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猎犬

任务是在第十七天晚上接的。

不是他接的。

是她接的。

——

傍晚时分,飞鱼靠在门框上擦枪。

她蹲在院子里喂狗。今天没割新口子,用的是他上次割完剩的半块压缩饼干。黑背舔她掌心,她把手翻过来,让狗舌卷过指缝。

巷口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路过的、躲闪的、把头埋低的脚步声。

是冲着她来的。

飞鱼的拇指按在枪机上。

来人停在院门口。

是个男孩。十五六岁,瘦得像根柴,脸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新伤。他站在木板门外面,不敢进来,只是伸着脖子朝里望。

“痕姐。”他喊。

她没抬头。

“痕姐,我娘说……”

她继续喂狗。

男孩咽了口唾沫。

“我娘说,巷尾那间仓库,今晚有人来收账。收账的人带枪。”

她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喂给最小的那只花狗。

站起来。

转身。

看着那男孩。

“欠多少。”她问。

“三、三千。”

她没说话。

男孩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币,双手捧着,像献祭。

“这是我娘攒的……只有一千二……”

她没有接。

她只是看了那钱一眼。

然后她说:

“知道了。”

男孩愣在原地。

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说别的。

男孩弯下腰,把钱放在门槛上,转身跑了。

——

飞鱼靠在门框上。

枪擦完了。

他看着门槛上那团皱巴巴的钱。

又看着她。

“你他妈的,”他说,“在这儿开善堂?”

她走过来。

弯腰捡起那钱。

叠好。

塞进灶台边一只铁盒子里。

铁盒子已经快满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关上盒盖。

转身。

看着他。

“今晚,”她说,“你带我去。”

他眯起眼。

“……什么?”

“仓库。”她说,“收账。”

他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

一米九一,朝她走了两步。

低头。

“你知道老子出一次任务多少钱?”

她仰头。

“不知道。”

“够你这破盒子装三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哦?”

她看着他。

“你不是说,”她的声音很轻,“老子是你的人了。”

他顿住。

她继续说。

“你的人,”她说,“帮你收账。”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他认得出来的东西。

不是请求。

是陈述。

她要去。

他要么带她去。

要么她自己去。

他低头。

盯着她。

“……你知道怎么收账?”

她想了想。

“不知道。”

“知道怎么用枪?”

“不知道。”

“知道对面几个人?”

“不知道。”

他沉默。

她也沉默。

三秒后,她说:

“但你会在。”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野狗在脚边趴着。

“……傻x”他说。

不知道在骂谁,他总是这样。

他转身走回屋里。

从床头拿起那把备用的□□。

退出弹匣。

检查枪膛。

装回去。

然后他走回门口。

把那把枪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把枪。

很沉。

她的手往下坠了一下。

但她握住了。

“这是保险。”他指着枪身侧面。

她看着。

“这是扳机。”

她看着。

“开枪之前打开保险,瞄准了再扣扳机。”

她点头。

“会用了吗。”

她想了想。

“……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

他从她手里拿回那把枪。

拆了弹匣。

清空枪膛。

然后他把空枪塞回她手里。

他站在她身后。

握住她握枪的手。

抬高。

瞄准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树干。

“保险在这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哑的,隔着面罩闷闷的。

她的后脑勺抵在他胸口。

“打开。”

他用她的拇指拨开保险。

“瞄准。”

他带着她的手腕移动。

准星对准树干上那块疤。

“扣。”

她的指尖压在扳机上。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三秒。

她扣下去。

咔哒。

空枪击发的声音。

她的手没有抖。

他松开手。

低头看她。

她低头看着那把枪。

“……哦。”她说。

他把弹匣装回去。

上膛。

关保险。

把枪放在她掌心。

“后坐力很大,”他说,“握紧。”

她把枪握紧。

“打完了马上跑,”他说,“往暗处跑,别回头。”

她点头。

“老子会来找你。”

她看着他。

“我知道。”

——

晚上十点。

仓库在贫民窟边缘。

废弃的,铁皮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飞鱼蹲在对面废屋的阴影里。

她蹲在他旁边。

他让她在这里等。

她没说话。

他起身。

她跟着站起来。

他回头。

她看着他。

“……你他妈跟来干什么。”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三秒。

他收回目光。

“别出声。”他说。

她点头。

他穿过巷子。

她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仓库侧面的破窗边。

她站在他身后。

他回头。

她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没说话。

——

仓库里有五个人。

三个坐着,两个站着。

中间那个坐着的是债主,四十来岁,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面前桌子上摆着一把锯短的□□。

他对面跪着个女人。

就是白天那男孩的娘。

她低着头,额头抵在地板上。

蝎子男在笑。

“三千块,”他说,“你当老子做慈善?”

女人不说话。

蝎子男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靴尖抵在她下巴上,往上抬。

“你这破身子不值三千,”他说,“你那儿子……”

他没说完。

因为窗户碎了。

飞鱼从碎窗里翻进来。

落地无声。

枪已经抬起来了。

蝎子男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飞鱼的眼睛。

琥珀色的。

像野狗。

他张开口。

飞鱼没有让他发出声音。

一枪托砸在下颌上。

骨裂的声音。

蝎子男倒下去。

另外四个人动了。

飞鱼的匕首削断第一个的颈动脉。

□□托砸碎第二个的鼻梁。

他侧身躲过第三个人的钢管,肘击,肋骨断了两根。

第四个人掏枪。

枪口还没抬起来。

一声枪响。

第四个人捂着肩膀倒下去。

飞鱼回头。

她站在碎窗边。

双手握着那把□□。

枪口还在冒烟。

她的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但她没有放下枪。

她只是看着那个倒下去的人。

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枪。

又抬头看着飞鱼。

“……开了。”她说。

他看着她。

三秒。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是那种猎人在发现幼崽长出獠牙时、从喉咙底滚出来的呼噜。

“看见了。”他说。

——

三分钟后。

仓库里站着的只剩他们俩。

蝎子男趴在地上,满嘴的血。

飞鱼蹲下来。

刀尖抵在他喉结上。

“这女人欠你多少。”

蝎子男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皮里望他。

“三、三千……”

飞鱼从兜里摸出一叠钱。

抽出三十张。

拍在他脸上。

“账清了。”他说。

蝎子男不敢动。

飞鱼站起来。

转身。

她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垂在身侧。

他看着她的脸。

很平静。

像刚喂完猫。

他走过去。

低头。

“怕吗。”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开枪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

“你教过。”她说,“瞄准了再扣。”

他沉默。

她继续说。

“我瞄准了。”

她说。

“打中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依然没有恐惧。

没有兴奋。

没有第一次杀人之后那种常见的、崩溃或狂喜。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教过。

她做了。

完成了。

他把那把手枪从她手里拿过来。

关了保险。

插进自己腰间。

“以后用这把。”他说。

她低头看着空了的掌心。

“哦。”

他转身。

朝仓库门口走。

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她站在原地。

月光照在她脸上。

照在她洗到发白的旧毛衣上。

照在她垂落的那绺碎发上。

他走回去。

握住她的手腕。

拉着她走进夜色。

——

回到棚屋已经是凌晨。

两只猫蹲在门口等。

她弯腰抱起黑猫。

走到灶台边。

洗了手。

切了肉。

喂猫。

飞鱼靠在门框上。

看她。

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慢。

一样轻。

像只是出门倒了趟垃圾。

她喂完猫。

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今晚,”她说,“你睡床上。”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她抱着猫,走向那间窄小的卧室。

“你睡床上。”她重复。

“客房有床。”

“客房冷。”她说。

她的声音从卧室里飘出来。

“今晚冷。”

他站在原地。

三秒。

他走过去。

站在她卧室门口。

她坐在床边。

黑猫蹲在枕边。

橘猫蜷在她脚边。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一米五九。

仰头。

他走进去。

床很窄。

一米九一的男人躺下去,几乎占满了整张床。

她蜷在他身侧。

很小的一团。

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兽。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很久。

她开口。

“那个人,”她说,“会死吗。”

他知道她说的是那个被她打中肩膀的。

“……不会。”他说。

“哦。”

沉默。

“会残。”他说。

“哦。”

她顿了一下。

“残了,”她说,“就不能收账了。”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飞鱼。”她叫他。

“……嗯。”

“我今天,”她说,“有用吗。”

他看着天花板。

铁皮顶上的洞透进来一小块夜空。

没有星星。

“有用。”他说。

她没有说“哦”。

她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凉的。

他翻过手。

把她的指尖握进掌心。

粗糙的。

布满旧伤疤的。

指节粗粝如树根。

她的指尖很细。

他圈一圈,还有富余。

他握了很久。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他没有睡。

他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她举枪时没有抖的手。

想起她说的“我瞄准了”。

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空茫茫的眼睛里倒映着血。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十九岁。

南美。

一把生锈的AK。

那个人在他枪口下举着手,用西班牙语喊着什么。

他听不懂。

他开了枪。

然后他吐了。

她没有吐。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把枪。

说“开了”。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

从醒着攥到睡着。

没有松。

——

第二天早上。

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

他坐起身。

走到灶台边。

她在切肉。

旁边放着一只铁盆。

盆里是热水。

他低头。

作战服叠好了放在椅子上。

靴子擦干净了。

枪擦过了。

弹匣压满了。

她端着切好的肉走到门口。

蹲下。

喂狗。

他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把肉分给最大那只黑背。

看着她摸它的头。

看着她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今天有任务吗。”她问。

他看着她。

三秒。

“……没有。”他说。

“哦。”

她走到灶台边。

开始做早饭。

他靠在门框上。

看她踮脚够橱柜。

看她打鸡蛋。

看她把煎好的蛋盛进那只缺了口的白瓷盘里。

她把盘子递到他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他接过盘子。

蹲下来。

就蹲在门口吃。

她站在旁边。

看着他。

野狗趴在脚边。

猫蹲在窗台上。

太阳从铁皮顶的缝隙漏下来。

落在她侧脸上。

他咽下最后一口蛋。

站起来。

低头看她。

“下次。”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下次带你去做任务。”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一点光。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哦。”她说。

他转身走进屋里。

她站在原地。

阳光照着她。

野狗蹭她的脚踝。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她弯起唇角。

很淡。

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笑。

——

三天后。

他接到一单。

城东。

目标是个军火拆家。

悬赏四万。

他穿上作战靴。

她蹲在门口。

“这次带我去。”她说。

不是问句。

他低头看她。

“……会死人。”他说。

“嗯。”

“会见血。”

“嗯。”

“会跑,会躲,会几天吃不上饭。”

她眨了一下眼。

“你也在。”她说。

他沉默。

三秒。

他把那把备用的□□从腰间抽出来。

检查弹匣。

上膛。

关保险。

递给她。

她接过去。

握在手里。

很稳。

他转身。

她站起来。

他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头。

野狗跟了一段。

被她停在巷口。

他回头。

她站在巷口。

晨光从她身后涌过来。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伸出手。

她握住。

他拉着她。

走进贫民窟外那片荒凉的垃圾场。

走进那些废弃的铁轨。

走进他习惯的那个世界。

那里有血。

有硝烟。

有死亡。

有他从十九岁开始就没能挣脱的一切。

她跟在他身后。

从两步半。

缩到一步。

她的影子被他的影子踩着。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

凉的。

细的。

很稳。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还在。

她一直都在。

从第一夜。

从她在仓库角落里空茫地望着那盏灯。

她走得很慢。

他压着步子。

但没关系。

他有一辈子。

可以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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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飞鱼
连载中黑色长津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