿把粥炖上,把猫粮添满,把茶几上摊开的书和笔记收拾整齐。
他看见了那张相框。
照片里的女人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笑得很拘谨。
林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玻璃面。
放回去的时候,他把它摆在了更显眼的位置。
谢松予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开灯,但厨房那边透出一点暖黄的光。空气里有白粥的香气,淡淡的,黏稠的。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
林聿坐在沙发上,槑槑趴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摸着猫,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醒了。”
谢松予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林聿。
厨房那盏小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穿着那件灰T恤,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
他腿上趴着那只贪睡的猫。
他家里那只猫。
“……粥在锅里。”林聿说,“自己盛还是我给你盛。”
谢松予站起来。
他走过那几米的距离,在林聿身边坐下。
沙发很窄,两个人坐着几乎要贴在一起。
槑槑被挤得跳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跑去窗台了。
谢松予没说话。
他靠进沙发靠背里,偏过头,额头抵在林聿肩膀上。
“我自己盛。”他说。
但他没动。
林聿也没催。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七月,暑假。
林聿在图书馆门口碰见谢松予。他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看见林聿,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
“考得怎么样。”林聿问。
“……还行。”
“绩点多少。”
谢松予顿了一下。
“3.6。”
林聿看着他。
“奖学金稳了。”
谢松予没说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垂下眼睛。
“走吧。”他说,“请你吃饭。”
林聿跟着他走。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小馆子,开了六年,墙上贴满便利贴。谢松予点了一份酸菜鱼,一份清炒时蔬,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他用指关节推了一下眼镜。
“之前说换房子,”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道木纹,“看好了。”
林聿看着他。
“在哪儿。”
“东门那边。有个老小区,一室一厅。”
他顿了顿。
“房东让养猫。”
服务员端菜上来,酸菜鱼的香味腾地散开。
谢松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林聿碗里。
“暑假搬。”他说。
林聿低头看着那块鱼。
“……要我帮忙吗。”
谢松予没回答。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你不是说帮我搬。”他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店里的嘈杂盖过去。
但林聿听见了。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他垂着眼睛吃饭,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那抹眼下的青还在,淡了一点。
他夹了第二块鱼,放进谢松予碗里。
“嗯。”他说,“帮你搬。”
谢松予没抬头。
但他把那块鱼吃了。
谢松予搬家那天,林聿八点就到了401。
门开着,谢松予蹲在地上往纸箱里装书。他穿着那件洗旧的白T恤,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林聿没见过那个发卡,黑色的,很普通,大概是收拾东西翻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林聿一眼。
“来了。”
“嗯。”
林聿把带来的冰美式放在茶几上,弯腰帮他装书。
书不多。课本、笔记、几本小说,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小王子》。
林聿把那本《小王子》单独放进一个小箱子。
谢松予看见了。
他没说话。
槑槑蹲在窗台上,警觉地看着这一切。
九点半,赵宇和李明浩也来了。
“靠,你真搬家啊?”赵宇一进门就嚷嚷,“还以为是林聿开玩笑的。”
谢松予愣了一下。
他看了林聿一眼。
林聿没看他,正把一箱杂物往门口搬。
“之前不是说可惜吗。”林聿说,“来搭把手。”
赵宇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可不。军训时候住一屋,你搬走那天我还跟浩子说,咱宿舍少了道风景线。”
谢松予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最后一摞书塞进纸箱。
李明浩帮着搬那箱杂物,走到门口又回头。
“新房子在哪儿啊?以后还能去看你不?”
谢松予垂下眼睛。
“……东门,锦绣园。”
“行啊,记下了。”
他们一趟一趟往下搬。旧沙发,折叠桌,书架的板材,还有那一小盆绿萝。
林聿搬那盆绿萝。
走到楼下,谢松予站在货车边上,手里拎着猫包。
槑槑在包里不安地转圈,发出一声委屈的喵。
谢松予低头看着它,没说话。
林聿走过去。
他把绿萝放进车厢,转过身。
他把猫包抱进怀里,一只手隔着透气网轻轻点在里面那只灰猫的额头上。
槑槑不叫了。
车开动的时候,谢松予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
林聿坐在他旁边。
隔着十公分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新房子也在四楼,有电梯。
一室一厅,比原来那个开间大不少。客厅有扇落地窗,阳光铺了一地。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很干净。
槑槑从猫包里钻出来,在新家里转了一圈。
然后它跳上窗台,尾巴竖得老高。
谢松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落地窗。
“……比原来亮。”他说。
林聿把纸箱摞在墙角。
“嗯。”
谢松予没回头。
他站在那里,阳光落了他满身。
搬家公司在楼下卸家具,赵宇和李明浩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进来。有人在喊“这个柜子往哪儿放”。
谢松予转过身。
他看着林聿。
“谢谢你。”他说。
还是那两个字。还是很轻。
但他的眼睛没有躲。
林聿看着他。
“不用谢。”他说。
窗外槑槑叫了一声。
谢松予垂下眼睛。
然后他走过去了。
他走过那几米的距离,停在林聿面前。
他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在林聿的肩膀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林聿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震得耳膜发麻。
“……你别老这样看我。”谢松予说,声音闷在他的T恤里。
“哪样。”
“像在看什么……”
他没说完。
林聿抬起手。
他轻轻落在谢松予的后背上。
隔着一件洗旧的白T恤,他能感觉到那片薄薄的脊背在发抖。
“……就是在看槑槑他哥。”林聿说。
谢松予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脸埋进林聿的肩窝。
他的手指攥住了林聿的衣角。
赵宇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这个茶几放客厅是吧——”
谢松予退开半步。
他的耳朵红透了,眼角也有一点红。他推了一下眼镜,垂下眼睛,没看林聿。
“……我去看看。”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林聿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背影。那件洗旧的白T恤,那把细得过分的腰,那只通红的、不肯转过来的耳朵。
他笑了一下。
槑槑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尾巴慢悠悠地扫着阳光。
七月中旬。
林聿在谢松予的新家待到很晚。
新沙发还没到,两个人坐在地垫上,背靠着床沿。槑槑趴在他们中间,四仰八叉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电视开着,放一部老电影,没人认真看。
谢松予手里拿着那罐冰啤酒。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舍不得喝完。
林聿看着他。
他仰头喝了一小口。
窗外是七月闷热的夜,空调嗡嗡地转着。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很快安静下去。
谢松予把空啤酒罐放在茶几边上。
他没靠回床沿。
他靠在了林聿肩膀上。
林聿没动。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部没人认真看的老电影。女主角在雨中奔跑,男主角在后面追。
“……林聿。”谢松予说。
“嗯。”
沉默。
空调还在嗡嗡地转。
“……没什么。”谢松予说。
他把脸往林聿肩膀上埋了埋。
槑槑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灰肚皮。
林聿低下头。
他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发丝很软,蹭着他的下颌。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那只放在地垫上的手上。
谢松予的手指凉凉的,有一点湿,是刚才握过啤酒罐的痕迹。
他没抽开。也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那部老电影演完了,字幕在屏幕上静静滚动。
谢松予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慢,很小。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林聿的手指。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
槑槑在梦里蹬了蹬腿。
空调还在转,嗡嗡的,像夏天永远也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