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贫民窟不知道情人节

情人节特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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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不知道情人节。

二月中的风还带着骨头缝里的冷,飞鱼靠在她家门框上,看她蹲在院子里喂狗。

十七岁。一米五九。

他二十四。一米九一。

那丫头瘦得跟根晾衣杆似的,蹲在那儿小小一坨,旧毛衣裹着背,后颈露出一截,白得像没煮过的肉。

她喂狗不用手。她用刀。

从腿上划一道,血珠子渗出来,指尖抹了,伸到最大那条黑背嘴边。狗舔她手指,舔干净了,她又抹一下。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倒水。

飞鱼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嘴里没点的烟碾碎在指间。

——

傍晚她出门。

他跟在后头,隔两步半。不是故意数的,是他妈腿长,压不住。

她走得很慢。腿短。

一米五九,迈一步也就他半条腿。他要真想压步子,能压到三步、四步、五步。

但他就跟两步半。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停下,回头。

一米五九仰头,一米九一低头。

“你跟太近了。”她说。

“没近。”

“两步半。”

“……”

她看他两秒。

“哦。”

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飞鱼盯着她后脑勺,想把那根没点的烟捡回来。

两步半。他以前从不数这个。

——

她进肉铺,出来时抱着个油纸包。

他闻到味儿了。牛排。

“哪来的。”

“老板欠我的。”

“你给他什么了。”

她想了想:“他的狗之前是我喂的。”

他没接话。

沉默走完半条巷子。

“以前呢。”他忽然开口。

她侧过头。

“以前用什么换。”

她没回答。

飞鱼也没再问。

她腿上那些疤,新叠旧,粉的白的,有些已经淡成一道印子。十一年。

六岁来的。今年十七。

他忽然想把她拎起来,扔回屋里锁上门。

他没说。

只是从两步半缩成一步。

——

她做饭。

灶台太高,够不着。

一米五九,踩着矮凳,踮脚尖才勉强看清锅里的油温。举锅铲的时候肩胛骨在薄毛衣下面绷成两片翅膀,细得像要碎。

她够盐,踩凳子,凳子晃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扶住灶沿。

她偏头,鼻尖差点蹭到他胸前的战术背带。她仰起很大的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

一米五九对一米九一。

下巴扬起来,他低下去。

“……你挡光了。”她说。

他低头看她。

从她额前的碎发看到她睫毛的弧度,看到她那双空茫的眼睛。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害羞,没有慌张,没有“刚才离那么近”留下的任何痕迹。

她只是陈述事实:你挡光了。

他松手,退后一步。

她转回去煎牛排。

飞鱼靠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翻锅的时候手腕很细,锅柄要从掌心滑脱。

他走过去。

从她身后伸出手,手掌覆住她握锅柄的手,稳住那口锅。

她僵了一下。

他的胸口几乎贴上她后背。一米九一的轮廓从后面完全罩住一米五九的她。他低头,能看见她发顶有一个小小的旋。

他没动。

她也没动。

油锅里噼啪响了一声。

“……好了。”她说。

他松开手,退后。

她关火,把牛排铲进盘子。

全程没人说话。

她的耳尖没有红。

她只是继续做下一道菜。

——

她解下围裙,端着盘子走到他面前。

一米五九,要举得很高,盘子才能递到他胸口。

他低头看她。她仰着头等他接。

他没接。

他蹲下了。

二十四岁,一米九一,蹲在一个十七岁、一米五九的女孩面前,与她平视。

她愣住。

盘子还举在半空。她的眼睛在他脸上找焦点。

“给老子。”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把盘子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去,没站起来,就蹲在地上吃那块牛排。

她低头看他,两手交叠在身前。

沉默了很久。

“……好吃吗。”

“老柴。”

她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

“但你煎的。”

她看着他。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没笑,没低头,没有那种“被肯定了所以开心”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他。

像在看一件家具摆到了合适的位置。

——

深夜他醒过来。

身边空的。

他一骨碌翻身下地,赤脚走到后院门口。

她在那儿。

坐在水泥墩上,抱着膝盖,望着天。月光很薄,照着她单薄的肩,照着她垂落的发尾。

那群野狗围在她脚边,最大的黑背把头搁在她膝上。

她没在做什么。

她只是坐着。

他走过去。

脱了外套,从后面披在她身上。

那件战术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衣摆垂到小腿,袖筒能塞进两个她。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冷。”她说。

他绕到她面前,蹲下。

“知道冷还出来。”

她不说话。

她看着他。

然后她从过长的袖筒里探出指尖,碰了碰他面罩的边缘。

他没躲。

“你多大。”

“……二十四。”

“我十七。”

他说:“知道。”

“你比我高三十二厘米。”

他顿了一下。

“……你算过?”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根刚碰过他面罩的手指。

“你刚来时,”她说,“我仰头看你,看不到你的脸。”

他没说话。

“只看到你的刀。”

沉默。

野狗群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很细。他拇指和食指能圈一圈还有富余。

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低头。

隔着一层面罩,把嘴唇贴在她掌心那道昨天切肉划开的小口上。

她没抽手。

她低头看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动容,没有“他为什么这样做”的困惑。

她只是看着。

像看雨落在水洼里。

他抬起头。

“走了。”他说,“回去睡觉。”

他站起来,连人带外套一起抱起来。

她趴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颈侧。他抱着她往回走。

“……你心跳很快。”她说。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有。”

他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

她只是陈述事实:你心跳很快。

就像说“你挡光了”“你跟太近了”“你比我高三十二厘米”。

没有别的意思。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从肩膀盖到脚。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望着他。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沉默很久。

“明天是十五号。”她说。

他“嗯”一声。

“今天,”她的声音从被子边缘飘出来,“是情人节。”

他看着她。

十七岁。一米五九。

她不知道什么是情人节。他知道。

她只是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这个词,所以她也说。

像鹦鹉学会了一个发音。

“你知道情人节是什么吗。”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说明天是十五号就行。”

她眨了一下眼。

“哦。”

他转身往门口走。

“飞鱼。”她叫他。

他停住。

“你还没走。”

他没回头。

沉默。

“……账还没收完。”他说。

声音又低又哑。

“你欠老子的,老子会一点一点收干净。”

她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

“你会待到明晚吗。”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

像问“明天会下雨吗”。

没有期待。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喉结滚了一下。

“……会。”

“哦。”

——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

床上有余温。灶台温着一壶水。

她坐起身,长发散落。一米五九,脚悬在床沿,够不着地。

门开了。

一米九一的男人带着清晨的寒气走进来。他手里捏着一枝玫瑰,冻得半蔫,红得扎眼。

他把花放在灶台上。

她跳下床,赤脚走过去。

一米五九从他身边经过。他没拉她。

她拿起那枝玫瑰,看了看。

“这是什么。”

“……花。”

“什么花。”

“玫瑰。”

“哦。”

她把玫瑰插进窗台上缺口的玻璃瓶里。

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在花瓣上。

她穿着他的战术外套。太大了。衣摆垂到大腿,袖口挽了三道才露出指尖。

她低头看那枝花。

看了很久。

“它快死了。”她说。

“还没死。”

她又看了一会儿。

“哦。”

她转身去洗漱。

飞鱼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进狭小的盥洗间,关上门。

水声哗哗响。

他转头看窗台上那枝玫瑰。

花瓣边缘蔫了,颜色还是红的。

她不知道他大清早翻遍整个贫民窟,从一户人家窗台下偷来的。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觉得那是一枝快死的花。

他应该生气的。

但他没有。

他靠在门框上,等她洗完脸出来。

——

水声停了。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水珠。一米五九,仰头看他。

“今晚吃意面。”她说。

“嗯。”

“牛排剩那块明晚吃。”

“嗯。”

她顿了顿。

“你会待到明晚吗。”

她问第二遍了。

他低头看她。

“会。”他说。

“哦。”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向灶台。

他没有拉住她。

他只是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橱柜上层的面粉。

够不到。

他走过去,伸长手臂,替她把橱柜门打开。

她取出面粉,没看他。

“谢谢。”她说。

礼貌的。像对肉铺老板说谢谢。

他靠在灶台边,看她揉面。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却能把面团揉得很光滑。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留下。

她不知道那枝花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昨晚他把嘴唇贴在她掌心时,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知道:他还在。

这就够了。

他看着她揉面。

忽然开口:“丫头。”

她抬头。

“你十七了。”他说。

“嗯。”

“六岁来的这儿。”

她没说话。

“十一年,”他说,“你喂了多少条狗。”

她想了想。

“不知道。”

“喂了多少次自己。”

她没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空茫的眼睛。

“疼吗。”他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她说不知道。

不是不疼。

是不知道那叫疼。

飞鱼没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沾着面粉的手握进掌心。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粗糙的,布满旧伤疤的,把她整个手都包住的大手。

“你在做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她没抽出手。

她也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继续用另一只手揉面,任凭他握着她的左手,握了很久。

——

窗台上那枝玫瑰在风里晃了一下。

花瓣边缘还是蔫的。

但颜色很红。

她没问那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说。

她只是在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忽然开口:

“你心跳又很快。”

他说:“没有。”

她没反驳。

只是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那只手。

“哦。”她说。

晨光照进来。

照在面团上,照在花瓣上,照在一米九一的男人和一米五九的女孩身上。

他握着她的手。

她让他握着。

贫民窟不知道情人节。

但今年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

他也没说。

他只是觉得,这辈子的账,可能真的收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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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飞鱼
连载中黑色长津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