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不提父亲。
也就刚开始提过一次,模棱两可。
是他注意到的。
那天傍晚,她又蹲在院子里分肉。
那群野狗围着她,尾巴摇得像风里的破布。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痕。”他开口。
她没抬头。
“你爹,”他说,“是怎么把你扔这儿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继续切肉。
刀刃落在木板上,笃笃笃。
他没催。
等她把肉切完。
等她把肉拨进那只缺了口的碗里。
等她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我说过,六岁。”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带我到这里。”
“让我在一间屋子里等。”
“他说他去买吃的。”
“很快就回来。”
她顿了一下。
“我等了三天。”
飞鱼看着她。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后来肉铺老板找到我。”她说。
“给我一碗肉汤。”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还端着那只碗。
野狗围在她脚边。
等着吃肉。
她蹲下去。
把肉分给它们。
黑背舔她手心。
她摸着它的头。
飞鱼走过去。
蹲在她旁边。
“后来呢。”他问。
她看着黑背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
“后来就不等了。”她说。
她站起来。
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水声哗哗响。
他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洗到发白的旧毛衣。
那绺从耳后滑下来的碎发。
那条系得歪歪扭扭的围裙带子。
六岁。
等了三天。
然后不饿了。
然后不等人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夜。
警笛响的时候。
他把床单拉下来。
说“别出声”。
她就没出声。
他后来从床底把她拖出来。
她睡着了。
他在那一刻觉得这女人有病。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病。
那是等了三天之后。
学会的事。
——
夜里。
她坐在床上抱猫。
黑猫趴在她腿上,咕噜咕噜响。
橘猫蜷在她身侧。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
“阿痕。”他开口。
她抬起头。
“你恨他吗。”
她想了想。
“谁。”
“你爹。”
她低下头。
看着黑猫。
很久。
“不知道。”她说。
他走过去。
在她床边蹲下来。
和她平视。
“不知道?”他问。
她眨了一下眼。
“恨是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三秒。
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恨是什么。
他杀过很多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恨不恨他们。
那是任务。
那是生意。
那是活着的代价。
不是恨。
他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她看着他。
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答案。
她低下头。
继续摸猫。
“肉铺老板说,”她的声音很轻,“他后来回来过。”
飞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
她没抬头。
“十三岁那年。”她说。
“老板说他回来过。”
“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没进来。”
“走了。”
飞鱼沉默。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顺着黑猫的背毛。
“你后来见过他吗。”他问。
她摇头。
“没有。”
“电视那次呢。”他说。
她抬起眼。
看着他。
“那次是第一次。”她说。
他想起那台老旧的电视。
想起屏幕上那张扭曲的脸。
想起她抱着猫、唇角弯着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那时候在笑。”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嗯。”
“为什么。”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就是觉得……”
她顿了一下。
“他该的。”
飞鱼看着她。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十九岁。
南美。
那把生锈的AK。
那个人在他枪口下举着手。
用西班牙语喊着什么。
他听不懂。
他开了枪。
然后他吐了。
他没有笑。
但他后来想起来的时候。
也没有恨。
那个人该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完成任务。
而她不一样。
她等了他三天。
她后来不饿了。
她后来不等人了。
她后来在电视上看见他。
笑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他会亲手杀了他。
不是为了两千万。
是为了那三天。
——
“阿痕。”他开口。
她抬起头。
他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压在她眉骨上。
沿着那道从来熨不平的皱褶。
慢慢抚过去。
她没有动。
“这里。”他说。
“什么时候有的。”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一直有。”
他看着那道皱褶。
很深。
像用什么刻上去的。
六岁。
等了三天。
然后就有了。
他收回手。
站起来。
低头看着她。
“以后。”他说。
她等着。
“不许再等谁。”
她眨了一下眼。
“……等你呢。”
他顿住。
三秒。
他开口。
“老子不用等。”他说。
“老子就在这儿。”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光。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哦。”她说。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来。
没回头。
“阿痕。”他说。
“嗯。”
“你爹的事。”
她等着。
“过去了。”他说。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很久。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知道。”她说。
他站在那里。
月光从铁皮顶的破洞里漏下来。
落在他们之间。
他忽然想起那间仓库。
那盏摇摇欲坠的灯。
她蜷在角落里。
眼睛空茫地望着他。
他说“你是他留下的遗产”。
她说“哦”。
他不知道那时候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那三天。
是不是在想那个站在巷口没进来的男人。
是不是在想“又来了一个要我等的人”。
他转身。
走回去。
站在她床边。
低头。
她仰头。
他伸出手。
扣住她的后颈。
把她拉近。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隔着冰冷的战术面罩。
她的体温慢慢渡过来。
“老子不会让你等。”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我知道。”她说。
“你刚才说过。”
他顿了一下。
“……哦。”
她弯起唇角。
很淡。
他松开手。
转身。
走了。
——
第二天。
他出门的时候。
她蹲在院子里喂狗。
他站在门口。
低头看她。
“阿痕。”他说。
她抬起头。
“你爹那三天,”他说,“你在哪儿等的。”
她想了想。
“巷尾。”她说。
“有一间破屋子。”
“后来烧了。”
他点头。
转身。
走了。
——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
手里拿着一枝花。
红的。
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她蹲在灶台边切肉。
看见他手里的花。
愣了一瞬。
他把花放在窗台上。
插进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里。
“干什么。”她问。
他靠在门框上。
没看她。
“补的。”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补什么。”
他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那枝花。
又抬头看了看他。
然后她低下头。
继续切肉。
但她的嘴角弯着。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没有看见。
但他知道。
——
夜里。
她抱着猫坐在床上。
看着窗台上那枝花。
很久。
“飞鱼。”她开口。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
望着天花板。
“……嗯。”
“那间破屋子。”她说。
“后来烧了。”
他等着。
“烧的时候,”她说,“我站在巷口看。”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她说,“他会不会在里面。”
他没有说话。
“后来没有。”她说。
“他不在。”
沉默。
很久。
她开口。
“飞鱼。”
“……嗯。”
“你在。”
他说。
“嗯。”
她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月光从铁皮顶的破洞里漏下来。
落在她脸上。
落在那枝花上。
落在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上。
她抱着猫。
看着花。
很久。
———
那枝花在窗台上插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它开始蔫。
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红褪成暗紫,像干涸的血迹。
她蹲在灶台边切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飞鱼靠在门框上。
他看见了。
“蔫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
继续切肉。
他把那枝花从瓶里拿出来。
看了看。
又插回去。
她抬头。
“干什么。”
“让它再活一会儿。”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
夜里。
她睡着之后。
他出了门。
巷子很黑。
野狗跟着他,跟到巷口就停了。
它们知道这不是她的方向。
他走了很久。
穿过垃圾场。
穿过那片被火烧过的棚屋遗迹。
穿过废弃的铁轨。
月光照着那些焦黑的梁柱,像坟场。
他停在一间破屋前面。
不是她住的那间。
是另一间。
更破。
更偏。
几乎要塌了。
门歪着,窗框空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滩水。
他站在门口。
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了。
——
第二天。
他出门的时候。
她蹲在院子里喂狗。
他站在门口。
“阿痕,你被你爹卖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说。
她抬起头。
然后她低下头。
继续喂狗。
“不知道。”她说。
他等着。
她把最后一块肉喂给黑背。
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没感觉。”她说。
“那些人把我迷晕带走了。”
“后来就不知道了。”
他看着她。
三秒。
他走过去。
蹲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很久。
她开口。
“不想知道。”她说。
他等着她继续说。
她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沾着肉末。
还有一道今天切肉时划开的小口。
血已经干了。
她把指尖送进嘴里。
舔了舔。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他。
“他死了。”她说。
“就够了。”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野狗趴在他们脚边。
猫蹲在窗台上。
太阳从铁皮顶的缝隙漏下来。
落在她脸上。
落在她眼睫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电视屏幕里那张扭曲的脸。
她抱着猫。
唇角弯着。
她说“他死得好可怜”。
那不是真的。
他知道。
她不可怜他。
她只是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压在她眉心。
沿着那道从来熨不平的皱褶。
慢慢抚过去。
“好。”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
下午。
肉铺老板来了。
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她蹲在院子里喂猫。
没抬头。
老板看着她。
又看看站在门框边的飞鱼。
他走过来。
把那包东西放在门槛上。
“痕姐。”他说。
她没应。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飞鱼走过去。
打开那包东西。
是一张照片。
旧得发黄。
边角卷起来,折痕处已经泛白。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
站在一间棚屋门口。
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女孩。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
扎两个羊角辫。
脸埋在男人肩窝里。
看不清表情。
飞鱼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他抬起头。
她还在喂猫。
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他走过去。
蹲在她旁边。
把照片递过去。
她低头。
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刀刃停在木板上。
肉块还没切断。
她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久到黑猫抬起头,用脑袋蹭她的手背。
她没动。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落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轻轻碰了一下。
又收回去。
“是他。”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飞鱼没说话。
她把照片接过去。
放在膝盖上。
低着头。
看着。
很久。
她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深潭底下慢慢浮上来的气泡。
“他抱过我。”她说。
他看着她。
“嗯。”
她低下头。
继续看那张照片。
“我忘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忘了有人抱过我。”
飞鱼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她旁边。
看着她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她的指尖沿着照片边缘慢慢摩挲。
看着她把那道折痕抚平。
又看着它弹回去。
很久。
她把照片放在灶台上。
靠着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
瓶里插着那枝蔫了的花。
她站起来。
继续切肉。
飞鱼看着她。
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慢。
一样轻。
但他看见她的肩膀。
在抖。
很轻。
像风里的蛛丝。
他站起来。
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她。
一米九一,从后面罩住一米五九。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的手环在她腰上。
她没动。
只是握着刀的手停了。
很久。
她开口。
声音闷闷的。
“飞鱼。”
“……嗯。”
“他为什么把我扔下。”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再问。
她只是把刀放下。
转过身。
把脸埋进他胸口。
很小声地说。
“我想不起来了。”
他把她抱紧。
“想不起来就不想。”他说。
她把脸埋得更深。
他的卫衣前襟湿了一小块。
他没看。
他只是抱着她。
站在那间被油烟熏黑的灶台边。
照片靠着缺口的玻璃瓶。
花蔫了。
太阳落下去了。
——
夜里。
她坐在床上。
抱着那张照片。
黑猫趴在她腿上。
橘猫蜷在她身侧。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
很久。
她抬起头。
“飞鱼。”
“……嗯。”
“他回来过。”她说。
他等着。
“十三岁那年。”她说。
“肉铺老板说的。”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没进来。”
“走了。”
她顿了一下。
“他为什么没进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他第一次见到的东西。
不是光。
是别的。
像裂痕。
他走过去。
在她床边蹲下来。
和她平视。
“不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
“可能不敢。”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不敢?”
“嗯。”
“怕你恨他。”
她想了想。
“恨是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三秒。
他开口。
“就是……”
他顿住。
他不知道怎么说。
她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答案。
她低下头。
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恨不恨他。”她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等着。
她抬起眼。
看着他。
“如果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她说。
“如果他在那里。”
“我会跑过去。”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继续说。
“不管他为什么扔下我。”
“不管他欠多少钱。”
“不管他是什么人。”
“我会跑过去。”
她低下头。
看着照片。
“但那没用。”她说。
“他走了。”
沉默。
很久。
他伸出手。
把那张照片从她手里抽出来。
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粗糙的。
布满旧伤疤的。
她的指尖凉的。
他握着。
“阿痕。”他说。
她抬起头。
“以后。”他说。
“有一个人。”
“会在巷口站着。”
她看着他。
“不是站一会儿。”他说。
“是一直站着。”
她眨了一下眼。
“等你跑过来。”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深潭底下慢慢浮上来的气泡。
很久。
她开口。
“谁。”
他说。
“老子。”
她看着他。
月光从铁皮顶的破洞里漏下来。
落在他们之间。
落在她脸上。
落在他手上。
她低下头。
看着被他握着的手。
很小声地说。
“……哦。”
——
第二天。
她起来的时候。
他已经不在床上。
她走到灶台边。
照片还在。
靠着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
瓶里换了新水。
插着一枝新的花。
红的。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枝花。
很久。
黑猫走过来。
蹭她的脚踝。
她弯腰把它抱起来。
把脸埋在它背上。
黑猫咕噜咕噜响。
她抱着猫。
站在灶台边。
看着那枝花。
太阳从铁皮顶的缝隙漏进来。
落在她脸上。
落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落在她眼角。
那里有一点亮。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
门开了。
他走进来。
手里拎着一包肉。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他把肉放在灶台上。
低头看她。
“哭什么。”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没哭。”
他看着她眼角那点没干的亮。
三秒。
他伸手。
粗糙的拇指擦过她眼角。
“这是水。”她说。
他看着她。
“嗯。”他说。
“水。”
她弯起唇角。
很淡。
他转身。
走到院子里。
蹲下来。
开始劈柴。
她站在门口。
抱着猫。
看着他。
很久。
她开口。
“飞鱼。”
他没回头。
“嗯。”
“他抱过我。”她说。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劈柴。
“嗯。”
“我忘了。”她说。
“现在想起来了。”
他劈完一根柴。
站起来。
转身。
看着她。
一米九一。
站在院子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
落在她身上。
落在他们之间。
“那以后。”他说。
“老子多抱抱你。”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猫的背毛里。
他没有看见她弯起的唇角。
但他知道。
——
夜里。
她睡着之后。
他走到灶台边。
拿起那张照片。
看着。
很久。
他放下照片。
走出门。
穿过巷子。
穿过垃圾场。
穿过那片被火烧过的棚屋遗迹。
穿过废弃的铁轨。
停在那间破屋前面。
他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
落在那扇歪着的门上。
然后他开口。
“你女儿。”他说。
“现在是老子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声音。
他转身。
走了。
——
第二天。
她把那张照片收起来了。
不是扔掉。
是收进那只铁盒子里。
和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放在一起。
他看见了。
没说什么。
只是把新劈的柴码在院子里。
她端着肉走出来。
蹲下来喂狗。
黑背蹭她手心。
她摸着它的头。
太阳从垃圾山后面升起来。
落在贫民窟生了锈的铁皮顶上。
落在她身上。
落在他身上。
落在她脚边那两双并排的鞋上。
一双很大。
一双很小。
——
傍晚。
后巷的阿春来了。
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小袋米。
她抬起头。
阿春站在那里。
脸上有新的淤青。
嘴角破了。
她看着阿春。
三秒。
她站起来。
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疼吗。”她问。
阿春低下头。
没有回答。
她伸手。
把那袋米接过来。
放在门槛上。
然后她伸出手。
凉的指尖。
落在阿春嘴角那道裂口旁边。
轻轻碰了一下。
阿春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躲。
只是站在那里。
低着头。
肩膀在抖。
她看着她。
很久。
她开口。
“进来。”她说。
阿春抬起头。
看着她。
她转身。
走回屋里。
阿春站在门口。
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看着她蹲下来喂猫。
看着她把那袋米打开。
倒进米缸。
看着她站起来。
转身。
看着她。
“进来。”她又说了一遍。
阿春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