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她蹲在巷口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是蹲在那儿看野狗打架。
两只半大的公狗为了半块骨头,在泥地里滚成一团,龇牙咧嘴,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得认真。
飞鱼靠在她身后的墙上。
那面墙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后背贴着,暖烘烘的。
他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眼看她。
日光把她整个人晒得发亮。洗到发白的旧毛衣,毛茸茸的,肩头破了个小洞,露出里面更旧的打底衫。头发披着,发尾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野狗打完了。
小的那只被压在下面,四爪朝天,露出肚皮。
大的那只踩着它,得意地甩尾巴。
她站起来。
走过去。
蹲下。
伸手摸了摸大狗的头。
又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肚子。
两只狗都不打了。
一个趴着,一个躺着,都望着她。
她站起来。
走回他面前。
仰头。
“为什么打。”她问。
他低头。
“争吃的。”
她想了想。
“哦。”
她没再问。
但她也没走。
她就站在他面前,一米五九,仰着头,日光把她晒得眯起眼睛。
“阿痕。”他开口。
“嗯。”
“你见过那种女人没有。”
她眨了一下眼。
“哪种。”
他想了想。
怎么跟她说。
她蹲在巷口喂狗的样子。
她把肉切好分给野狗的样子。
她踮脚够橱柜的样子。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的样子。
她什么都不懂。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出来。
碾碎在指尖。
“算了。”他说。
她没走。
她只是看着他。
“哪种女人。”她又问一遍。
他低头。
对上那双空茫的眼睛。
日光落在她脸上。
瞳仁是浅棕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仓库里那一夜。
她坐在地上,手反绑着,嘴被破布堵着。
他看着她的脸,脑子里转过不干净的念头。
后来念头没了。
不是因为她不漂亮。
是因为她那双眼睛。
空得让他下不去手。
但后来他又想下手了。
在她舔自己血的时候。
在她在野狗群里划开自己腿的时候。
在她把生父的肉端上桌的时候。
他想了不止一次。
他到现在还在想。
但每次快要想到底的时候,她就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把那根弦拨开。
“喂饭了。”
“你饿吗。”
“为什么要咬这里。”
“你要吃了我吗。”
他低头看着她。
“你他妈,”他说,“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她眨了一下眼。
“不懂什么。”
他没说话。
她想了想。
“你刚才说的那种女人。”她说。
“嗯。”
“没见过。”
他看着她。
“贫民窟,”她说,“只有男人、女人、小孩、老人。”
她顿了一下。
“没有那种。”
他把手插进兜里。
靠在墙上。
“那种就是女人。”他说。
她想了想。
“女人我见过。”她说。
“哪种。”
她朝巷子那头扬了扬下巴。
他顺着望过去。
巷口有个女人在晾衣服。
四十来岁,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她踮脚把床单挂上铁丝,露出腰上一圈赘肉。
“那种。”她说。
他收回目光。
看着她。
“不是那种。”他说。
她看着他。
“那是哪种。”
他张了张口。
没说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那些女人。
他在各个城市见过的那些。
酒吧里、赌场里、酒店走廊里。
浓妆的、穿很少的、朝他笑的。
他付钱。
她们提供服务。
完事了他走人。
他不记得她们的脸。
也不记得她们的名字。
他只知道她们是女人。
那种女人。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五九的、抱着膝盖晒太阳的、问他“哪种”的女孩。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不是怕她懂。
是她不懂。
她不懂,所以他没法说。
他沉默了很久。
她没催。
她只是蹲下去,把手伸给那只走过来的黑背。
狗舔她手心。
她眯起眼睛。
他忽然开口。
“你见过猫生小猫没有。”
她想了想。
“见过。”
“狗呢。”
“见过。”
他蹲下来。
和她平视。
一米九一,蹲在她面前,像一座突然矮下去的山。
“人也是那样的。”他说。
她看着他。
“男人和女人,”他说,“在一起,就会有小孩。”
她眨了一下眼。
“哦。”
他等她说别的。
她没说。
她只是摸了摸黑背的头。
“那你们。”她忽然开口。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她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别的。
只是问。
“你和那种女人,”她说,“会有小孩吗。”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会。”他说。
“为什么。”
“有办法不让它发生。”
她想了想。
“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摸那只狗。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
“你有过吗。”
他看着她。
日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开口。
“有。”
她没抬头。
“很多次吗。”
他沉默。
三秒。
“……嗯。”
她把手从狗头上收回来。
抱着膝盖。
下巴搁在膝头。
望着巷口那个女人晾床单。
很久。
她开口。
“那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在问。
像问他擦枪要用多少油。
像问他压缩饼干能放多久。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从来没想过怎么回答这种问题。
那些女人。
他付钱。
她们叫。
他完事。
走人。
他从来没想过“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那一会儿舒服。
完事了就没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
那双眼睛还望着巷口。
望着那床在风里鼓动的床单。
他忽然想起仓库里那一夜。
他本来打算做什么。
他本来打算把她按在那张破行军床上。
他本来打算用那些他惯用的方式。
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圣人。
是因为她那双眼睛。
空得让他没法把她和那些女人放在一起想。
他开口。
声音有点哑。
“就那样。”他说。
她转过头。
看着他。
“那样是哪样。”
他看着她。
三秒。
他忽然伸出手。
扣住她的后颈。
把她拉近。
近到她的呼吸扑在他面罩上。
她没有躲。
她只是望着他。
他的拇指压在她下颌。
指腹蹭过她下唇。
“就这。”他说。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没动。
她也没动。
他等着她问“然后呢”。
她没问。
她只是抬起手。
凉的指尖。
碰了碰他面罩边缘。
“戴着这个,”她说,“怎么做。”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反将了一军。
不是她故意。
是她真的在问。
他松开她的后颈。
蹲回去。
“摘了。”他说。
她看着他的面罩。
想了想。
“摘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
为什么。
因为这张脸见过太多血。
因为他不想让人记住。
因为戴着这个,他就是飞鱼。
摘了,他就只是一个人。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人。
他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她只是把手从他面罩边缘收回去。
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她说,“那些女人看过吗。”
“……没有。”
她眨了一下眼。
“一直戴着。”
他看着她。
三秒。
“嗯。”
她低下头。
望着脚边的野狗。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
“那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你说的那种女人,”她说,“和那些狗不一样。”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狗打完了就完了。”
她顿了顿。
“人好像不会。”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
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飞鱼。”她说。
“……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
“但我知道那不一样。”
她弯下腰。
抱起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的黑猫。
走进屋里。
门没关。
他蹲在原地。
野狗围过来,舔他的手。
他没动。
他想起仓库里那一夜。
他想起自己打算做的事。
他想起后来那些夜里,他躺在那间客房床上,听着隔壁她平稳的呼吸,脑子里转过的念头。
他想要她。
他一直都想要她。
但不是那种要法。
不是那些女人那种要法。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一样。
他站起来。
走回屋里。
她蹲在灶台边切肉。
两只猫围着她。
他靠在门框上。
看她。
她没回头。
“晚上吃什么。”他问。
“肉。”她说。
“还有呢。”
她想了想。
“没了。”
他看着她细瘦的手腕。
看着她把肉切成小块。
看着她把碗放到地上。
看着她站起来,擦手。
她转过身。
看着他。
“你看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看你。”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她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你刚才说的那种感觉。”她说。
他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说。
“但我知道你。”
她伸出手。
凉的指尖。
落在他胸口。
隔着那件灰色卫衣。
贴在他心跳的位置。
“你心跳很快。”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没收回。
“现在也是。”她说。
他伸手。
握住她的手腕。
细的。
凉的。
脉搏在他掌心里轻轻地跳。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嗯。”他说。
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让他握着。
很久。
他开口。
“阿痕。”
“嗯。”
“你不用知道那些。”他说。
她看着他。
“你他妈就这样就行。”
她眨了一下眼。
“就这样是怎么样。”
他想了想。
“就这样。”他说。
“喂狗。”
“切肉。”
“蹲在门口晒太阳。”
“问老子那些傻问题。”
他顿了一下。
“就这样。”
她看着他。
三秒。
她弯起唇角。
很淡。
“哦。”她说。
他没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
站在那间小小的棚屋里。
灶台上的油灯跳着火苗。
两只猫在脚边埋头吃肉。
窗台上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里,插着一枝蔫了的野花。
是他前天从垃圾场边摘的。
她没扔。
他看见了。
他没说。
他也没松手。
——
夜里。
她睡着了。
他躺在那间客房的床上。
望着铁皮顶上的洞。
月光漏下来。
他想起她白天问的那些问题。
“那是什么感觉。”
“戴着这个怎么做。”
“那些女人看过吗。”
他想起她蹲在巷口晒太阳的样子。
想起她把黑猫举起来说“可以养猫”。
想起她说“你心跳很快”。
他翻了个身。
面罩蹭在枕头上。
粗糙的尼龙刮过下颌。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懂那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懂还是不懂。
他只知道她现在这样。
蹲在那儿喂狗。
踮脚够橱柜。
抱着猫问他傻问题。
就够了。
其他的。
以后再说。
不。
不用以后。
就这样。
就他妈这样挺好。
他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她平稳的呼吸。
一下。
一下。
像猫在打呼噜。
他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那种野兽在找到窝之后、从喉咙底滚出来的呼噜。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