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倒春寒。
林聿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没往食堂走,拐进了校门外那条梧桐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
脚比脑子先认了路。
401的门虚掩着。
林聿站在门口,手悬在门铃上,没按下去。
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的光,还有很轻的猫叫。槑槑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在撒娇。
他敲了一下。
里面没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谢松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猫,另一只手还捏着根逗猫棒。他穿着白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歪,露出一小截锁骨。没戴眼镜,眼睛眯着,应该是刚上完课回来。
看清是林聿,他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但他往旁边让了让。
林聿走进去。
屋里开着暖气,比楼道里暖和太多。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扣着放的,旁边是半杯冷掉的茶。槑槑(灰猫)从谢松予怀里跳下来,径直跑到林聿脚边,尾巴竖得老高。
“槑槑最近特别黏人。”谢松予说。
原来,它叫槑槑。
他弯腰把逗猫棒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动作有点慢,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聿蹲下去挠槑槑的下巴。灰猫发出满意的呼噜声,脑袋往他掌心里拱。
“你吃晚饭了吗。”
谢松予没答。
林聿抬起头。
他站在沙发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衣的衣角。那个动作很短,很快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不饿。”他说。
林聿看着他。
“……知道了。”林聿站起来,“那你先忙。”
他往门口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
“林聿。”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林聿停在原地。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把什么吓跑了。
“……你那有吃的吗。”谢松予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被暖气片的嗡嗡声盖过去的。
林聿转过身。
谢松予没看他。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本扣放的书,手指还在捻书页的边角。
“……随便什么都行。”他说。
三月初。
林聿开始带饭。
他也不知道这习惯是怎么养成的。每次从食堂出来,手就不听使唤地往打包盒那边伸。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米饭要双份的——谢松予那份只有小半碗,他说多了吃不下。
林聿不说自己是专门带的。谢松予也不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吃饭。
他只是接过去,说,谢谢。
然后把红烧肉的肥肉挑出来,瘦肉吃掉。青菜吃一半。米饭吃小半碗。
剩下的林聿解决。
槑槑蹲在茶几边上,歪着脑袋看他们。谢松予挑出来的肥肉,林聿夹走了。谢松予没吃完的青菜,林聿也夹走了。
谢松予垂着眼睛喝汤。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你不是不爱吃青菜吗。”他忽然说。
林聿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谢松予没回答。
他把空汤碗放进水池,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声很大。
“上次在食堂,”他说,声音夹在水声里,“你不是把青菜全挑出来了。”
林聿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水池前面,宽大的毛衣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后颈那道浅浅的弧度。水龙头没关,他也没动,就那么站着,手指搭在碗沿上。
“……哦。”林聿说。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
三月底。
谢松予感冒了。
林聿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灰蒙蒙的光线里,床上有个人形蜷成一团,被子蒙到头顶。
槑槑蹲在枕头边上,冲林聿轻轻叫了一声。
林聿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走过去。
他在床边站了两秒。
被子下的人一动不动。
他把被角往下拉了拉。
谢松予的脸露出来。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没戴眼镜,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林聿伸手探他的额头。
很烫。
他收回手,去翻药箱。退烧药,体温计。
他倒了一杯温水,把药片拆出来,又走回床边。
“谢松予。”
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
睫毛动了动。
谢松予睁开眼睛。那浅褐色的瞳仁好半天才对上焦,定在林聿脸上。
林聿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水杯递到嘴边。
“吃药。”
谢松予低头,把药片含进去,就着他的手喝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问你怎么来了。
他只是靠在那里,额头抵着林聿的肩窝,很久没动。
林聿也没动。
窗外是三月末阴天的灰。屋里很安静,只有槑槑偶尔的呼噜。
“……你身上很暖和。”谢松予说。
声音闷在林聿的毛衣里,几乎听不清。
林聿没说话。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轻轻搭在谢松予后背上。
隔着一层毛衣,能摸到肩胛骨单薄的形状。
谢松予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更深地靠进那个温度里。
四月初。
谢松予的病好了。
林聿再去的时候,他开了门,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眼镜戴着,头发也顺了。
但林聿注意到,茶几上的冷饮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保温杯。
他假装没看见。
“晚上有事吗。”林聿问。
谢松予正在给槑槑添猫粮,手顿了一下。
“没。”
“那跟我去个地方。”
谢松予直起身,看着他。
他没问去哪。他把猫粮袋封好,擦了擦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林聿带他去了江边。
四月初的风还有点凉意,但江边的步道已经有人在夜跑了。对岸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谢松予站在栏杆边,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没缩脖子,也没抱怨冷,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江面。
林聿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松予开口。
“……你老家是哪儿的。”
林聿说了个地名。
谢松予点点头。
“远吗。”
“高铁五个小时。”
沉默。
“……我家更远。”谢松予说。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回去一趟太折腾了。票也不好买。还不如在这待着。”
他没说想家。也没说不想家。
他只是陈述。
林聿侧过脸看他。
江对岸的光影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薄薄一层。那抹眼下的青,在夜色里淡了些,像是被风吹散了。
“以后过年,”林聿说,“你要是还不想回去——”
他顿了顿。
谢松予转过头,看着他。
“……就怎么。”
林聿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江水和灯光,还有他自己。
“就来我家吧。”林聿说。
谢松予没说话。
他垂下眼睛,睫毛盖住那片浅褐。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额发吹乱了一点。
“……再说吧。”他说。
但他没拒绝。
四月中旬。
林聿在谢松予的茶几上看到了一瓶酒。
谢松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他看到林聿的目光落在那瓶酒上。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那瓶酒看也没看,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很轻,像扔掉一件本来就该扔的东西。
林聿看着他。
“不是说胃疼吗。”谢松予说。
他没看林聿,低头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你的水。”
林聿端起杯子。
是温水。
四月底。
林聿在401待的有点晚。
谢松予在书桌前改论文,林聿靠在沙发上,腿上趴着槑槑。灰猫的呼噜声像一台小马达,震得他腿都麻了。
他没动。
台灯的光从书桌那边铺过来,把谢松予的背影勾成一个安静的剪影。他偶尔停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悬一会儿,然后把刚打的那行字删掉,重新敲。
林聿看着他。
看着他推眼镜。
看着他用手背蹭眼睛。
看着他打完一段话,靠进椅背里,仰着头,闭眼休息。
屋里只有键盘声和猫的呼噜。
“……你老看我干什么。”
谢松予没睁眼。
林聿笑了。
“没看。”
谢松予睁开眼睛,侧过脸。
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镜片反着一点亮。
“你当我瞎。”他说。
林聿没反驳。
他腿上趴着猫,手搭在槑槑的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毛。
“我在想,”他说,“你这眼镜多少度。”
谢松予顿了一下。
“……三百多。”
“那怎么老戴着。”他对眼睛度数没什么实感。
“不戴看不清。”
他又转了回去,继续对着电脑屏幕。
但过了一会儿,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用指关节揉了揉眉心。
林聿看着他的后脑勺。
槑槑忽然醒了,伸个懒腰,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到窗台上蹲着。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林聿站起来。
他走过去,站在谢松予的椅子后面。
谢松予没回头。他的后背绷得很直,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林聿垂眼看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
他看着那只慢慢红起来的耳朵。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改完发我一份。”林聿说,“帮你看看格式。”
他退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谢松予没说话。
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放回键盘上。
但林聿看到,他打的那行字,半天都没往下走。
五月初。
林聿的妈妈打电话来,问他五一回不回家。
林聿说,不回,有事。
他妈问什么事。
他说,陪同学。
他妈说,什么同学比回家还重要。
林聿沉默了两秒。
他说,很重要的同学。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妈笑了。
“男同学女同学。”
“男的。”
“???哦,行。”
他妈没再追问。
挂电话之前,她说:“那你自己好好的。”
林聿说,嗯。
他挂掉电话,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外面初夏的太阳。
然后他骑车去了401。
谢松予正在给槑槑梳毛。那只胖猫躺在他腿上,四脚朝天,肚皮全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垂下去的眼睫上。
他抬起头,看见林聿站在门口。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他问。
林聿靠在门框上。
“我妈问我回不回家。”他说。
谢松予没说话。他的手还搭在槑槑肚皮上,一下一下梳着。
“我说不回。”
谢松予的手指停了一下。
“……哦。”他说。
他把梳子放下,把槑槑从腿上抱开,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聿。
窗外是五月明晃晃的天光。
“你回吧。”他说,“好不容易放假。”
林聿没答。
他看着谢松予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没戴眼镜的侧脸映在玻璃上。
“不回。”林聿说。
谢松予没转身。
窗玻璃上的那个影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五月中旬。
林聿在401的书架上发现一张照片。
很小的相框,放在最角落那排书的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照片里是一对中年男女,站在某个景点的石阶前,笑得很拘谨。男人穿着过时的夹克,女人烫着老式的卷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谢松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我妈。”他说。
林聿没问那你爸呢。
他只是看着照片里那个烫卷发、拎橘子的女人。
“你长得像她。”他说。
谢松予没说话。
他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说槑槑这名字起得傻。”他说。
声音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说哪有给猫起这个名的。”
林聿看着他。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放得很轻。
“今年过年,”谢松予说,“我回去看看她。”
他没说想。
但他把相框摆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