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最后一周,某个没有晚训的傍晚。
林聿在校内便利店买水,玻璃门推开时带进一阵热风。他站在冰柜前没想好拿哪个,余光扫到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松予穿着便利店员工那种难看的深绿围裙,正蹲在货架前补货。他把矿泉水一瓶一瓶码进去,动作很轻,宽大的工作服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似的晃。
林聿没过去。
他拿了瓶冰水,结账时收银的是另一个员工。他走出店门,隔着玻璃窗往回看了一眼。谢松予已经站起来,正用手背擦额头的汗,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用指关节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短,很短。
然后他转身进了后面的仓库,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系得很紧,显得那把腰更细了。
林聿站在九月的热风里,把那瓶冰水喝完了。
军训结束那天,宿舍里乱成一锅粥。
赵宇在打包行李,李明浩趴在床上刷手机,有人开了音箱放歌,走廊上的吵闹声咕噜噜响成一片。
谢松予是最后一个收拾的。他的东西很少,如果是住校的话,他可以不用收的,但他在军训前就申请了不住校,已经拿到了退宿手续,就把东西一股脑的装进了行李箱。
赵宇探头看了一眼:“你不跟我们一块儿住啊?”
“在校外租了房。”谢松予把行李箱盖起来。
“啊?宿舍不好吗?”李明浩从床上坐起来,“咱几个相处得还不错吧,搬出去多冷清。”
谢松予顿了顿。他垂着眼睛,说:“已经交过押金了。”
那语气很平,不是不想解释,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会说他想一个人待着,不会说他受不了六个人共用厕所和阳台。他只是说,押金交过了。
赵宇挠挠头:“那行吧……之后常回来玩啊。”
“嗯。”
谢松予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了半秒。
他没回头,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门在他身后合上。
宿舍安静了几秒。
“他怎么瘦成那样啊。”李明浩忽然说,“军训天天一块儿吃饭,也没见胖回去。”
没人接话。
林聿靠在自己床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笔掉下来,他没捡。
九月开学后,林聿在校门口遇到过谢松予两次。
第一次是中午,谢松予骑着一辆旧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车筐里放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衣服,袖子太长,遮住了半截手背。车骑得慢,风把额发吹起来一点,露出一小块额头,也是白的。
他看到了林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垂下去,骑过去了。
自行车链条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第二次是傍晚。林聿去图书馆还书,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等人。谢松予从里面出来,背着他的帆布包,包带上挂着一只很小的灰色玩偶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没注意到林聿。他站在台阶边,低头回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敲。夕阳把他的侧脸勾成薄薄一层金色,眼镜框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回了得有半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了台阶,走得很快,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林聿把那本要还的书从借书机里又取出来,去二楼阅览室坐了两个小时,一个字没看进去。
十月,降温。
林聿从社团活动中心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抄近路穿过教师公寓后面的小广场,远远看见路灯下有个人蹲着。
走近了才发现是谢松予。
他蹲在一棵银杏树底下,旁边放着一小袋猫粮,正喂着三只流浪猫。其中一只橘白色的猫吃得头也不抬,另外两只是狸花,警惕地在两步外徘徊。
谢松予没出声引它们,就那么安静地蹲着,把猫粮一点点推过去。
他的大衣下摆拖在地上,他也没管。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聿站住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没出声。
那三只猫吃得差不多了,橘白色的猫舔舔爪子,蹭着谢松予的裤脚绕了一圈,带着另两只钻进灌木丛中。
谢松予没马上站起来。他把猫粮袋的封口折好,拿在手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灰的白色板鞋,发了几秒的呆。
他发呆的时候没有戴眼镜。
林聿这才注意到,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另一个手里,镜腿上缠着浅灰色的眼镜绳。没了眼镜,他整张脸看起来更薄,眼下那抹淡青色也更明显。
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只是蹭了一下。
然后他把眼镜戴上,站起身,大衣带起一阵风。他转身,正好对上林聿的视线。
谢松予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尴尬。他甚至没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只是看着林聿,等了两秒,确认对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打了个无声的招呼,然后从他身侧走过去。
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聿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师公寓的拐角。
“谢松予。”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
林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住他。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外套兜里,十月底的风已经有点凉了。
“……上次那个胃药,”林聿说,“效果还行吗?”
几秒沉默。
谢松予回过头。路灯离他有点远,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眼镜片反着一点光。
“嗯。”他说,“谢谢。”
声音很轻,和上次说“谢”的时候一样哑。
然后他又走了。
这一次脚步快了些。
林聿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三只流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了回来,蹲在不远处警觉地看着他。
林聿低头,和那只橘白色的猫对视了一会儿。
“……看什么。”他说。
橘白色的猫舔舔爪子,不理他了。
十一月初,林聿在朋友圈看到谢松予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头像几乎从不在他动态里出现,冷不丁刷出来的时候林聿甚至愣了一下。
是一张猫的照片。
灰色的圆脸猫蹲在窗台上,背后是傍晚的天空。配文只有一个字:槑。
林聿放大那张照片。
窗台瓷砖的颜色是暖白的,窗框是老式的绿色漆,窗户外能看见对面楼的红色屋顶。
他认得那栋楼。
他关掉朋友圈,给一个家里做中介的学长发了条消息:“老校区那边,绿窗框红顶那栋,有出租的吗?”
十分钟后收到回复:“你问这干啥?那小区不便宜啊。”
不便宜。
林聿想起谢松予身上那件穿了两年的卫衣,想起便利店深绿色的难看围裙,想起他蹲在路灯下喂猫时磨破的裤脚。
他想起他说“已经交过押金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从来不解释。
不解释为什么不吃饭,不解释为什么总是很累,不解释为什么搬出去住,不解释那些零工、那些凌晨离开图书馆的背影、那双磨损的板鞋。
他只是做。做完了,然后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那只窗台上的灰猫。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
林聿在校门口碰见谢松予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一整天。谢松予没打伞,大衣肩头落了一层白,头发也是湿的,黑框眼镜上蒙着薄薄的水雾。
他站在校门外的公交站台边,低头看手机。
林聿撑着伞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谢松予抬起头。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很小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睛,那水珠就落下来,在脸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你在这等车?”谢松予问。
他的声音被冷空气冻得有点紧。
“嗯。”林聿说。
其实他不坐公交。
谢松予没再说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缩进大衣领子里,安安静静等车。
雪落在站台棚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林聿看着他。大衣领口露出一小截围巾,是深灰色的,洗得很旧了,边缘起了毛球。他的睫毛垂下去,盖住眼睛,整个人像一张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宣纸。
车来了。
谢松予迈步走出去,林聿的伞跟上去,替他挡住那几步路的雪。
他愣了一下,侧过脸。
“顺路,”林聿说,“我送你。”
谢松予没问你怎么知道我去哪。他站在伞下,看着林聿的肩头落满雪,沉默了几秒。
“……不顺路。”他说。
声音很轻,不是拒绝,更像是陈述。
林聿没接话。
公交车门开了,暖黄的光涌出来。谢松予上了车,刷完卡,在后门边的位置坐下。
林聿没上车。
车门关上之前,谢松予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林聿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谢松予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林聿看懂了。
他说的是:回去吧。
公交车驶入雪里,尾灯在白色的雾气中变成两团模糊的红。
林聿站在原地,雪落满了他没有撑伞的那边肩膀。
他低头,笑了一下。
十二月中旬,林聿站在那栋绿窗框红顶的楼下。
他从学长那里拿到了具体的门牌号。
401。
电梯坏了,他走楼梯上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
401的门是深灰色的防盗门,门口铺着一小块褪色的地垫,上面印着猫爪印。
林聿站了很久。
他没敲门。
他把手从门铃按钮上收回来,在地垫上放下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板新的胃药,一个热水袋,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没写字。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401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拉严,透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看见窗台上蹲着那只灰猫。
然后他看见谢松予走到窗边,弯下腰,把猫抱起来。
隔着四层楼的距离,林聿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只是看见那个人抱着猫,在窗前站了很久。
没有拉窗帘。
十二月底,快要期末周。
林聿在图书馆泡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脑子都是乱的。他站在门口呼吸新鲜空气,看见谢松予从台阶下走上来。
他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袋,鼓鼓囊囊塞满了书,压得一边肩膀往下坠。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力气。
他看到林聿,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没回去?”谢松予问。
马上元旦了,学校已经空了大半。
“明天走。”林聿说。
谢松予点点头,从他身侧走过去。图书馆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林聿站在台阶上,看着门玻璃里那盏亮着的灯。
他忽然转身,推开门又走了进去。
谢松予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摊着专业书,右手在记笔记,左手压在胃上。
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聿在他对面坐下。
谢松予抬起眼。
林聿将刚买的一瓶热可可,推过去。
谢松予低头看着那瓶东西,没动。
“不冰。”林聿说。
沉默。
窗外是冬天傍晚灰蓝色的天。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远处有人翻书,纸张摩擦的声响像落叶。
谢松予伸出手。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热可可的热气扑在他眼镜片上,蒙成一片白雾。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垂着眼睛。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他说。
声音很低。
林聿看着他。
“没跟着。”他说,“凑巧。”
谢松予没说话。
他把眼镜戴回去,又喝了一口热可可。
窗外天快黑了。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一月,期末周结束了。
谢松予没回老家。
林聿从学长那儿听说,他寒假在校外一个便利店打工,晚班。
年二十九,林聿站在便利店门口。
玻璃门上贴着福字倒着,大红烫金,喜庆得扎眼。里面开着暖气,门缝里漏出一股关东煮的酱油味。
谢松予在收银台后面坐着。
他没看手机,也没看书,就那么坐着,下巴缩进深灰色围巾里,看着门外的雪。
店里没别人。
林聿推门进去,门上挂的风铃响了一阵。
谢松予看过来。
他的目光在林聿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里那个纸袋上。
“……你怎么没回家。”他说。
“车票不好买。”林聿说。
他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
里面是一盒饺子,三鲜馅的,他妈寄的。
谢松予低头看着那盒饺子。
便利店的冷白光打在他侧脸上,那抹乌青更重了。他最近一定又没好好睡觉。
“我妈妈寄的。”林聿说。
谢松予抬起眼。
他没说话。
就只是看着林聿。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盒饺子拿起来,抱在手心里,像抱着什么很暖的东西。
“……谢谢。”他说。
还是那个字。还是很轻。
但这一次他的眼睛没躲。
林聿想,这大概就是全部了。
他本来不该再要求更多。
除夕夜。
林聿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速冻水饺,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春晚主持人说着吉祥话,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那个几乎从不主动出现的头像亮着红点。
消息只有两个字:
“新年”
林聿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放下手机,去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张照片。
窗台上蹲着那只灰猫,窗外是绚烂的烟花,拍糊了,只有一团一团模糊的光。
但林聿看了很久很久。
二月。
开学前一周。
林聿站在401门口。
这次他没犹豫。他敲门。
门开了。
谢松予站在门内。他穿着那件宽大的深蓝色家居服,头发翘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眼镜没戴,眼睛眯起来辨认门口的人影。
看清是林聿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朋友圈照片里窗框是绿的。”林聿说。
谢松予没说话。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让林聿走进去。
屋里有种凌乱感。书桌上摊着笔记本,椅子上搭着大衣,茶几上有半杯喝剩的冷饮,冰块早就化了。还有那只会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他的裤脚。
谢松予站在他身后。
“你是来还什么的吗。”他问。
林聿转过身。
屋里没开灯,傍晚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谢松予的脸。他没戴眼镜,那眼睛底下青的红的都清清楚楚。
林聿看着他。
“不还什么。”他说,“就是想来看看你。”
谢松予没说话。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屋里暗下来。
谢松予开了台灯。
昏黄的灯光从书桌那边铺过来,照在他侧脸上。他把垂落的额发别到耳后,那只耳朵尖慢慢红了。
他没看林聿。
“……看完了?”他问。
“没有。”林聿说。
槑槑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灰肚皮。
窗外开始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