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仓库。
飞鱼在里面待了四分钟。
她在外面等了四分钟。
他没让她进去。
不是怕她出事。
是他妈的不想让她那么快学会。
——
他出来的时候左手拖着一个人。
右手拎着一只黑色手提箱。
他把那个人扔给接应的车。
把箱子扔进后备箱。
然后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
月光下。
一米五九。
毛衣袖口有点起球。
头发比刚认识时长了一点。
她站在那里。
没有问他里面发生了什么。
没有问他拖出来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她只是看着他的手。
虎口有道新伤。
他把手抬起来。
对着月光。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他垂着眼睛看她。
隔着那层面罩。
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月光下。
像两簇没烧尽的炭。
他把那只带伤的手伸到她嘴边。
虎口那道血口子对着她的嘴唇。
两厘米。
已经不怎么流了。
边缘还在往外渗。
他看着她。
“舔。”他说。
她没动。
他也没缩手。
他就那么举着。
像举着一把装好弹匣的枪。
等着她来扣扳机。
月光下。
她低头。
嘴唇贴上去。
凉的。
软的。
舌尖轻轻扫过那道伤口边缘。
血。
铁锈味。
她咽下去。
继续舔。
从这一头。
到那一头。
很慢。
像在舔一碗凉掉的粥。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点血渍舔干净。
抬起头。
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三秒。
他把手收回去。
低头看了看虎口。
湿的。
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他把手背在身上蹭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
“走了。”他说。
她跟在后头。
——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侧后方。
半步。
不是一步。
是半步。
他忽然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他回头。
她看着他。
他伸手。
握住她手腕。
把她从身后拉到身侧。
然后他没松手。
他就那么握着她手腕。
继续走。
走了几步。
他忽然开口。
“什么味。”
她抬头。
“……血。”她说。
“废话。”
他顿了一下。
“老子的血什么味。”
她想了想。
“……咸的。”她说。
“还有呢。”
她又想了想。
“……热的。”
他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
“还有呢。”
她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
月光下。
他的指节泛白。
她开口。
“……你的。”她说。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从喉咙底滚出一声笑。
隔着面罩。
闷闷的。
像野狗叼住猎物甩头时、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呼噜。
“这还差不多。”他说。
——
那天晚上回到棚屋。
他靠在门框上擦枪。
她蹲在院子里喂狗。
他把枪放下。
走出去。
站在她身后。
低头。
她没回头。
他蹲下来。
蹲在她旁边。
野狗围在脚边。
最大那只黑背正舔她掌心。
他把手伸出去。
虎口那道伤对着她。
“再舔一下。”他说。
她侧头看他。
隔着面罩。
只看得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夜色里。
亮得像两颗刚出膛的弹壳。
他没解释。
她就低头。
嘴唇贴上去。
舌尖扫过那道痂。
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舔破它。
血渗出来。
她咽下去。
他又说。
“再舔。”
她又低下头。
又舔了一遍。
他看着她。
月光下。
她的睫毛垂着。
嘴唇贴在他虎口。
一下。
一下。
像猫在舔碗。
他忽然开口。
“你他妈是不是挺喜欢。”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
他盯着她。
三秒。
他把手收回去。
隔着面罩。
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把那只手抬起来。
凑到面罩边缘。
然后他伸出舌尖。
当着她的面。
舔了一下虎口那道伤。
眼神没从她脸上移开。
面罩遮着他大半张脸。
只露出那双眼睛。
和那一截舔过伤口的舌尖。
他把舌尖收回去。
舔干净嘴唇。
“还行。”他说。
隔着面罩。
声音闷闷的。
“老子的血不算难喝。”
她没说话。
他站起来。
走回门口。
重新靠在门框上。
从兜里摸出烟。
叼着。
没点。
她蹲在原地。
看着他。
他低头点烟。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下半张脸。
隔着那层面罩。
只照出轮廓。
下颚线。
鼻梁的阴影。
面罩边缘有一小块洇湿。
是他刚才舔手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他低头看她。
隔着面罩。
她把那根没点的烟从他嘴边抽走。
叼进自己嘴里。
他看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
没说话。
三秒。
他从她嘴里把那根烟抽回来。
叼回自己嘴里。
隔着面罩。
烟嘴洇湿了一小块。
他的。
也是她的。
他深吸一口。
吐出来。
烟雾从面罩边缘溢出来。
喷在她脸上。
她没躲。
烟雾散开。
她站在雾里。
眼睛空茫茫的。
他忽然伸出手。
捏住她下巴。
拇指抵在她下颌骨上。
虎口那道伤压在她皮肤上。
刚舔破的。
还湿着。
隔着面罩。
他的脸离她很近。
近到能看见面罩纤维里嵌着的硝烟。
近到她呼出的气息。
在那层面罩上洇出一小块雾。
“老子的。”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知道。”
他没松手。
他盯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像两把抵在她喉咙上的刀。
“你他妈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三个字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
三秒。
“你的血。”她说。
他顿住。
“你的伤。”她说。
“你的烟。”
她顿了顿。
“你的狗。”
“你的猫。”
“你的床。”
“你的钥匙。”
她看着他。
声音很轻。
隔着那层面罩。
她看不见他的脸。
只看得见那双眼睛。
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是你的。”
她说。
“就都是你的。”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
慢慢松开。
虎口那道伤从她皮肤上离开。
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水痕。
又抬头看着她。
她把那串钥匙从毛衣口袋里掏出来。
她的钥匙和他的钥匙扣在一起。
她解下其中一枚。
齿痕很新。
还没有磨损过。
她拉起他的手。
把钥匙放进他掌心。
“你的。”她说。
他低头看着那枚钥匙。
凉的。
金属的。
边缘硌进他虎口那道伤。
他握紧。
没有松。
——
那天晚上。
她睡着之后他起身。
走到灶台边。
打开那只铁盒子。
里面的钱叠得很整齐。
他把她的四万也放进去了。
盒盖合不上。
露出一角。
墨绿的。
崭新的。
他把那枚钥匙从掌心拿出来。
放进铁盒子。
压在那些钱上面。
盒盖还是合不上。
他没有压。
他就让盒盖那么虚掩着。
露出一角钥匙。
和他虎口那道伤。
一样的齿痕。
一样的形状。
他转身。
走回那间窄小的卧室。
她在床上。
蜷成小小一团。
他躺下去。
床很窄。
他侧过身。
面对她。
她睡着。
睫毛垂着。
嘴唇微微张着。
他伸出手。
虎口那道伤对着她的脸。
悬在半空。
没有落下去。
月光从铁皮顶的洞漏进来。
落在他虎口。
落在那道被她舔过三遍的伤口上。
痂又破了。
边缘有一点血。
他没擦。
他就那么举着手。
悬在她脸侧。
隔着面罩。
他看着她的睡脸。
看了很久。
久到伤口自己凝住了。
久到月光从床头移到床尾。
他把手收回去。
塞进面罩边缘。
舌尖舔过虎口。
血。
铁锈味。
他自己的。
不是她的。
他咽下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
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
他坐起身。
走到灶台边。
她在切肉。
旁边放着一只铁盆。
盆里是热水。
他低头。
作战服叠好了放在椅子上。
靴子擦干净了。
枪擦过了。
弹匣压满了。
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
她没回头。
她把肉切完。
端着铁盆走到门口。
蹲下。
喂狗。
他走到她身后。
低头。
她蹲着。
他站着。
他伸出手。
虎口那道伤对着她后脑勺。
“今天还没舔。”他说。
她没回头。
她把肉分给最大那只黑背。
然后她侧过头。
仰起脸。
看着他。
隔着面罩。
只看得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晨光里。
像两汪刚融化的铁水。
她伸出手。
没有拉他的手。
她拉的是他的面罩边缘。
指尖勾住那层黑布。
往下拉。
他低头。
没有躲。
面罩被拉到下巴。
露出那张脸。
眉骨上那道旧疤。
颧骨上的擦伤。
下颚线。
薄唇。
唇角有一道很浅的裂口。
旧的。
她不认识。
她看着那张脸。
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
嘴唇贴上去。
不是贴他虎口。
是贴他唇角那道裂口。
凉的。
软的。
舌尖扫过。
旧的痂。
没有血。
她舔了一下。
抬起头。
看着他。
他没有动。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瞳孔在震。
她把面罩拉回原位。
遮住他的脸。
只露出那双眼睛。
然后她低头。
嘴唇贴上他虎口。
舌尖扫过那道结了薄痂的伤口。
痂破了。
血渗出来。
她咽下去。
然后她转回头。
继续喂狗。
他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自己虎口。
湿的。
泛着水光。
又低头看着自己面罩。
边缘洇湿了一小块。
她的指尖碰过的地方。
她的嘴唇贴过的地方。
他把手收回去。
插进兜里。
靠在门框上。
从兜里摸出烟。
叼着。
没点。
她喂完狗。
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一米五九。
仰头。
他低头。
隔着面罩。
她把那根没点的烟从他嘴边抽走。
叼进自己嘴里。
他看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
他伸出手。
虎口那道伤对着她。
“舔完再叼。”他说。
她低头。
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夹在指间。
然后她低头。
嘴唇贴上他虎口。
舌尖扫过那道破了又凝、凝了又破的痂。
血渗出来。
她咽下去。
抬起头。
看着他。
他把烟从她指间抽回来。
叼回自己嘴里。
隔着面罩。
烟嘴洇湿了一小块。
他低头。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面罩边缘。
他深吸一口。
吐出来。
烟雾从面罩边缘溢出来。
喷在她脸上。
她没躲。
她只是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面罩边缘。
那道她刚才拉过的褶皱。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她那只手。
拉到嘴边。
隔着面罩。
嘴唇隔着那层黑布。
贴在她指尖。
三秒。
他松开。
她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自己嘴里。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
晨光照着她。
野狗蹭她的脚踝。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她弯起唇角。
很淡。
嘴里叼着他的烟。
烟屁股有点濡湿。
他的。
也是她的。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虎口那道伤。
痂又凝住了。
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她的。
他隔着面罩。
舔了一下那道伤。
隔着布。
什么也舔不到。
但他咽了一下。
像咽下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