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是在第十七天晚上接的。
不是他接的。
是她接的。
——
傍晚时分,飞鱼靠在门框上擦枪。
她蹲在院子里喂狗。今天没割新口子,用的是他上次割完剩的半块压缩饼干。黑背舔她掌心,她把手翻过来,让狗舌卷过指缝。
巷口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路过的、躲闪的、把头埋低的脚步声。
是冲着她来的。
飞鱼的拇指按在枪机上。
来人停在院门口。
是个男孩。十五六岁,瘦得像根柴,脸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新伤。他站在木板门外面,不敢进来,只是伸着脖子朝里望。
“痕姐。”他喊。
她没抬头。
“痕姐,我娘说……”
她继续喂狗。
男孩咽了口唾沫。
“我娘说,巷尾那间仓库,今晚有人来收账。收账的人带枪。”
她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喂给最小的那只花狗。
站起来。
转身。
看着那男孩。
“欠多少。”她问。
“三、三千。”
她没说话。
男孩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币,双手捧着,像献祭。
“这是我娘攒的……只有一千二……”
她没有接。
她只是看了那钱一眼。
然后她说:
“知道了。”
男孩愣在原地。
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说别的。
男孩弯下腰,把钱放在门槛上,转身跑了。
——
飞鱼靠在门框上。
枪擦完了。
他看着门槛上那团皱巴巴的钱。
又看着她。
“你他妈的,”他说,“在这儿开善堂?”
她走过来。
弯腰捡起那钱。
叠好。
塞进灶台边一只铁盒子里。
铁盒子已经快满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关上盒盖。
转身。
看着他。
“今晚,”她说,“你带我去。”
他眯起眼。
“……什么?”
“仓库。”她说,“收账。”
他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
一米九一,朝她走了两步。
低头。
“你知道老子出一次任务多少钱?”
她仰头。
“不知道。”
“够你这破盒子装三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哦?”
她看着他。
“你不是说,”她的声音很轻,“老子是你的人了。”
他顿住。
她继续说。
“你的人,”她说,“帮你收账。”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他认得出来的东西。
不是请求。
是陈述。
她要去。
他要么带她去。
要么她自己去。
他低头。
盯着她。
“……你知道怎么收账?”
她想了想。
“不知道。”
“知道怎么用枪?”
“不知道。”
“知道对面几个人?”
“不知道。”
他沉默。
她也沉默。
三秒后,她说:
“但你会在。”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野狗在脚边趴着。
“……傻x”他说。
不知道在骂谁,他总是这样。
他转身走回屋里。
从床头拿起那把备用的□□。
退出弹匣。
检查枪膛。
装回去。
然后他走回门口。
把那把枪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把枪。
很沉。
她的手往下坠了一下。
但她握住了。
“这是保险。”他指着枪身侧面。
她看着。
“这是扳机。”
她看着。
“开枪之前打开保险,瞄准了再扣扳机。”
她点头。
“会用了吗。”
她想了想。
“……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
他从她手里拿回那把枪。
拆了弹匣。
清空枪膛。
然后他把空枪塞回她手里。
他站在她身后。
握住她握枪的手。
抬高。
瞄准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树干。
“保险在这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哑的,隔着面罩闷闷的。
她的后脑勺抵在他胸口。
“打开。”
他用她的拇指拨开保险。
“瞄准。”
他带着她的手腕移动。
准星对准树干上那块疤。
“扣。”
她的指尖压在扳机上。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三秒。
她扣下去。
咔哒。
空枪击发的声音。
她的手没有抖。
他松开手。
低头看她。
她低头看着那把枪。
“……哦。”她说。
他把弹匣装回去。
上膛。
关保险。
把枪放在她掌心。
“后坐力很大,”他说,“握紧。”
她把枪握紧。
“打完了马上跑,”他说,“往暗处跑,别回头。”
她点头。
“老子会来找你。”
她看着他。
“我知道。”
——
晚上十点。
仓库在贫民窟边缘。
废弃的,铁皮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飞鱼蹲在对面废屋的阴影里。
她蹲在他旁边。
他让她在这里等。
她没说话。
他起身。
她跟着站起来。
他回头。
她看着他。
“……你他妈跟来干什么。”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三秒。
他收回目光。
“别出声。”他说。
她点头。
他穿过巷子。
她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仓库侧面的破窗边。
她站在他身后。
他回头。
她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没说话。
——
仓库里有五个人。
三个坐着,两个站着。
中间那个坐着的是债主,四十来岁,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面前桌子上摆着一把锯短的□□。
他对面跪着个女人。
就是白天那男孩的娘。
她低着头,额头抵在地板上。
蝎子男在笑。
“三千块,”他说,“你当老子做慈善?”
女人不说话。
蝎子男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靴尖抵在她下巴上,往上抬。
“你这破身子不值三千,”他说,“你那儿子……”
他没说完。
因为窗户碎了。
飞鱼从碎窗里翻进来。
落地无声。
枪已经抬起来了。
蝎子男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飞鱼的眼睛。
琥珀色的。
像野狗。
他张开口。
飞鱼没有让他发出声音。
一枪托砸在下颌上。
骨裂的声音。
蝎子男倒下去。
另外四个人动了。
飞鱼的匕首削断第一个的颈动脉。
□□托砸碎第二个的鼻梁。
他侧身躲过第三个人的钢管,肘击,肋骨断了两根。
第四个人掏枪。
枪口还没抬起来。
一声枪响。
第四个人捂着肩膀倒下去。
飞鱼回头。
她站在碎窗边。
双手握着那把□□。
枪口还在冒烟。
她的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但她没有放下枪。
她只是看着那个倒下去的人。
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枪。
又抬头看着飞鱼。
“……开了。”她说。
他看着她。
三秒。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是那种猎人在发现幼崽长出獠牙时、从喉咙底滚出来的呼噜。
“看见了。”他说。
——
三分钟后。
仓库里站着的只剩他们俩。
蝎子男趴在地上,满嘴的血。
飞鱼蹲下来。
刀尖抵在他喉结上。
“这女人欠你多少。”
蝎子男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皮里望他。
“三、三千……”
飞鱼从兜里摸出一叠钱。
抽出三十张。
拍在他脸上。
“账清了。”他说。
蝎子男不敢动。
飞鱼站起来。
转身。
她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垂在身侧。
他看着她的脸。
很平静。
像刚喂完猫。
他走过去。
低头。
“怕吗。”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开枪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
“你教过。”她说,“瞄准了再扣。”
他沉默。
她继续说。
“我瞄准了。”
她说。
“打中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依然没有恐惧。
没有兴奋。
没有第一次杀人之后那种常见的、崩溃或狂喜。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教过。
她做了。
完成了。
他把那把手枪从她手里拿过来。
关了保险。
插进自己腰间。
“以后用这把。”他说。
她低头看着空了的掌心。
“哦。”
他转身。
朝仓库门口走。
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她站在原地。
月光照在她脸上。
照在她洗到发白的旧毛衣上。
照在她垂落的那绺碎发上。
他走回去。
握住她的手腕。
拉着她走进夜色。
——
回到棚屋已经是凌晨。
两只猫蹲在门口等。
她弯腰抱起黑猫。
走到灶台边。
洗了手。
切了肉。
喂猫。
飞鱼靠在门框上。
看她。
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慢。
一样轻。
像只是出门倒了趟垃圾。
她喂完猫。
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今晚,”她说,“你睡床上。”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她抱着猫,走向那间窄小的卧室。
“你睡床上。”她重复。
“客房有床。”
“客房冷。”她说。
她的声音从卧室里飘出来。
“今晚冷。”
他站在原地。
三秒。
他走过去。
站在她卧室门口。
她坐在床边。
黑猫蹲在枕边。
橘猫蜷在她脚边。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一米五九。
仰头。
他走进去。
床很窄。
一米九一的男人躺下去,几乎占满了整张床。
她蜷在他身侧。
很小的一团。
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兽。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很久。
她开口。
“那个人,”她说,“会死吗。”
他知道她说的是那个被她打中肩膀的。
“……不会。”他说。
“哦。”
沉默。
“会残。”他说。
“哦。”
她顿了一下。
“残了,”她说,“就不能收账了。”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飞鱼。”她叫他。
“……嗯。”
“我今天,”她说,“有用吗。”
他看着天花板。
铁皮顶上的洞透进来一小块夜空。
没有星星。
“有用。”他说。
她没有说“哦”。
她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凉的。
他翻过手。
把她的指尖握进掌心。
粗糙的。
布满旧伤疤的。
指节粗粝如树根。
她的指尖很细。
他圈一圈,还有富余。
他握了很久。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他没有睡。
他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她举枪时没有抖的手。
想起她说的“我瞄准了”。
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空茫茫的眼睛里倒映着血。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十九岁。
南美。
一把生锈的AK。
那个人在他枪口下举着手,用西班牙语喊着什么。
他听不懂。
他开了枪。
然后他吐了。
她没有吐。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把枪。
说“开了”。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
从醒着攥到睡着。
没有松。
——
第二天早上。
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
他坐起身。
走到灶台边。
她在切肉。
旁边放着一只铁盆。
盆里是热水。
他低头。
作战服叠好了放在椅子上。
靴子擦干净了。
枪擦过了。
弹匣压满了。
她端着切好的肉走到门口。
蹲下。
喂狗。
他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把肉分给最大那只黑背。
看着她摸它的头。
看着她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今天有任务吗。”她问。
他看着她。
三秒。
“……没有。”他说。
“哦。”
她走到灶台边。
开始做早饭。
他靠在门框上。
看她踮脚够橱柜。
看她打鸡蛋。
看她把煎好的蛋盛进那只缺了口的白瓷盘里。
她把盘子递到他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他接过盘子。
蹲下来。
就蹲在门口吃。
她站在旁边。
看着他。
野狗趴在脚边。
猫蹲在窗台上。
太阳从铁皮顶的缝隙漏下来。
落在她侧脸上。
他咽下最后一口蛋。
站起来。
低头看她。
“下次。”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下次带你去做任务。”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一点光。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哦。”她说。
他转身走进屋里。
她站在原地。
阳光照着她。
野狗蹭她的脚踝。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她弯起唇角。
很淡。
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笑。
——
三天后。
他接到一单。
城东。
目标是个军火拆家。
悬赏四万。
他穿上作战靴。
她蹲在门口。
“这次带我去。”她说。
不是问句。
他低头看她。
“……会死人。”他说。
“嗯。”
“会见血。”
“嗯。”
“会跑,会躲,会几天吃不上饭。”
她眨了一下眼。
“你也在。”她说。
他沉默。
三秒。
他把那把备用的□□从腰间抽出来。
检查弹匣。
上膛。
关保险。
递给她。
她接过去。
握在手里。
很稳。
他转身。
她站起来。
他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头。
野狗跟了一段。
被她停在巷口。
他回头。
她站在巷口。
晨光从她身后涌过来。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伸出手。
她握住。
他拉着她。
走进贫民窟外那片荒凉的垃圾场。
走进那些废弃的铁轨。
走进他习惯的那个世界。
那里有血。
有硝烟。
有死亡。
有他从十九岁开始就没能挣脱的一切。
她跟在他身后。
从两步半。
缩到一步。
她的影子被他的影子踩着。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
凉的。
细的。
很稳。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还在。
她一直都在。
从第一夜。
从她在仓库角落里空茫地望着那盏灯。
她走得很慢。
他压着步子。
但没关系。
他有一辈子。
可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