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家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没接过一单任务。通讯器扔在床头,红灯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心跳。
他没管。
第七天夜里他醒来。
不是因为动静。是因为太安静了。
野狗没有吠。
猫没有叫。
连贫民窟永远不断的婴啼都停了。
他坐起身。
客房很小,月光从铁皮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像一道薄薄的霜。
隔壁没有呼吸声。
他走到门边。
她的床上没有人。
被子掀开一角,枕头还留着头压过的凹痕。
他转身。
赤脚走到屋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她坐在院子里那块水泥墩上。
月光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薄薄的剪影。
那群野狗围在她脚边。
没有趴着。
是跪着。
前腿伏在地上,头埋进泥土里。
像朝拜。
他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没有回头。
“醒了。”她说。
不是问句。
他没应。
她也没等他应。
“我梦见你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从夜风里飘过来。
“梦见你走了。”
他没有说话。
“梦里你没有回头。”她说,“我站在隧道这头,你在隧道那头。你走进去,门关上,我就看不见你了。”
她顿了一下。
“醒了以后我出来数狗。”
她伸出手,摸了摸最大那只黑背的头。
“都在。”
他说:“老子没走。”
“我知道。”
她站起来。
转身。
一米五九,赤着脚,站在月光下,望着他。
“但你刚才不在屋里。”她说。
他沉默。
三秒。
他开口:“你怕老子走?”
她想了想。
“……不知道。”
她说。
“不知道怕不怕。”
“就是醒了,然后出来数狗。”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答案。
他走过去。
赤脚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
他停在她面前。
低头。
一米九一,俯视一米五九。
他伸出手。
指腹抵在她锁骨下方。
那道他七天前划开的口子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一小块。
“这他妈是老子的。”他说。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哦。”
他的手指移上去。
划过她脖颈侧那道牙印。
痂已经脱落,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
“这也是老子的。”
她眨了一下眼。
“哦。”
他的手指停在她下颌。
指腹蹭过她下唇。
“你他妈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是老子的。”
她看着他。
没有躲。
没有说“哦”。
只是看着他。
他收回手。
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来。
没有回头。
“老子不会走。”他说。
身后没有声音。
三秒。
五秒。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个屁。”
她说:“我就是知道。”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那群跪伏的野狗终于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
他站在原地。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铺在地上。
他的影子很长。
她的影子被他踩在脚底。
“飞鱼。”她叫他。
他没有回头。
“……嗯。”
“你刚才不在屋里,”她说,“我数狗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他等着。
“如果狗少了,”她说,“我就出去找。”
她没有说“如果人少了”。
但她站在这里。
赤着脚。
月光下。
她出来数狗。
她出来等他。
飞鱼转过身。
他走回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停在她面前。
低头。
她仰头。
他伸手。
不是扣后颈。
不是握手腕。
他把手掌覆在她发顶。
粗糙的,布满旧伤疤的,指节粗粝如树根的手。
轻轻压了一下她的头发。
“……傻子。”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
第八天。
他接了一单。
不是缺钱。
他账户里的钱够他在任何一座城市买一间看得见海的公寓。
他只是需要做点事。
这间屋子太小了。
她太安静了。
他在屋里待着的时候,总想做点什么。
不是做她。
是做别的事。
杀人。收钱。完成任务。
他在行。
她把他的作战靴擦干净,放在门口。
他弯腰穿鞋。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只黑猫。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他顿了一下。
“……不知道。”
“哦。”
她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
打开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昨晚剩的肉。
她切了一小块,喂给黑猫。
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
一米五九。
洗到发白的旧毛衣。
后颈露出一截,那道牙印还没褪完。
他开口。
“明天。”
她切肉的手停了一下。
“哦。”
他出门。
巷子很窄。
野狗跟在身后。
他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她站在门口。
抱着猫。
望着他。
他收回目光。
走了。
——
任务在城西。
一个赌场老板,欠雇主三百万,躲了半年。
飞鱼用了四十分钟找到他。
用了一分钟杀他。
用了十九分钟摆脱追兵。
还剩零分钟。
他站在天台上,望着贫民窟的方向。
那片生了锈的蘑菇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只有烟气,一层一层往上涌。
他把沾血的刀在尸体衣服上蹭干净。
插回腰间。
然后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回去。
——
他推开门的时候,她在喂猫。
她回头。
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切肉。
“……明天。”她说。
他靠在门框上。
“嗯。”
“今天是今天。”
“嗯。”
她把肉放进碗里。
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你回来了。”她说。
他看着她。
“嗯。”
她没再说哦。
她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还沾着肉末。
他走过去。
蹲下来。
一米九一,蹲在她面前。
他伸手。
把她指尖那点肉末蹭掉。
然后站起来。
走进那间客房。
躺在床上。
望着铁皮顶上的洞。
他听见她在灶台边洗手的动静。
水声哗哗响。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
停在他门口。
三秒。
脚步声远了。
她回自己床上去了。
他闭上眼睛。
——
第十五天。
他开始带她出门。
不是出贫民窟。
是在这一片走。
她走在前头。
他跟在后头。
那些商贩看见她,低下头。
那些野狗看见她,趴下来。
她走得很慢。
他压着步子。
从两步半缩到一步。
她在一间破烂的布摊前停下来。
伸手摸一块灰色的布料。
老板娘没敢抬头。
“要多少。”声音发抖。
她想了想。
“……做一件衣服的。”
老板娘飞快地扯布。
她接过布。
转身。
递给他。
“给你。”她说。
他低头。
看着手里那块灰扑扑的布料。
“……干什么。”
“做衣服。”她说,“你那件破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作战服。
胸口确实有一道裂口。
是她第一夜来这儿时,用刀划开的。
他忘了缝,也用不着,他随便就能搞到一件。
“你会做?”他问。
她摇头。
“不会。”
“那买来干什么。”
她想了想。
“……先买。”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他把布料塞进战术背带里。
“……哦。”他说。
她转身。
继续走。
他跟在后面。
那块布料硌在他胸口。
他没有拿出来。
——
第二十三天。
夜里下了雨。
不是春雨。
是那种泼下来就没完的、砸在铁皮顶上像机关枪扫射的雨。
他被吵醒了。
不是因为雨。
是因为隔壁没有呼吸声。
他坐起来。
赤脚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开着。
床上没有人。
他转身。
走到屋门口。
推开门。
她坐在屋檐下。
雨水从铁皮边缘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那群野狗挤在屋檐下,挤不进来的就在雨里趴着。
她抱着膝盖。
望着雨。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她没有转头。
“睡不着。”她说。
他没说话。
“雨太大了,”她说,“狗没地方躲。”
他看着那群挤成一团的野狗。
最大那只黑背把脑袋搁在她脚背上。
她的手指陷在它湿漉漉的皮毛里。
“你呢。”他问。
她想了想。
“……没想睡。”
他沉默。
雨声很大。
他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他说,“也住过这种地方。”
她转过头。
看着他。
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
像野狗。
“不是贫民窟,”他说,“比这还破。”
她没有问后来呢。
她只是看着他。
他也没有说后来。
雨小了一点。
他站起来。
伸手。
“回去睡觉。”他说。
她仰头看着他。
伸出手。
他把那只细瘦的手腕握进掌心。
拉起来。
她站起来。
跟着他走回屋里。
他把她扔到床边。
她没有躺下。
她站在床边,望着他。
“飞鱼。”她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说,“以后可以再说。”
他看着她。
“说多少都行。”她说。
他沉默。
很久。
“……知道了。”他说。
她躺下去。
拉过被子。
盖到肩上。
他站在床边。
她闭上眼睛。
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转身。
走到门口。
“飞鱼。”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嗯。”
“你明天还在吗。”
他说:“在。”
“后天呢。”
“老子他妈一直都在。”
她没有再问。
他站在门口。
很久。
然后他走出去。
砰的关上门。
——
第三十天。
他接了一单远的。
跨省。
来回至少要三天。
他站在门口穿靴。
她蹲在地上喂猫。
“三天。”他说。
她的手顿了一下。
“哦。”
他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
只是把肉末一点点分进碗里。
他弯下腰。
把靴带系紧。
站起来。
走到门边。
他忽然停下来。
转身。
走回去。
蹲在她面前。
一米九一,蹲成一个逼仄的姿势。
她抬起头。
他伸手。
粗糙的指腹抵在她眉心。
沿着那道皱折的眉形,慢慢抚过去。
她没有动。
他的手指停在她眉尾。
“回来给你带东西。”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她想了想。
“花。”她说。
他顿了一下。
“……花?”
“嗯。”
她低下头。
继续喂猫。
“上次那枝,”她说,“枯了。”
他沉默。
三秒。
“……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
走出门。
她没有跟出来。
巷子很长。
野狗跟在身后。
他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她站在门口。
抱着猫。
望着他。
他收回目光。
走了。
——
第三天傍晚。
他推开门。
她坐在灶台边。
手里握着那柄精巧的小刀。
刀刃抵在自己小腿上。
他两步跨过去。
攥住她的手腕。
“你他妈——”
她没有挣扎。
只是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痛。
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很淡的、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你回来了。”她说。
他的手指还扣在她腕骨上。
力道大得像要捏碎。
“……三天。”他说。
“嗯。”
“你说三天就三天。”
她眨了一下眼。
“我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五秒。
他慢慢松开手。
低头。
看她的小腿。
那里有一道刚划开的口子。
血珠正在往外渗。
还没有喂狗。
他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覆在那道伤口上。
沾了满手的血。
然后他低下头。
唇隔着面罩。
贴在她伤口边缘。
很久。
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后脑勺有些微卷的头发。
看着他紧绷的肩线。
看着他沾着她血的手指。
“飞鱼。”她说。
他没有抬头。
“你身上有烟味。”她说。
他没有动。
“还有别人的血。”她说。
他把唇从她伤口上移开。
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
“吃醋?”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就是记着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是真的觉得好笑。
“废话……记着这个干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就是记着。”
他看着她。
很久。
他开口。
“好。”他说。
“以后老子每次杀人回来,你都记着。”
她眨了一下眼。
“哦。”
他站起来。
从她手里拿过那柄小刀。
塞进自己腰间。
她看着空了的掌心。
“刀。”她说。
“没收了。”他说。
“……以后喂什么。”
他转身。
走到院子里。
蹲下来。
从靴筒里抽出自己的匕首。
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
他站起来。
走回她面前。
伸出手。
掌心朝上。
血珠顺着他掌纹滚落。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腕。
带着他走到那群野狗面前。
蹲下。
把他的血喂给那只黑背。
它舔干净了。
她站起来。
转回身。
看着他。
“以后用你的。”她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
又抬头看着她。
“……操。”他说。
不知道在骂谁。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很亮。
——
夜里。
他躺在那间客房的床上。
望着铁皮顶上的洞。
月光从那里漏下来。
他想起她说的话。
“以后用你的。”
他翻了个身。
面罩蹭在枕头上。
他想起她站在门口。
抱着猫。
望着他。
他想起她说“花”。
他想起窗台上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
空了三十天。
他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去弄一枝花。
——
天亮的时候。
他推开她的门。
她坐在床边。
正在叠被子。
他靠在门框上。
“走了。”他说。
她回头。
“……又走?”
“不是。”
他顿了顿。
“老子爱去哪去哪。”
她看着他。
三秒。
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拉住他的手腕。
“我也去。”她说。
他低头。
看着那只细瘦的手腕。
又抬头。
看着她的脸。
“……走吧。”他说。
她松开手。
弯腰抱起黑猫。
放在床上。
然后直起身。
站在他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他转身。
她跟在后面。
他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她站在他身后一步。
望着他。
他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
不是收账。
不是占有。
他只是握着她。
像握着一条绳子。
绳子另一端拴着一头疯狗。
疯狗找到了他的骨头。
他不想松开了。
——
巷子很长。
野狗跟在身后。
她走在前头。
他跟在后面。
从两步半缩到一步。
她的影子被他的影子踩着。
她忽然停下。
回头。
“你要买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花。”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弯起唇角。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我知道。”她说。
她转过身。
继续走。
他跟在后面。
她的指尖还搭在他腕骨上。
凉凉的。
像井水。
他没有松开。
也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