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巷尾的那个女人

午后,她蹲在巷口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是蹲在那儿看野狗打架。

两只半大的公狗为了半块骨头,在泥地里滚成一团,龇牙咧嘴,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得认真。

飞鱼靠在她身后的墙上。

那面墙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后背贴着,暖烘烘的。

他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眼看她。

日光把她整个人晒得发亮。洗到发白的旧毛衣,毛茸茸的,肩头破了个小洞,露出里面更旧的打底衫。头发披着,发尾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野狗打完了。

小的那只被压在下面,四爪朝天,露出肚皮。

大的那只踩着它,得意地甩尾巴。

她站起来。

走过去。

蹲下。

伸手摸了摸大狗的头。

又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肚子。

两只狗都不打了。

一个趴着,一个躺着,都望着她。

她站起来。

走回他面前。

仰头。

“为什么打。”她问。

他低头。

“争吃的。”

她想了想。

“哦。”

她没再问。

但她也没走。

她就站在他面前,一米五九,仰着头,日光把她晒得眯起眼睛。

“阿痕。”他开口。

“嗯。”

“你见过那种女人没有。”

她眨了一下眼。

“哪种。”

他想了想。

怎么跟她说。

她蹲在巷口喂狗的样子。

她把肉切好分给野狗的样子。

她踮脚够橱柜的样子。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的样子。

她什么都不懂。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出来。

碾碎在指尖。

“算了。”他说。

她没走。

她只是看着他。

“哪种女人。”她又问一遍。

他低头。

对上那双空茫的眼睛。

日光落在她脸上。

瞳仁是浅棕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仓库里那一夜。

她坐在地上,手反绑着,嘴被破布堵着。

他看着她的脸,脑子里转过不干净的念头。

后来念头没了。

不是因为她不漂亮。

是因为她那双眼睛。

空得让他下不去手。

但后来他又想下手了。

在她舔自己血的时候。

在她在野狗群里划开自己腿的时候。

在她把生父的肉端上桌的时候。

他想了不止一次。

他到现在还在想。

但每次快要想到底的时候,她就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把那根弦拨开。

“喂饭了。”

“你饿吗。”

“为什么要咬这里。”

“你要吃了我吗。”

他低头看着她。

“你他妈,”他说,“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她眨了一下眼。

“不懂什么。”

他没说话。

她想了想。

“你刚才说的那种女人。”她说。

“嗯。”

“没见过。”

他看着她。

“贫民窟,”她说,“只有男人、女人、小孩、老人。”

她顿了一下。

“没有那种。”

他把手插进兜里。

靠在墙上。

“那种就是女人。”他说。

她想了想。

“女人我见过。”她说。

“哪种。”

她朝巷子那头扬了扬下巴。

他顺着望过去。

巷口有个女人在晾衣服。

四十来岁,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她踮脚把床单挂上铁丝,露出腰上一圈赘肉。

“那种。”她说。

他收回目光。

看着她。

“不是那种。”他说。

她看着他。

“那是哪种。”

他张了张口。

没说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那些女人。

他在各个城市见过的那些。

酒吧里、赌场里、酒店走廊里。

浓妆的、穿很少的、朝他笑的。

他付钱。

她们提供服务。

完事了他走人。

他不记得她们的脸。

也不记得她们的名字。

他只知道她们是女人。

那种女人。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五九的、抱着膝盖晒太阳的、问他“哪种”的女孩。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不是怕她懂。

是她不懂。

她不懂,所以他没法说。

他沉默了很久。

她没催。

她只是蹲下去,把手伸给那只走过来的黑背。

狗舔她手心。

她眯起眼睛。

他忽然开口。

“你见过猫生小猫没有。”

她想了想。

“见过。”

“狗呢。”

“见过。”

他蹲下来。

和她平视。

一米九一,蹲在她面前,像一座突然矮下去的山。

“人也是那样的。”他说。

她看着他。

“男人和女人,”他说,“在一起,就会有小孩。”

她眨了一下眼。

“哦。”

他等她说别的。

她没说。

她只是摸了摸黑背的头。

“那你们。”她忽然开口。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她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别的。

只是问。

“你和那种女人,”她说,“会有小孩吗。”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会。”他说。

“为什么。”

“有办法不让它发生。”

她想了想。

“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摸那只狗。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

“你有过吗。”

他看着她。

日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开口。

“有。”

她没抬头。

“很多次吗。”

他沉默。

三秒。

“……嗯。”

她把手从狗头上收回来。

抱着膝盖。

下巴搁在膝头。

望着巷口那个女人晾床单。

很久。

她开口。

“那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在问。

像问他擦枪要用多少油。

像问他压缩饼干能放多久。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从来没想过怎么回答这种问题。

那些女人。

他付钱。

她们叫。

他完事。

走人。

他从来没想过“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那一会儿舒服。

完事了就没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

那双眼睛还望着巷口。

望着那床在风里鼓动的床单。

他忽然想起仓库里那一夜。

他本来打算做什么。

他本来打算把她按在那张破行军床上。

他本来打算用那些他惯用的方式。

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圣人。

是因为她那双眼睛。

空得让他没法把她和那些女人放在一起想。

他开口。

声音有点哑。

“就那样。”他说。

她转过头。

看着他。

“那样是哪样。”

他看着她。

三秒。

他忽然伸出手。

扣住她的后颈。

把她拉近。

近到她的呼吸扑在他面罩上。

她没有躲。

她只是望着他。

他的拇指压在她下颌。

指腹蹭过她下唇。

“就这。”他说。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没动。

她也没动。

他等着她问“然后呢”。

她没问。

她只是抬起手。

凉的指尖。

碰了碰他面罩边缘。

“戴着这个,”她说,“怎么做。”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反将了一军。

不是她故意。

是她真的在问。

他松开她的后颈。

蹲回去。

“摘了。”他说。

她看着他的面罩。

想了想。

“摘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

为什么。

因为这张脸见过太多血。

因为他不想让人记住。

因为戴着这个,他就是飞鱼。

摘了,他就只是一个人。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人。

他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她只是把手从他面罩边缘收回去。

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她说,“那些女人看过吗。”

“……没有。”

她眨了一下眼。

“一直戴着。”

他看着她。

三秒。

“嗯。”

她低下头。

望着脚边的野狗。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

“那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你说的那种女人,”她说,“和那些狗不一样。”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狗打完了就完了。”

她顿了顿。

“人好像不会。”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

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飞鱼。”她说。

“……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

“但我知道那不一样。”

她弯下腰。

抱起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的黑猫。

走进屋里。

门没关。

他蹲在原地。

野狗围过来,舔他的手。

他没动。

他想起仓库里那一夜。

他想起自己打算做的事。

他想起后来那些夜里,他躺在那间客房床上,听着隔壁她平稳的呼吸,脑子里转过的念头。

他想要她。

他一直都想要她。

但不是那种要法。

不是那些女人那种要法。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一样。

他站起来。

走回屋里。

她蹲在灶台边切肉。

两只猫围着她。

他靠在门框上。

看她。

她没回头。

“晚上吃什么。”他问。

“肉。”她说。

“还有呢。”

她想了想。

“没了。”

他看着她细瘦的手腕。

看着她把肉切成小块。

看着她把碗放到地上。

看着她站起来,擦手。

她转过身。

看着他。

“你看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看你。”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她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你刚才说的那种感觉。”她说。

他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说。

“但我知道你。”

她伸出手。

凉的指尖。

落在他胸口。

隔着那件灰色卫衣。

贴在他心跳的位置。

“你心跳很快。”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没收回。

“现在也是。”她说。

他伸手。

握住她的手腕。

细的。

凉的。

脉搏在他掌心里轻轻地跳。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嗯。”他说。

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让他握着。

很久。

他开口。

“阿痕。”

“嗯。”

“你不用知道那些。”他说。

她看着他。

“你他妈就这样就行。”

她眨了一下眼。

“就这样是怎么样。”

他想了想。

“就这样。”他说。

“喂狗。”

“切肉。”

“蹲在门口晒太阳。”

“问老子那些傻问题。”

他顿了一下。

“就这样。”

她看着他。

三秒。

她弯起唇角。

很淡。

“哦。”她说。

他没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

站在那间小小的棚屋里。

灶台上的油灯跳着火苗。

两只猫在脚边埋头吃肉。

窗台上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里,插着一枝蔫了的野花。

是他前天从垃圾场边摘的。

她没扔。

他看见了。

他没说。

他也没松手。

——

夜里。

她睡着了。

他躺在那间客房的床上。

望着铁皮顶上的洞。

月光漏下来。

他想起她白天问的那些问题。

“那是什么感觉。”

“戴着这个怎么做。”

“那些女人看过吗。”

他想起她蹲在巷口晒太阳的样子。

想起她把黑猫举起来说“可以养猫”。

想起她说“你心跳很快”。

他翻了个身。

面罩蹭在枕头上。

粗糙的尼龙刮过下颌。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懂那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懂还是不懂。

他只知道她现在这样。

蹲在那儿喂狗。

踮脚够橱柜。

抱着猫问他傻问题。

就够了。

其他的。

以后再说。

不。

不用以后。

就这样。

就他妈这样挺好。

他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她平稳的呼吸。

一下。

一下。

像猫在打呼噜。

他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那种野兽在找到窝之后、从喉咙底滚出来的呼噜。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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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飞鱼
连载中黑色长津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