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体温/番外[番外]

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是那间窄小的卧室。

不是那张叠着方块被子的床。

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不是贫民窟的潮湿腥臊,不是野狗皮毛的酸臭,不是铁皮屋顶锈蚀的涩。

是干净的。

冷冽的。

像雪。

她眨了眨眼。

天花板是白的。

不是铁皮,不是木板,是平整的、刷了白漆的、没有洞的——天花板。

窗帘很厚,透进来的光被滤成柔和的灰白色。

她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被子是软的。

枕头是软的。

她整个人陷在里面,像一粒掉进棉絮的米。

她动了动手指。

猫不在枕边。

她慢慢地坐起来。

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是粉色的。

指尖是暖的。

她把手掌贴在脸颊上。

热的。

不是平时那种被猫体温慢慢渡过来的、浅表的暖。

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像一壶刚烧开的水,搁了一会儿,还在冒细细的白气。

她很久没有这样醒来过了。

贫民窟的清晨永远是冷的。

铁皮屋顶蓄不住热气,夜里攒的那点体温,天亮前就散尽了。她每天醒来的时候,手脚都是冰的,要从被子里伸出手,等猫钻进她颈窝,用它们毛茸茸的身体把热量一点点渡过来。

今天没有猫。

但她是热的。

从里到外。

热得脸颊发烫。

热得耳尖都在烧。

她坐在床边。

脚悬在空中。

床太高了。

她的脚趾离地面还有很远。

她低头看着那截悬空的小腿。

那道七天前划开的口子已经结痂了。

痂的边缘有一点粉。

是新肉。

她伸手摸了一下。

不疼。

温的。

门开了。

飞鱼靠在门框上。

他换了衣服。

不是那件被她划破的黑色作战背心。

是一件灰色的卫衣。

很软的样子。

他脸上还是戴着面罩。

但她能从眉骨和眼睛的距离看出来——

他没睡好。

“醒了。”他说。

她看着他。

“这是哪儿。”

“酒店。”

她眨了一下眼。

“酒店?”

“嗯。”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

灰色的。长绒的。她的脚趾陷在里面,像踩在一只熟睡的动物身上。

“……哦。”

他走进来。

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停在她面前。

低头。

“发什么呆。”

她仰头。

“热。”她说。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她把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

“脸。”她说,“热的。”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泛红的颧骨。

看着她被热气蒸得微微发亮的皮肤。

看着她耳尖那一小片薄红。

她的眼睛还是空茫的。

但她整个人像一只刚出炉的、还烫手的小面团。

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覆额头那种。

是直接扣住她后颈。

把她整个人从床边拽进自己怀里。

一米五九。

撞在他胸口。

她的脸埋进他灰色的卫衣里。

他低下头。

下巴抵在她发顶。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味道。

不是平时那种馊掉的皂角香。

是热的。

干净的。

像刚晒过的被子。

他把脸埋进她发丝里。

用力。

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肺里。

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隔着那层柔软的灰色卫衣。

她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

热的。

他收紧手臂。

把她勒得更紧。

紧到她脚尖踮起来。

紧到她肋骨在他臂弯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抬起手。

轻轻环住他的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闷闷的。

“……你在吸我。”她说。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把整张脸埋进她颈窝。

冰冷的战术面罩贴上她滚烫的侧颈。

她缩了一下。

没有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皮肤。

她的体温。

她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你他妈怎么这么热。”他的声音从她颈窝传出来,闷的,哑的,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不知道。”她说。

“醒过来就这样了。”

他又吸了一口。

下巴蹭开她肩头的衣料。

露出那一小片被热气蒸成粉色的皮肤。

他把脸贴上去。

粗糙的。

面罩边缘的尼龙蹭过她锁骨。

她垂着眼睛。

没有躲。

他抱着她。

吸她。

像狗吸一块刚出锅的肉骨头。

很久。

他终于松开一点。

低头。

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他妈昨晚烧到三十九度四。”他说。

她看着他。

“现在不烧了。”她说。

“现在热。”

他的拇指压在她脸颊上。

指腹蹭过她颧骨。

烫的。

他又把脸埋进她颈窝。

深深吸了一口。

“他妈的。”他闷闷地说。

“老子一晚上没睡。”

她眨了一下眼。

“为什么。”

他抬起头。

瞪着她。

“你他妈烧成那样,老子睡得着?”

她看着他。

三秒。

“……哦。”她说。

他继续瞪着她。

她回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

凉的指尖。

轻轻碰了一下他眼角。

那里有血丝。

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你一直在这里。”她说。

他没说话。

“昨晚也是。”她说,“今晚也是。”

他看着她。

她把手收回去。

垂在身侧。

“热的。”她说。

他顿了一下。

“什么。”

“手。”她说。

“刚才碰你的时候,是热的。”

她没有说“你的脸是凉的”。

她只是说“我的手是热的”。

他看着她。

三秒。

他忽然把她整个人捞起来。

像捞一袋米。

一米五九。

轻得像一捆柴。

他把她放回床上。

不是放。

是扔。

她陷进那床软被子里。

陷得很深。

长发散在枕头上。

她仰头看着他。

他单膝跪上床沿。

低头。

俯视她。

一米九一。

影子完全罩住她。

她没有躲。

她只是望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一点光。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俯下身。

没有吻她。

他把整张脸埋进她颈侧。

深深的。

像溺水的人把头探出水面。

他吸了一口气。

她的味道。

热的。

他收紧手臂。

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她在他身下。

很小一团。

软得像一块刚烤好的面包。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

蹭。

用力蹭。

像狗在标记领地。

她没躲。

她只是抬起手。

轻轻搭在他后脑勺上。

指尖陷进他的头发里

一下。

一下。

慢慢地顺。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埋得更深。

——

很久之后。

他终于从她颈窝里抬起头。

她侧过头。

看着他。

“吸完了?”她问。

他瞪着她。

“没完。”

她眨了一下眼。

“哦。”

他又把头埋下去。

这次埋在她胸口。

隔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毛衣。

她把下巴搁在他发顶。

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雪还在落。

他的呼吸喷在她胸口。

热的。

她的指尖还陷在那里。

慢慢顺。

“飞鱼。”她说。

“……嗯。”

“你头发扎手。”

他没说话。

她把手指收回来。

放在自己肚子上。

他把她的手拽回去。

按在自己后脑勺上。

“……继续。”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继续顺。

一下。

一下。

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野兽。

从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

不是真的呼噜。

是那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声音。

她听见了。

她没有说。

她只是继续顺他的头发。

窗外雪落。

他趴在她胸口。

她望着天花板。

很久。

她忽然开口。

“你今天。”她说。

他动了一下。

“很黏人。”

他僵住了。

三秒。

他猛地从她胸口抬起头。

瞪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你他妈说什么”。

她看着他。

眨了一下眼。

“……没说。”她说。

他瞪着她。

她回看着他。

三秒。

他把脸别过去。

从她身上下来。

躺在床的另一边。

背对着她。

她侧过头。

看着他的后背。

灰色的卫衣。

绷紧的肩线。

发红的耳尖。

她把被子拉上来。

盖到下巴。

望着天花板。

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没有看见。

但她知道他知道。

——

过了一会儿。

她睡着了。

发烧刚退的人是这样的。

睡意来得很快。

像雪落下来。

她缩在被子里。

小小一团。

呼吸很轻。

他翻过身。

面对着她。

看着她睡着的脸。

颧骨还有一点红。

额头不烫了。

温温的。

他把手覆在她额头上。

她没有醒。

只是微微朝他这边侧了侧脸。

像猫在睡梦中追寻热源。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不是那种暴力的、掠夺性的捞。

是很轻的。

像把一件易碎品从架子上取下来。

她在他怀里。

很软。

很热。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味道。

不是酒店洗发水的花香。

是她自己的味道。

混着他身上硝烟和洗衣液的味道。

他抱紧了一点。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没有醒。

只是无意识地把手搭在他腰上。

凉的。

他握住她的手。

塞进自己卫衣里。

贴在心口。

她的指尖慢慢变暖。

窗外雪还在落。

他听着她的呼吸。

一下。

一下。

他想起她刚才说——

你今天很黏人。

他闭着眼睛。

耳尖还是红的。

他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对了。

他今天就是很黏人。

他想把她从头发丝黏到脚趾头。

想把她整个人揣进卫衣口袋里。

想走到哪儿都带着这团热乎乎的小东西。

想闻她的脖子。

想蹭她的头发。

想把脸埋在她胸口听心跳。

想把她揉碎了吞下去。

想让她的体温永远都这么烫。

他深吸一口气。

把她抱得更紧。

——

她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窗帘没拉。

路灯把雪照成橘黄色。

一片一片落下来。

她发现自己不在被子里。

在他怀里。

被他连人带被子圈成一个茧。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的手插在她后背和被子之间。

像烙铁。

她动了一下。

他立刻醒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对上她的。

三秒。

他没有松手。

她没有挣扎。

“……几点了。”她问。

“不知道。”

“哦。”

沉默。

她开口。

“你还吸吗。”

他看着她。

三秒。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

深深吸了一口。

她眨了一下眼。

弯起唇角。

很淡。

他埋在她颈窝里。

闷闷地说。

“你他妈笑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插进他发茬里。

慢慢地顺。

一下。

一下。

窗外雪落。

他抱着她。

她顺他的头发。

很久。

他开口。

“以后。”他说。

“……嗯。”

“每天早上都这样。”

她顿了一下。

“……热吗。”

“热。”他说。

“老子就喜欢热的。”

她眨了一下眼。

“……哦。”她说。

他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

她只是把下巴搁在他发顶。

望着窗外橘黄色的雪。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没有睡。

她只是缩在他怀里。

很暖。

像猫。

像刚出炉的小面团。

像他这辈子找到的、唯一不想松开的——

热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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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飞鱼
连载中黑色长津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