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槑3

二月末。倒春寒。

林聿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没往食堂走,拐进了校门外那条梧桐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

脚比脑子先认了路。

401的门虚掩着。

林聿站在门口,手悬在门铃上,没按下去。

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的光,还有很轻的猫叫。槑槑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在撒娇。

他敲了一下。

里面没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谢松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猫,另一只手还捏着根逗猫棒。他穿着白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歪,露出一小截锁骨。没戴眼镜,眼睛眯着,应该是刚上完课回来。

看清是林聿,他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但他往旁边让了让。

林聿走进去。

屋里开着暖气,比楼道里暖和太多。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扣着放的,旁边是半杯冷掉的茶。槑槑(灰猫)从谢松予怀里跳下来,径直跑到林聿脚边,尾巴竖得老高。

“槑槑最近特别黏人。”谢松予说。

原来,它叫槑槑。

他弯腰把逗猫棒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动作有点慢,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聿蹲下去挠槑槑的下巴。灰猫发出满意的呼噜声,脑袋往他掌心里拱。

“你吃晚饭了吗。”

谢松予没答。

林聿抬起头。

他站在沙发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衣的衣角。那个动作很短,很快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不饿。”他说。

林聿看着他。

“……知道了。”林聿站起来,“那你先忙。”

他往门口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

“林聿。”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林聿停在原地。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把什么吓跑了。

“……你那有吃的吗。”谢松予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被暖气片的嗡嗡声盖过去的。

林聿转过身。

谢松予没看他。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本扣放的书,手指还在捻书页的边角。

“……随便什么都行。”他说。

三月初。

林聿开始带饭。

他也不知道这习惯是怎么养成的。每次从食堂出来,手就不听使唤地往打包盒那边伸。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米饭要双份的——谢松予那份只有小半碗,他说多了吃不下。

林聿不说自己是专门带的。谢松予也不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吃饭。

他只是接过去,说,谢谢。

然后把红烧肉的肥肉挑出来,瘦肉吃掉。青菜吃一半。米饭吃小半碗。

剩下的林聿解决。

槑槑蹲在茶几边上,歪着脑袋看他们。谢松予挑出来的肥肉,林聿夹走了。谢松予没吃完的青菜,林聿也夹走了。

谢松予垂着眼睛喝汤。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你不是不爱吃青菜吗。”他忽然说。

林聿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谢松予没回答。

他把空汤碗放进水池,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声很大。

“上次在食堂,”他说,声音夹在水声里,“你不是把青菜全挑出来了。”

林聿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水池前面,宽大的毛衣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后颈那道浅浅的弧度。水龙头没关,他也没动,就那么站着,手指搭在碗沿上。

“……哦。”林聿说。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

三月底。

谢松予感冒了。

林聿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灰蒙蒙的光线里,床上有个人形蜷成一团,被子蒙到头顶。

槑槑蹲在枕头边上,冲林聿轻轻叫了一声。

林聿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走过去。

他在床边站了两秒。

被子下的人一动不动。

他把被角往下拉了拉。

谢松予的脸露出来。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没戴眼镜,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林聿伸手探他的额头。

很烫。

他收回手,去翻药箱。退烧药,体温计。

他倒了一杯温水,把药片拆出来,又走回床边。

“谢松予。”

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

睫毛动了动。

谢松予睁开眼睛。那浅褐色的瞳仁好半天才对上焦,定在林聿脸上。

林聿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水杯递到嘴边。

“吃药。”

谢松予低头,把药片含进去,就着他的手喝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问你怎么来了。

他只是靠在那里,额头抵着林聿的肩窝,很久没动。

林聿也没动。

窗外是三月末阴天的灰。屋里很安静,只有槑槑偶尔的呼噜。

“……你身上很暖和。”谢松予说。

声音闷在林聿的毛衣里,几乎听不清。

林聿没说话。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轻轻搭在谢松予后背上。

隔着一层毛衣,能摸到肩胛骨单薄的形状。

谢松予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更深地靠进那个温度里。

四月初。

谢松予的病好了。

林聿再去的时候,他开了门,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眼镜戴着,头发也顺了。

但林聿注意到,茶几上的冷饮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保温杯。

他假装没看见。

“晚上有事吗。”林聿问。

谢松予正在给槑槑添猫粮,手顿了一下。

“没。”

“那跟我去个地方。”

谢松予直起身,看着他。

他没问去哪。他把猫粮袋封好,擦了擦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林聿带他去了江边。

四月初的风还有点凉意,但江边的步道已经有人在夜跑了。对岸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谢松予站在栏杆边,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没缩脖子,也没抱怨冷,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江面。

林聿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松予开口。

“……你老家是哪儿的。”

林聿说了个地名。

谢松予点点头。

“远吗。”

“高铁五个小时。”

沉默。

“……我家更远。”谢松予说。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回去一趟太折腾了。票也不好买。还不如在这待着。”

他没说想家。也没说不想家。

他只是陈述。

林聿侧过脸看他。

江对岸的光影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薄薄一层。那抹眼下的青,在夜色里淡了些,像是被风吹散了。

“以后过年,”林聿说,“你要是还不想回去——”

他顿了顿。

谢松予转过头,看着他。

“……就怎么。”

林聿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江水和灯光,还有他自己。

“就来我家吧。”林聿说。

谢松予没说话。

他垂下眼睛,睫毛盖住那片浅褐。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额发吹乱了一点。

“……再说吧。”他说。

但他没拒绝。

四月中旬。

林聿在谢松予的茶几上看到了一瓶酒。

谢松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他看到林聿的目光落在那瓶酒上。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那瓶酒看也没看,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很轻,像扔掉一件本来就该扔的东西。

林聿看着他。

“不是说胃疼吗。”谢松予说。

他没看林聿,低头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你的水。”

林聿端起杯子。

是温水。

四月底。

林聿在401待的有点晚。

谢松予在书桌前改论文,林聿靠在沙发上,腿上趴着槑槑。灰猫的呼噜声像一台小马达,震得他腿都麻了。

他没动。

台灯的光从书桌那边铺过来,把谢松予的背影勾成一个安静的剪影。他偶尔停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悬一会儿,然后把刚打的那行字删掉,重新敲。

林聿看着他。

看着他推眼镜。

看着他用手背蹭眼睛。

看着他打完一段话,靠进椅背里,仰着头,闭眼休息。

屋里只有键盘声和猫的呼噜。

“……你老看我干什么。”

谢松予没睁眼。

林聿笑了。

“没看。”

谢松予睁开眼睛,侧过脸。

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镜片反着一点亮。

“你当我瞎。”他说。

林聿没反驳。

他腿上趴着猫,手搭在槑槑的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毛。

“我在想,”他说,“你这眼镜多少度。”

谢松予顿了一下。

“……三百多。”

“那怎么老戴着。”他对眼睛度数没什么实感。

“不戴看不清。”

他又转了回去,继续对着电脑屏幕。

但过了一会儿,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用指关节揉了揉眉心。

林聿看着他的后脑勺。

槑槑忽然醒了,伸个懒腰,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到窗台上蹲着。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林聿站起来。

他走过去,站在谢松予的椅子后面。

谢松予没回头。他的后背绷得很直,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林聿垂眼看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

他看着那只慢慢红起来的耳朵。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改完发我一份。”林聿说,“帮你看看格式。”

他退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谢松予没说话。

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放回键盘上。

但林聿看到,他打的那行字,半天都没往下走。

五月初。

林聿的妈妈打电话来,问他五一回不回家。

林聿说,不回,有事。

他妈问什么事。

他说,陪同学。

他妈说,什么同学比回家还重要。

林聿沉默了两秒。

他说,很重要的同学。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妈笑了。

“男同学女同学。”

“男的。”

“???哦,行。”

他妈没再追问。

挂电话之前,她说:“那你自己好好的。”

林聿说,嗯。

他挂掉电话,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外面初夏的太阳。

然后他骑车去了401。

谢松予正在给槑槑梳毛。那只胖猫躺在他腿上,四脚朝天,肚皮全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垂下去的眼睫上。

他抬起头,看见林聿站在门口。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他问。

林聿靠在门框上。

“我妈问我回不回家。”他说。

谢松予没说话。他的手还搭在槑槑肚皮上,一下一下梳着。

“我说不回。”

谢松予的手指停了一下。

“……哦。”他说。

他把梳子放下,把槑槑从腿上抱开,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聿。

窗外是五月明晃晃的天光。

“你回吧。”他说,“好不容易放假。”

林聿没答。

他看着谢松予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没戴眼镜的侧脸映在玻璃上。

“不回。”林聿说。

谢松予没转身。

窗玻璃上的那个影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五月中旬。

林聿在401的书架上发现一张照片。

很小的相框,放在最角落那排书的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照片里是一对中年男女,站在某个景点的石阶前,笑得很拘谨。男人穿着过时的夹克,女人烫着老式的卷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谢松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我妈。”他说。

林聿没问那你爸呢。

他只是看着照片里那个烫卷发、拎橘子的女人。

“你长得像她。”他说。

谢松予没说话。

他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说槑槑这名字起得傻。”他说。

声音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说哪有给猫起这个名的。”

林聿看着他。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放得很轻。

“今年过年,”谢松予说,“我回去看看她。”

他没说想。

但他把相框摆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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