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她蹲在院子里切肉。
野狗围了一圈,尾巴摇得像风里的破布。最大那只黑背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喉咙里滚着讨好的呜咽。
飞鱼靠在门框上。
他刚擦完枪。
枪油的气味混着贫民窟永恒的腥臊,在他鼻腔里打架。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
那绺碎发又滑下来了,垂在耳侧,随她切肉的动作轻轻晃。
他忽然开口。
“两千万。”
她的刀顿了一下。
没回头。
“你知道两千万美元能干什么吗。”
她想了想。
刀刃继续落下去,把肉块切成更小的丁。
“……不知道。”她说。
她把切好的肉拨进那只缺了口的碗里。
站起来。
转身。
怀里抱着那只黑猫。
她把猫举起来。
两只前爪搭在她掌心,后腿悬空,绿眼睛无辜地瞪着。
“可以养猫。”她说。
飞鱼看着她。
看着那只被她举在半空、像献祭品一样的黑猫。
猫的尾巴尖卷成一个问号。
他喉咙底滚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不是笑猫。
是笑那两千万。
是笑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两步走过去。
从她手里拎起那只猫。
黑猫四爪腾空,发出一声不满的“喵”。
他把猫放在地上。
猫瞪了他一眼,转身跳上窗台。
他低头。
一米九一,俯视一米五九。
“养猫。”他重复。
她仰头看着他。
“嗯。”
“两千万美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刮过铁锈,“你他妈能养一万只猫。”
她眨了一下眼。
“不用一万只。”她说。
“……那用多少。”
她想了想。
“两只就够了。”她说。
“现在有两只。”
她顿了一下。
“还剩很多。”
她没说“钱”。
她说“还剩很多”。
飞鱼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我知道两千万很多但我值这个价”的潜台词。
她只是在算。
两千万。
能养两只猫。
还剩很多。
他不知道剩的那些在她脑子里是什么。
大概是肉。
大概是给狗搭棚子的木板。
大概是那间客房永远空着的床。
他收回目光。
转身走回门边。
靠在门框上。
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没点。
只是叼着。
她蹲回去。
继续分肉。
野狗们重新把头凑过来。
黑背舔她指尖。
她摸着它的头。
沉默。
只有刀刃碰碗沿的轻响。
他忽然把烟从嘴里扯下来。
碾碎在指尖。
“阿痕。”
她没抬头。
但他看见她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肉铺老板告诉老子的。”他说。
“六岁来的这儿。”
她没说话。
“十一年。”
她把最后一块肉喂给最小的那只花狗。
站起来。
转身。
手里端着空碗。
看着他。
“飞鱼。”她说。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嗯。”
“你知道我叫什么。”
不是问句。
“知道。”
她没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只是把碗放在灶台边。
用那块洗到发白的抹布擦干手。
然后她走到他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你叫飞鱼。”她说。
他低头。
“……嗯。”
“代号。”
“嗯。”
“真名呢。”
他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
凉的指尖。
碰了碰他腰间那把猎刀的刀柄。
“这个,”她说,“叫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细瘦的。
骨节泛着淡青。
“没名字。”他说。
“哦。”
她把手指收回去。
“它跟了你多久。”
“……五年。”
“五年没名字。”
他沉默。
她没再问。
她转身。
走到灶台边。
开始洗那只碗。
水声哗哗响。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瘦削的背影。
看着她踮脚把碗放回碗架。
看着她用那块抹布擦灶台。
五年没名字。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刀就是刀。
工具不需要名字。
他忽然开口。
“两千万。”
她没回头。
“你爹把你还不上。”
他顿了一下。
“所以你他妈是老子的。”
她的手停在灶台上。
三秒。
她转过身。
靠着灶台边沿。
看着他。
“嗯。”她说。
他等她说别的。
她没说。
他只是“嗯”。
不是“哦”。
是“嗯”。
像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在她面前。
低头。
她的后脑勺抵在灶台边沿的木板。
无路可退。
她没有躲。
他伸手。
指腹压在她锁骨下方。
那道他第一夜划开的口子。
痂已经脱落。
只剩一道淡粉的痕。
“这道疤。”他说。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老子的。”
她没说话。
他的手指移上去。
划过她脖颈侧那道牙印。
淡得快看不清了。
“这也是老子的。”
她抬起眼。
看着他。
“你浑身上下,”他的声音从喉咙底碾出来,“每一道疤,每一寸皮,每一根头发——”
他顿了一下。
“都是老子的。”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没有害怕。
没有厌恶。
没有“你这是病态你知道吗”。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
凉的指尖。
落在他胸口下方。
那里也有一道疤。
是她第一夜划开的。
痂脱落了。
留下淡粉的痕迹。
“这道疤,”她说,“是我的。”
他低头。
看着她的手。
“你也是我的。”她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继续说。
“你在这里住了很多天。”
“穿我的拖鞋。”
“睡我铺的床。”
“用我的灶台热压缩饼干。”
“你的枪放在我床头柜上。”
“你的作战靴一直摆在我门口。”
她顿了一下。
“你是我捡回来的。”她说。
飞鱼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是那种猎人在发现自己才是猎物时、从喉咙底滚出来的呼噜。
“捡?”他说。
“嗯。”
“你他妈把老子当流浪狗?”
她想了想。
“流浪狗,”她说,“捡回来就是家狗了。”
他盯着她。
她回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一点光。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伸出手。
扣住她的后颈。
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很用力。
用力到她的肋骨在他臂弯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没有躲。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味道。
馊掉的皂角香。
野狗蹭上的泥腥。
还有一点点肉末的咸。
他收紧手臂。
“两千万。”他说。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嗯。”
“你知道两千万能买多少条像你这样的命?”
她没说话。
“在老子以前待的那些地方,”他的声音低得像砂纸刮过铁锈,“两千万够买一百个你。”
她没动。
他继续说。
“年轻的。漂亮的。没伤没疤的。”
她在他胸口。
安静得像一只伏窝的鸟。
“会哭的。”他说。
“会求饶的。”
“会跪着舔老子鞋、喊主人、说谢谢的。”
他的声音顿住。
她没动。
很久。
他开口。
声音哑了。
“但你他妈一样都不做。”
她从胸口抬起头。
看着他。
“你会让我舔鞋。”她说。
他没说话。
“第一夜。”她说,“你把饼干扔地上。”
她眨了一下眼。
“我捡起来吃了。”
他看着她。
“那不是舔鞋。”他说。
“是。”
“那不一样。”
她想了想。
“……哦。”她说。
他又把她按回胸口。
用力。
“不一样。”他闷闷地说。
她把脸埋在他卫衣里。
没反驳。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飞鱼。”
“……嗯。”
“两千万。”她说。
他等着。
“你还收吗。”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
看着他。
“账。”她说。
“你还收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怕。
不是问。
是确认。
他开口。
“收。”
她眨了一下眼。
“哦。”
他继续说。
“但不是现在。”
她看着他。
“等老子把这笔账收完。”
他顿了一下。
“……再收下一笔。”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窗外野狗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她忽然低下头。
把脸埋回他胸口。
很小声地说。
“那你收慢一点。”
他的心跳顿了一拍。
三秒。
他把她抱紧。
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他说。
她的指尖揪住他衣服下摆。
很小一团。
他抱着她。
站在那间被油烟熏黑的灶台边。
脚边是那只缺了口的碗。
窗台上两只猫蹲着。
绿眼睛望着他们。
门外野狗趴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白天肉铺老头说的话。
“那丫头啊,来这儿十一年了。”
“六岁来的。”
“瘦得像只野猫。”
他低头。
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野猫。
他抱着的这只野猫。
被他捡回来了。
不。
是她把他捡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和她是什么关系。
不是狗屁男女朋友。
不是雇主和抵押品。
不是猎人和猎物。
她是他的。
他是她的。
他只知道这个。
就够了。
——
夜里。
她蹲在院子里喂狗。
他靠在门框上。
没点烟。
她喂完最后一块肉。
站起来。
转身。
走到他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飞鱼。”她说。
“……嗯。”
“你那把刀。”
他低头。
“五年没名字。”她说。
他没说话。
她想了想。
“叫账吧。”她说。
他看着她。
三秒。
他低头。
看着腰间那把猎刀。
五年。
跟着他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从来没想过给它起名字。
他把刀抽出来。
刀刃在月光下反着冷光。
他看了一会儿。
插回鞘里。
“……行。”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弯起唇角。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伸手。
扣住她的后颈。
把她拉近。
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那你是老子的什么。”他问。
她看着他。
想了想。
“账。”她说。
“你也收着。”
他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隔着冰冷的战术面罩。
她的体温慢慢渡过来。
很久。
他开口。
“太轻了。”他说。
“两千万。太轻了。”
她眨了一下眼。
没说话。
他把额头更深地抵过去。
“你他妈不止两千万。”他说。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第一次有东西在动。
像深潭底下慢慢浮上来的气泡。
她没有问他“那我值多少”。
他也没有说。
他只是抱着她。
站在那间外面像棺材、里面被她收拾成家的棚屋门口。
野狗趴了一地。
猫蹲在窗台上。
月光从铁皮顶的破洞里漏下来。
落在他们脚边。
落在她脚边那双破旧的布鞋旁边。
落在他脚边那双沾满泥泞的作战靴旁边。
两双鞋。
摆在一起。
他的很大。
她的很小。
他想。
这他妈就是家吧。
不是那个破仓库。
不是那些他睡过的安全屋。
是这里。
是这间外面像棺材、里面却被她收拾得温馨妥帖的棚屋。
是她蹲在院子里喂狗的背影。
是那两只猫。
是门口永远擦干净的作战靴。
是他腰间那把刚刚有了名字的刀。
是她那句“你收慢一点”。
他收紧手臂。
把她抱得更紧。
“账。”他低声说。
她在他胸口。
“嗯。”
“这笔账,”他说,“老子要收一辈子。”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从他卫衣下摆伸进去。
凉的。
贴在他心口。
他的心跳很快。
她没有收回去。
很久。
她开口。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夜风盖住。
“好。”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