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三月末的天,上午还挂着太阳,下午就泼下来,砸在铁皮棚顶上噼啪作响。飞鱼靠在她家门框上,看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帘子。
那丫头蹲在门口,伸手接雨。
一米五九,蹲在那儿小小一坨,米白色的旧毛衣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的手指细得像筷子。雨水从她指缝漏下去,她再接,再漏。
“在干什么。”他问。
“接雨。”她说。
他没再问。
接雨就是接雨。她不需要理由。
———
屋里收音机开着。
是那台老旧的、外壳裂了一道缝的半导体,她从垃圾堆里捡回来,自己修的。飞鱼见过她修它:拿着从肉铺老板那儿借的小螺丝刀,把里面密密麻麻的线一根一根接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拼一幅不感兴趣的拼图。
收音机信号不好,滋啦滋啦响。她也不调,就让它响着。
此刻它正在播一个什么故事。
“……男人在战场上失去了妻子,只留下一个女儿。他把女儿藏在山洞里,每天出去找吃的,回来时会给女儿带一朵野花。后来他死在一场轰炸中,女儿在山洞里等了七天,等不到父亲,自己走了出来……”
女主播的声音很平,像在读天气预报。
飞鱼听着雨水砸铁皮的声音,听着收音机里那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他看向她。
她还在接雨。
“听过吗。”他问。
“什么。”
“这个故事。”
她想了想。
“听过。”
“什么时候。”
“去年。”
“在哪儿。”
“收音机。”
他没再问。
她又接了一会儿雨。
然后她忽然说:“那个女儿后来死了。”
他顿住。
“节目说她在孤儿院活了二十年,五十岁那年死在病床上。临死前跟护士说,她一直在等父亲回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在复述一道菜的做法。
飞鱼看着她。
她没抬头,依然专注地把手指伸进雨水里。
“那个父亲给她带野花。”她说,“他每次回来都带。”
沉默。
雨声很大。
“……你想说什么。”他开口。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空茫的眼睛落在他脸上。
“没什么。”她说。
然后她收回手,甩了甩指尖的水,起身走进屋里。
———
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给猫梳毛。
黑猫趴在她腿上,被梳得咕噜咕噜响。橘猫蜷在她身侧,尾巴一下一下扫着沙发垫。
收音机还开着,换了另一个频道。
这回是个男人在读故事。
“……女人嫁给一个猎人。猎人每天进山打猎,傍晚回家,给她带一只野兔或者山鸡。她把这些猎物剥皮、炖煮、做成菜,等猎人回来吃。后来猎人死在山里,被熊咬断了喉咙。女人不知道,她每天傍晚还在门口等,灶上炖着肉,等凉了再热,热了再凉……”
飞鱼靠在她对面的墙上。
她低着头梳猫,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你听这些干什么。”他问。
“听听。”她说。
他没说话。
梳子一下一下穿过黑猫的背毛。
“这些故事,”她忽然开口,“都是骗人的。”
他看着她。
“人死了就不会回来。”她说,“等也没有用。”
她说得很轻。
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
雨停了。
半夜他醒过来。
她不在床上。
他走到后院门口。
她在那儿。
坐在水泥墩上,抱着膝盖,望着天。雨后的夜空洗得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嵌在上面,像谁撒了一把碎盐。
那群野狗围着她,最大的黑背把头搁在她膝上。
他没走过去。
他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没回头。
“飞鱼。”她忽然说。
他顿了一下。
“……嗯。”
“你杀过很多人。”
不是问句。
“嗯。”
沉默。
“他们会回来找你吗。”
他看着她的背影。
很瘦。很小。月光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薄薄的剪影。
“不会。”他说。
“为什么。”
“死了就是死了。”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
“那就好。”她说。
———
他走过去。
蹲在她面前。
一米九一,蹲下来,勉强和她平视。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
“你在想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
“收音机里那些人。”她说。
“哪个。”
“等父亲的那个。等丈夫的那个。”
他沉默。
“她们等不到。”她说。
“嗯。”
“她们不知道等不到。”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也等过。”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六岁那年,”她说,“我父亲把我带到这里,让我在一间屋子里等他。他说他去买吃的,很快就回来。”
她没有看他。
“我等了三天。后来肉铺老板找到我,给我一碗肉汤。”
“你没问过他。”飞鱼说。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把你丢下。”
她想了想。
“没有。”她说,“忘了。”
沉默。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你等了三天。”他说。
“嗯。”
“然后呢。”
“然后不饿了。”她说,“就不等了。”
他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像在说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很久以前的故事。
———
他伸出手。
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很冰。
他没用多大的力,只是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
“你在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她没抽开。
她只是看着他的手。
粗糙的,布满旧伤疤的,指节粗粝得像树根。
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两双手叠在一起,在月光下。
———
“收音机里那些故事,”她忽然说,“都是别人讲的。”
“嗯。”
“别人的故事。”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故事。”她说。
他看着她。
“你有很多故事。”他说。
她摇头。
“那是事情。”她说,“不是故事。”
他顿住。
她看着远处的夜色。
“事情发生了,然后过去了。故事是有人记着,有人讲给别人听。”
她收回被他握着的手。
“我的事情没有人记着。”她说,“我自己也忘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雨停之后、屋檐上最后一滴落下的水。
———
他站起来。
“回去睡觉。”他说。
她坐着没动。
“飞鱼。”她叫他。
“嗯。”
“你会记得吗。”
他停住。
月光铺在他们之间。
她仰头看着他。一米五九,坐在水泥墩上,需要仰起很大的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期待。
不是渴望。
只是疑问。
像问“明天会下雨吗”。
像问“你会待到明晚吗”。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低头看着她。
很久。
“……会。”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
他把她从水泥墩上抱起来。
她趴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颈侧。他的战术外套裹着她,袖筒垂在他背后,晃晃荡荡。
他抱着她往回走。
“你记得什么。”她问。
他沉默。
“你记得你杀过多少人吗。”她问。
“不记得。”
“你记得你从哪里来吗。”
“不记得。”
“你记得你父母吗。”
“不记得。”
她没再问了。
他抱着她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从肩膀盖到脚。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你记得什么。”她问。
他看着那双眼睛。
“记得你。”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记得你蹲在院子里喂狗,”他说,“记得你划自己的腿。”
“记得你舔老子的血。”
“记得你把那盘肉端到老子面前,问好不好吃。”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
“记得你手上有多少道疤。”
她看着他。
没有笑。没有哭。没有那种“被记住了所以开心”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他。
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哦。”她说。
———
她闭上眼睛。
他站在床边,没有走。
过了很久。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沉入睡眠。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
十七岁。一米五九。
十一年前被父亲丢在这片烂泥里。
等了三天。然后不饿了。然后不等人了。
她把自己的肉喂狗,把父亲喂狗,把他的血捧在手里喂狗。
她不记得那些事情了。
她说那不是故事。
她说没有人记得。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她睡着的脸。
窗台上那枝玫瑰已经彻底枯了。
花瓣干成褐色,缩成小小一团,还插在缺口的玻璃瓶里。
他没扔。
她也没扔。
———
他在她床边蹲下来。
一米九一,蹲下来,勉强和她睡着的脸平齐。
他伸出手。
隔着一指的距离,悬空描过她的眉骨、鼻梁、下颌。
没有碰到。
只是在空气里画了一遍她的轮廓。
然后他收回手。
“老子记得。”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以后老子给你记着。”
她没醒。
呼吸平稳。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移出来,把银光铺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
———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
床上有余温。灶台温着一壶水。
她坐起身,长发散落。
门开了。
一米九一的男人带着清晨的寒气走进来。
她看着他。
“昨晚你说了什么。”她问。
他顿了一下。
“……没说什么。”
她想了想。
“我梦见有人说给老子记着。”
他没说话。
“是你吗。”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晨光,有他模糊的倒影。
“……不是。”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她跳下床,赤脚走向灶台。
一米五九从他身边经过。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停下,回头。
他低头看她。
沉默了很久。
“是我。”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她没抽开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握着她的手腕。
晨光照进来。
窗台上那枝枯玫瑰的影子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
“它死了。”她说。
他看着那枝花。
“嗯。”
“你为什么不扔。”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
“你记得这枝花吗。”她问。
“记得。”
“你记得你从哪里弄来的吗。”
“记得。”
“你记得你为什么要弄来吗。”
他没回答。
她没再问。
她只是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
“我也会记得的。”她说。
他顿住。
“你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
“记得你蹲下来吃我煎的牛排。”
“记得你站在门口等我醒来。”
“记得你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他熟悉的那些东西。
没有爱。没有依恋。没有“因为重要所以记住”。
她只是陈述事实。
像说“你比我高三十二厘米”。
像说“你跟太近了”。
她只是记得。
这就够了。
———
他松开她的手腕。
她走向灶台,踮脚去够橱柜上层的面粉。
他走过去,伸长手臂,替她把橱柜门打开。
她取出面粉。
“今晚吃什么。”他问。
“面包。”她说。
“什么面包。”
她想了想。
“没做过。”她说,“试试。”
他看着她的背影。
一米五九。
会割自己的肉喂狗。会把父亲喂给野狗。会舔他的血。
会把没做过的面包试试。
会记得他蹲下来吃她煎的牛排。
他没有故事。
她也没有故事。
他们的故事还没有人讲。
没有人记得。
他靠在灶台边,看她揉面。
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在她沾满面粉的手指上。
他想。
那就从现在开始记。
从她第一次叫他飞鱼。
从她第一次问他会不会待到明晚。
从这枝枯玫瑰。
从这团还没烤的面。
他记着。
她会记得他记着。
这就够了。
——
窗台上枯玫瑰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收音机没开。
屋子里只有揉面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她忽然开口。
“飞鱼。”
“嗯。”
“那些故事,”她说,“都是别人的。”
他看着她的侧脸。
“我们以后也会有吗。”
他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
她没回头。
但她的手顿了一下。
“哦。”她说。
然后继续揉面。
晨光里,她的耳尖有一点红。
很淡。
像那枝玫瑰还没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