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外面

傍晚,她蹲在垃圾山脚下。

不是喂狗。

是捡垃圾。

飞鱼站在三米外,看着她把那堆烂东西翻来翻去。

破布。烂铁皮。缺了腿的塑料凳子。一只发霉的布娃娃,眼珠子掉了一颗。

她把这些分门别类。

能卖钱的堆左边。

能修修用的堆右边。

什么用都没有的堆中间——那是留给野狗的,它们喜欢在这些烂布头里打滚。

他看了半天。

“你他妈天天捡这些干什么。”

她头也没抬。

“卖钱。”

“卖多少。”

她想了想。

“昨天卖了八块。”

他沉默。

八块。

够买二两肉。

她蹲在那里,瘦小的身影被垃圾山的影子吞掉一半。

那件米白色的旧毛衣蹭上了灰。

她也不管。

只是把一块生锈的铁皮从烂泥里抽出来,掂了掂,扔进左边那堆。

他走过去。

蹲在她旁边。

一米九一,蹲成一个逼仄的姿势。

从她手里拿过那块铁皮。

看了看。

“这玩意儿收废品的给你多少钱。”

“五毛。”

他把铁皮扔回左边那堆。

没说话。

她继续翻。

从烂布头底下拽出一只破鞋。

看了看。

扔进右边那堆。

“这能干什么。”他问。

“种花。”她说。

他低头看着那只鞋。

鞋底快掉了,鞋面裂了一道大口子。

种花。

他忽然想起窗台上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

那枝蔫了的花。

新换的那枝红的。

他沉默。

她把破鞋放好。

继续翻。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飞鱼。”

“……嗯。”

“你以前。”

他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看他。

只是把一块碎玻璃捡出来,扔进左边那堆。

“以前怎么样。”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

碎发滑下来,垂在脸侧。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很久。

他开口。

“以前。”

她等着。

“在外面。”

她抬起头。

看着他。

“外面是哪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不是月光那种。

是别的。

是好奇。

他不知道她这辈子有没有好奇过什么。

“很多地方。”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比如。”

他想了想。

“南美。”

她重复。

“南美。”

“嗯。”

她低下头。

继续翻垃圾。

“南美什么样。”

他看着她把一块破布抖开。

布上全是洞。

她叠好,放进右边那堆。

“热。”他说。

“很热。”

“有雨林。”

她没抬头。

“雨林什么样。”

“树很高。”

“看不到天。”

“有很多虫子。”

她停了一下。

“虫子咬人吗。”

“咬。”

“有毒吗。”

“有。”

她点点头。

把另一块破布叠好。

“你被咬过吗。”

他看着她。

三秒。

“很多次。”

她“哦”了一声。

继续翻。

又翻了一会儿。

她忽然又问。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外面。”她说。

“还有什么地方。”

他想了想。

“中东。”

她重复。

“中东。”

“嗯。”

“那儿什么样。”

“沙漠。”

“很干。”

“沙子比这儿的泥还多。”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边的烂泥。

又抬起头。

“沙子什么样。”

他想了想。

“细的。”

“黄的。”

“能埋人。”

她眨了一下眼。

“埋人?”

“嗯。”

“打仗的时候。”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多了。

她不懂打仗。

她不懂那些。

她只知道贫民窟。

只知道野狗和猫。

只知道八块钱能买二两肉。

他站起来。

“走了。”他说。

她没动。

“再捡一会儿。”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那里。

瘦瘦小小一团。

手指沾着垃圾山的黑泥。

那件旧毛衣又脏了一块。

他忽然想起那些地方。

南美。

中东。

非洲。

欧洲。

他睡过很多国家的安全屋。

杀过很多不知道名字的人。

收过很多不知道来路的钱。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

会站在垃圾山脚下。

等一个一米五九的女孩捡完破烂。

他重新蹲下去。

蹲在她旁边。

“阿痕。”他说。

她侧过头。

“教你几句话。”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什么话。”

“外头的话。”

她看着他。

等着。

他想了想。

“Hola。”他说。

她重复。

“Hola。”

“嗯。”

“什么意思。”

“你好。”

她点点头。

“Hola。”她又说了一遍。

发音比他想的准。

“Gracias。”他说。

“格拉——西亚斯。”她慢慢地念。

“谢谢。”

她点头。

“格拉西亚斯。”

他看着她。

三秒。

“Buenos días。”他说。

她皱起眉。

“这个太长。”

他看着她眉间那道皱褶。

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是真的觉得好笑。

“嫌长?”他说。

“嗯。”

“那学短的。”

她点头。

他想了想。

“Yes。”他说。

“Yes。”

“嗯。”

“Si。”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西?”

“嗯。”

“西班牙语的Yes。”

她重复。

“西。”

他点头。

她低下头。

一边翻垃圾一边念叨。

“Hola。格拉西亚斯。西。”

他看着她。

看着她把一块废铁扔进左边。

把一只破碗扔进右边。

嘴里还在念。

“西。”

他把手伸进兜里。

摸出一颗糖。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可能是上次做任务时顺手拿的。

他剥开糖纸。

递到她嘴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

张开嘴。

他把糖塞进去。

她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她舔了舔。

眨了一下眼。

“甜的。”她说。

“嗯。”

她含着糖。

继续翻垃圾。

“飞鱼。”她含含糊糊地叫他。

“……嗯。”

“你以前。”她说。

“吃糖吗。”

他看着她的侧脸。

很久。

“不吃。”他说。

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点点头。

把一块烂布叠好。

他忽然开口。

“以前没人给老子塞糖。”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叠。

“……哦。”她说。

他看着她。

她把那块布放进右边那堆。

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

看着他。

一米五九。

太阳落下去,从她身后涌过来。

把她的脸映成淡金色。

“现在有了。”她说。

他看着她。

三秒。

他站起来。

低头。

看着她。

“嗯。”他说。

她弯起唇角。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她转身。

朝棚屋的方向走。

他跟在后面。

从两步半缩到一步。

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

“飞鱼。”

“……嗯。”

“南美的人。”她说。

“说什么话。”

“西班牙语。”

她点点头。

“中东呢。”

“阿拉伯语。”

她想了想。

“阿拉伯语,”她说,“你好怎么说。”

他看着她。

三秒。

“Salam。”他说。

她重复。

“萨拉姆。”

“嗯。”

她点点头。

继续走。

他跟在后头。

嘴里还念着。

“Hola。格拉西亚斯。西。萨拉姆。”

他忽然开口。

“阿痕。”

她没回头。

“嗯。”

“你学这个干什么。”

她想了想。

“以后用。”她说。

他等着她解释。

她没有。

只是继续走。

他跟在后面。

看着她瘦小的背影。

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沾着垃圾山的黑泥。

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

他忽然想起她说“以后用”。

他不知道她说的“以后”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在学他的话。

学他去过的地方。

学他待过的世界。

他在外面走了十年。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些。

——

回到棚屋。

她蹲在井边洗手。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

她洗得很慢。

把指缝里的黑泥一点一点搓掉。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

打开那只铁盒子。

从里面数出八块钱。

叠好。

放回去。

他走过去。

低头看着那只盒子。

里面除了钱。

还有那张照片。

还有一颗糖。

他剥开的那颗。

糖纸叠得整整齐齐。

压在照片下面。

他看着她。

她站在灶台边。

开始切肉。

猫围过来。

她蹲下去喂。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学会了四个词。

Hola。格拉西亚斯。西。萨拉姆。

她学会了“外面”有一点点是什么样子。

她把他那颗糖的糖纸收起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

很久。

他忽然开口。

“阿痕。”

她抬起头。

“以后。”他说。

“老子带你去。”

她眨了一下眼。

“去哪。”

他想了想。

“外面。”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光。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哦。”她说。

她低下头。

继续喂猫。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

弯着。

一直弯着。

——

夜里。

她睡着之后。

他走到灶台边。

打开那只铁盒子。

拿出那张糖纸。

看了看。

又放回去。

放回那张照片下面。

他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

贫民窟的夜从来不黑。

野狗的眼睛亮着。

猫的眼睛亮着。

远处有一盏灯。

是后巷阿春的棚屋。

他忽然想起那些地方。

南美。

中东。

那些他待过的、杀过人的、从来没想过要回去的地方。

现在他想带一个人去。

一个一米五九的。

在垃圾山脚下捡破烂的。

会蹲在院子里喂野狗的。

学会了四个外语词的。

把糖纸收进铁盒子的。

他忽然觉得。

那些地方。

也许没那么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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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飞鱼
连载中黑色长津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