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她蹲在院子里,最后一次喂那群野狗。
黑背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喉咙里滚着呜咽,像知道她要走。
她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它嘴里。
摸了摸它的头。
站起来。
阿春站在院门口。
怀里抱着那只黑猫。
脚边蹲着那只橘猫。
她走过去。
站在阿春面前。
一米五九,仰头。
“七天。”她说。
阿春点头。
“七天。”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只猫。
黑猫从阿春怀里探出脑袋,冲她“喵”了一声。
她伸手。
摸了摸它的耳朵。
“乖。”她说。
然后她转身。
走回院子里。
肉铺老板站在那儿。
老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走过去。
把一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他手里。
老头低头看了看。
没数。
直接揣进兜里。
“狗。”她说。
“一天两顿。”
老头点头。
她看了他一眼。
“别贪。”
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
没说话。
她转身。
走到门口。
飞鱼靠在那儿。
看着她做这些事。
她做完。
站到他面前。
仰头。
“好了。”她说。
他低头。
看着她。
三秒。
他伸出手。
把她那件洗到发白的旧毛衣领子翻好。
“走吧。”他说。
——
他们穿过贫民窟。
穿过垃圾山。
穿过那片被火烧过的棚屋遗迹。
穿过废弃的铁轨。
她走在前头。
他跟在后面。
从两步半缩到一步。
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
看着那片生了锈的蘑菇。
很久。
他站在她身后。
没有说话。
她收回目光。
继续走。
——
车是在城外拦的。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司机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
看见她的脸。
愣了一下。
看见他的眼睛。
没敢再看第二眼。
她第一次坐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垃圾山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楼房。
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她的手抓着座椅边缘。
指节泛白。
他伸手。
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粗糙的。
布满旧伤疤的。
她侧过头。
看着他。
“快的。”她说。
“嗯。”
她眨了一下眼。
继续看窗外。
——
六个小时后。
车停在一条陌生的街上。
她下车。
站在路边。
仰头。
那些楼。
那么高。
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高。
铁皮棚屋在它们脚下像一堆破烂。
她看着那些楼。
很久。
他走过来。
站在她身边。
“首都。”他说。
她点点头。
“首都。”
她跟着他走进一条巷子。
不是贫民窟那种巷子。
是干净的。
铺着砖。
两边是刷了白漆的墙。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
掏出钥匙。
打开门。
回头看她。
“进来。”他说。
她走进去。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比她的大。
比她的亮。
有床。
有桌子。
有窗户。
窗户外面是那条干净的巷子。
她站在屋子中央。
转了一圈。
看着他。
“你的?”她问。
“租的。”他说。
“七天。”
她点点头。
“哦。”
他关上门。
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低头。
看着她。
三秒。
他开口。
“脱衣服。”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什么?”
“脱衣服。”他重复。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害怕。
只是困惑。
“干什么。”她问。
他深吸一口气。
“洗澡。”他说。
“你他妈身上全是垃圾山的味儿。”
她低头。
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抬起头。
“哦。”她说。
她开始脱。
那件米白色的旧毛衣。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那双破旧的布鞋。
她站在屋子中央。
一米五九。
瘦得像根晾衣杆。
长发散下来。
刚好遮住胸口。
那里很平。
没有多大起伏。
肋骨一根一根。
能数清楚。
腿上。
那些疤。
密密麻麻。
新叠旧。
旧压新。
像一张画坏了的图。
他看着她。
很久。
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
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
等着他下一步的指令。
他走过去。
弯腰。
把她抱起来。
很轻。
像抱一捆柴。
她没动。
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抱着她。
走进浴室。
把她放进浴缸里。
打开花洒。
水冲下来。
她缩了一下。
没有躲。
只是抬头看着那道水柱。
“热的。”她说。
“嗯。”
他挤了沐浴露。
搓出泡沫。
涂在她头发上。
她低着头。
让水从头顶冲下来。
流过脸。
流过脖子。
流过那些疤。
他洗得很慢。
把她头发里的泥一点点搓掉。
把她身上的灰一点点冲干净。
把她指缝里残留的黑泥一点点抠出来。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只有水声。
很久。
水停了。
他拿过浴巾。
把她裹起来。
抱出去。
放在床上。
她坐在床边。
脚悬在空中。
长发湿漉漉地垂着。
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
落在地板上。
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
洗干净的。
她像换了一个人。
皮肤白了。
眼睛亮了。
那些疤还是那些疤。
但不再脏兮兮地蒙着灰。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他一直都知道很漂亮的脸。
现在更漂亮了。
她抬起头。
看着他。
“洗好了。”她说。
他看着她。
三秒。
他转身。
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衣服。
扔在床上。
“先穿这个。”她说。
她低头看着那套衣服。
是他买的。
来之前买的。
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
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
一双新的布鞋。
她拿起那件T恤。
看了看。
抬起头。
“这个。”她说。
“……嗯。”
“软。”她说。
他看着她。
没说话。
她开始穿。
T恤有点大。
袖子长出来一截。
她把袖口挽了两道。
裤子刚好。
布鞋也刚好。
她站起来。
站在他面前。
一米五九。
穿着新衣服。
头发还湿着。
垂在肩上。
她抬起头。
看着他。
“好了。”她说。
他看着她。
很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仓库里。
那盏摇摇欲坠的灯。
她蜷在角落。
绑着手。
堵着嘴。
眼睛空茫茫的。
他看着那双眼睛。
说“你是他留下的遗产”。
她说“哦”。
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
里面有光。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伸手。
把她拉进怀里。
很用力。
用力到她在他胸口闷哼了一声。
他把脸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
干净的。
香的。
不是馊掉的皂角香。
是沐浴露的味道。
她没动。
只是抬起手。
轻轻环住他的腰。
很久。
他松开她。
低头。
看着她。
“走。”他说。
“去哪。”
“买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
“有了。”她说。
“先穿着。”他说。
她点点头。
“哦。”
——
商场很大。
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她站在门口。
仰头看着那闪闪发光的招牌。
很久。
他拉着她的手腕。
走进去。
里面很亮。
到处都是灯。
到处都是玻璃。
到处都是人。
那些人穿着奇怪的衣服。
看着那些亮晶晶的橱窗。
她走在他身边。
眼睛转来转去。
看那些她没见过的东西。
他拉着她。
走进第一家店。
店里的衣服花花绿绿的。
挂在架子上。
他松开她的手。
开始挑。
一件一件拿起来。
看一眼。
扔回去。
又拿一件。
看一眼。
扔回去。
她站在旁边。
看着他。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忽然拿起一件。
黑色的。
蕾丝的。
裙摆很短。
他看了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
递给她。
“试试这个。”他说。
她接过来。
低头看着那件衣服。
那么多洞。
那么短。
她抬起头。
看着他。
“这个。”她说。
“……嗯。”
“破的。”她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破的。”他说。
“就是这样。”
她低头又看了看。
“试试。”他说。
她拿着那件衣服。
走进试衣间。
门关上。
他站在外面。
等。
很久。
门开了。
她走出来。
他看着她。
那件黑色的蕾丝裙穿在她身上。
很短。
刚到大腿。
那些洞的地方露出她苍白的皮肤。
蕾丝边蹭在她锁骨上。
她站在那儿。
赤着脚——她把新鞋脱在试衣间里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
看着他。
“不合适。”她说。
他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看着镜子里的她。
很瘦。
很白。
那些疤从裙摆下面露出来。
她在那堆黑色蕾丝里。
像一只被网住的野猫。
他开口。
“好看。”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看着他。
“你喜欢?”她问。
“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起头。
“我不喜欢。”她说。
他看着她。
三秒。
“那再试别的。”他说。
她点点头。
走回试衣间。
门关上。
他站在原地。
嘴角动了一下。
——
她出来的时候。
换了一件粉色的。
全是纱。
裙摆蓬起来。
像一朵云。
她站在镜子前面。
看着自己。
很久。
他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这个呢。”他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粉色的纱。
蓬起来的裙摆。
苍白的脸。
空茫的眼睛。
“不像我。”她说。
他看着她。
“嗯。”他说。
“不像。”
她又看了两眼。
走回试衣间。
——
再出来的时候。
换了一件黑色的。
长款的。
领口有白色的蕾丝边。
袖子是泡泡袖。
哥特的。
她站在镜子前面。
看着那些繁复的边边角角。
看着那些蕾丝。
那些泡泡袖。
他走过来。
站在她身后。
“这个呢。”他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很久。
“太复杂了。”她说。
他点点头。
“嗯。”
她又看了两眼。
忽然转过头。
看着他。
“你喜欢吗。”她问。
他看着她。
“喜欢。”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复杂的裙子。
又抬起头。
看着镜子。
很久。
她开口。
“那买吧。”她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转过身。
面对着他。
一米五九。
穿着那件黑色的哥特裙子。
蕾丝边蹭在她锁骨上。
泡泡袖堆在她细瘦的手臂上。
她仰着头。
看着他。
“你喜欢。”她说。
“就买。”
他看着她。
三秒。
他伸手。
把那件裙子的领口整理了一下。
“你自己呢。”他说。
她想了想。
“我不喜欢。”她说。
“太复杂了。”
他看着她。
“那就不买。”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可是你喜欢。”
他低头。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隔着冰冷的战术面罩。
“你穿不喜欢的衣服,”他说,“老子看着也不喜欢。”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光。
很淡。
“真的?”她问。
“嗯。”
她想了想。
“哦。”她说。
她转身。
走回试衣间。
——
她出来的时候。
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
深蓝色的运动裤。
头发有点乱。
他靠在墙上。
看着她。
她走到他面前。
仰头。
“还试吗。”她问。
他看着她。
“你想试吗。”
她想了想。
“想。”她说。
“看看都什么样。”
他点点头。
“那就试。”
她弯起唇角。
很淡。
然后她转身。
走向另一排架子。
——
她试了很多件。
粉色的。
黑色的。
红的。
蓝的。
花的。
素的。
短的。
长的。
紧身的。
宽松的。
她每试一件。
都走出来。
站在镜子前面。
看很久。
然后转过头。
看着他。
“这件。”她说。
“喜欢吗。”
他每次都说真话。
“好看。”或者“不好看”。
“适合。”或者“不适合”。
她每次听完。
就点点头。
走回试衣间。
换下一件。
那个店员站在不远处。
一开始还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后来就不问了。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一米九一的男人靠在墙上。
看着那个一米五九的女孩一件一件地试衣服。
看着他们每次的对话。
不超过三句。
然后下一件。
——
最后她试了一件。
米白色的。
长到小腿。
没有花边。
没有蕾丝。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条裙子。
她穿着它走出来。
站在镜子前面。
看了很久。
他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看着镜子里的人。
一米五九。
素白的裙子。
长发垂着。
赤着的脚。
她站在那儿。
像一根长在角落里的野草。
忽然被光照到了。
她转过头。
看着他。
“这件。”她说。
“喜欢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喜欢吗。”他反问。
她想了想。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很久。
“喜欢。”她说。
他点点头。
“那就这件。”
她弯起唇角。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
她穿着那条裙子走出试衣间。
他把之前她试过的几件也拿起来。
那件黑色的蕾丝。
那件粉色的纱裙。
那件哥特的。
还有几件他挑的、她没试过的。
她看着他把那些衣服放在收银台上。
走过去。
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低头。
“这些。”她说。
“我没说要买。”
他看着她。
“老子要买。”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可是我不穿。”
他伸手。
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着看。”他说。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
“放着看?”她重复。
“嗯。”
“看着好看。”
她想了想。
低下头。
看着那些被她试过的、她不喜欢的衣服。
又抬起头。
看着他。
“哦。”她说。
——
结完账。
五个袋子。
全是她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袋子。
又抬头看着他。
“这些。”她说。
“……嗯。”
“都是我的。”
“嗯。”
她低下头。
看着那些袋子。
很久。
她忽然开口。
“飞鱼。”
“……嗯。”
“我以前。”她说。
“只有一件毛衣。”
他看着她。
“现在。”她说。
“有这么多。”
她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光。
很亮。
比商场里的灯还亮。
他伸手。
揉了揉她的头发。
“还有。”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还有?”
“嗯。”
他拉着她。
走出那家店。
——
他带她走进另一家店。
这家没有女的。
只有男的。
墙上挂着迷彩服。
柜台上摆着军刀。
她站在门口。
看着那些东西。
他走进去。
直接走到最里面。
她跟过去。
他站在一排衣服前面。
开始挑。
一件一件拿起来。
看一眼。
扔回去。
她站在旁边。
看着。
他拿起一件。
黑色的。
紧身的。
无袖。
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拿着那件衣服。
走进试衣间。
门关上。
她站在外面。
等。
很久。
门开了。
他走出来。
她看着他。
愣了一下。
他换了全套。
黑色的紧身背心。
军绿色的长裤。
高帮靴。
那些疤露出来。
手臂上。
肩膀上。
锁骨下面那道她划开的。
还留着淡粉的印。
他站在那儿。
一米九一。
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
面罩还是那个面罩。
只露出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
像野狗。
她看着他。
很久。
他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低头。
“怎么样。”他问。
她仰头。
看着他的眼睛。
想了想。
“像。”她说。
他等着。
“像要咬人。”她说。
他看着她。
三秒。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是真的觉得好笑。
“咬谁。”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就是像。”
他看着她。
她回看着他。
他伸手。
扣住她的后颈。
把她拉近。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隔着冰冷的战术面罩。
“老子就咬你。”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她说。
他松开她。
转身。
走回收银台。
付钱。
她站在原地。
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亮着灯。
五颜六色的。
她站在门口。
穿着那条米白色的长裙。
外面披着那件新买的黑色薄外套——也是她自己挑的,素的,软的。
脚上是新买的布鞋。
他说靴子太重,她说不喜欢走路响,他就没再坚持。
他穿着那身新买的军旅装。
黑色的紧身背心。
军绿色的长裤。
高帮靴。
面罩遮着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里拎着五个袋子。
里面装着那些她不穿、但他觉得好看的裙子。
她看着街上那些霓虹灯。
红的。
绿的。
黄的。
一闪一闪的。
很久。
她转过头。
看着他。
“飞鱼。”她说。
“……嗯。”
“外面。”她说。
“就是这样的吗。”
他想了想。
“有的地方是这样。”他说。
“有的地方不是。”
她点点头。
“哦。”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她伸出手。
拉住他的手指。
凉的。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又抬起头。
看着她的脸。
“走吧。”她说。
他跟着她。
走进那片五颜六色的光里。
——
回到租的那间屋子。
她坐在床边。
看着那五个袋子。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
她打开一个袋子。
拿出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她自己挑的。
摸了摸。
放回去。
又打开另一个袋子。
拿出那条米白色的长裙——她自己挑的。
摸了摸。
放回去。
她抬起头。
看着他。
“飞鱼。”
“……嗯。”
“那些。”她说。
“粉的。”
“黑的带洞的。”
“哥特的。”
他等着。
她低下头。
看着那几只还没打开的袋子。
“还在吗。”她问。
“在。”
她打开一个。
拿出那件黑色的蕾丝裙。
就是那件她说“破的”那个。
她拎着那件裙子。
对着灯光看了看。
那些洞的地方透出光来。
落在她脸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
又拿出那件粉色的纱裙。
蓬蓬的。
像一朵云。
她摸了摸那些纱。
又放下。
最后拿出那件哥特的。
黑色的。
白色的蕾丝边。
泡泡袖。
她看着那件裙子。
很久。
他走过去。
在她身边坐下。
床陷下去一块。
她往他这边滑了滑。
他伸手。
把她揽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闷闷地说。
“这些。”她说。
“我不穿的。”
他的手环在她腰上。
“嗯。”
“但你喜欢。”她说。
他低头。
看着她的发顶。
“嗯。”
她从胸口抬起头。
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因为好看。”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可是我不穿。”
“放着。”他说。
“看着就行。”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哦。”她说。
她把脸埋回他胸口。
他的手环在她腰上。
窗外是首都的夜。
亮的。
五颜六色的。
她缩在他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很久。
她忽然开口。
“飞鱼。”
“……嗯。”
“你今天。”她说。
“换了新衣服。”
他等着。
“好看的。”她说。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收紧。
“嗯。”他说。
她把脸埋得更深。
嘴角弯着。
一直弯着。
——
第二天早上。
她醒来的时候。
他已经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
长发散落。
她穿着那件新买的米白色毛衣。
软的。
暖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亮了。
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落在她脸上。
她掀开被子。
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是那条干净的巷子。
有人在走。
有车在过。
有阳光。
她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
长发垂着。
光落在她身上。
把她整个人镀成淡金色。
她转过头。
看见床头那五个袋子。
整整齐齐摆着。
最上面那个袋子开着口。
露出那件黑色的哥特裙子的一角。
白色的蕾丝边。
她看了一会儿。
弯起唇角。
门开了。
他走进来。
手里拎着早餐。
热气腾腾的。
他看见她站在窗边。
看见她嘴角那个弧度。
看见她看那袋子的眼神。
他走过去。
把早餐放在桌上。
站在她身后。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件哥特的裙子。
露着一角。
他低头。
“看什么。”他问。
她没回头。
“你的。”她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转过身。
面对着他。
一米五九。
仰头。
“你的裙子。”她说。
他看着她。
三秒。
他伸手。
捏了捏她的脸。
“是你的。”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你不穿。”
“但你喜欢。”
“所以是你的。”
他看着她。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光。
很亮。
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他伸手。
把她拉进怀里。
很用力。
用力到她在他胸口闷哼了一声。
他把脸埋在她发顶。
深深吸了一口气。
干净的。
香的。
是她自己的味道。
混着新衣服的味道。
“傻子。”他说。
她在他怀里。
闷闷地问。
“为什么傻。”
他没回答。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是首都的早晨。
亮的。
有阳光。
她缩在他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很久。
她忽然开口。
“飞鱼。”
“……嗯。”
“那条裙子。”她说。
“哥特的。”
他等着。
“回去以后。”她说。
“挂起来。”
他低头。
看着她的发顶。
“挂哪儿。”
她想了想。
“床头。”她说。
“你那边。”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收紧。
“好。”他说。
她弯起唇角。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