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

隧道很长。

飞鱼走在前头,一手握着□□,一手举着打火机。火苗被过堂风刮得东倒西歪,把他的影子甩在墙上,忽长忽短。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

她跟在三步外,不紧不慢。那双破旧的布鞋踩在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米五九。瘦得像根晾衣杆。

他想起刚才把她从床底拖出来时,她蜷成小小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像一只还没睁眼就被扔出窝的幼兽。

睡着了。

警笛在巷口炸响,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门缝,她在他床底下睡着了。

“……走快点。”他说。

她没应,只是步子稍微大了些。

三步缩成两步半。

隧道尽头透出微光。不是灯光,是月光——惨白惨白的,从一扇朽烂的木门缝里漏进来。

他侧身,用肩顶开门。

铁锈渣簌簌落下来,沾在他黑色的作战服上。

外面是一片荒凉。

废弃的厂房骨架戳在月光里,窗户全碎了,像一张张豁了牙的嘴。野草从水泥缝里挤出来,疯长到膝盖。远处有铁轨,锈成赭红色,枕木烂了一半。

他眯起眼。

这不是他来时的那条路。

他转过身。

她站在门框里,月光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薄薄的剪影。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她脚边,绿眼睛亮得像两粒磷火。

“这是哪儿。”

她眨了一下眼。

“贫民窟后面。”

“……后面?”

“嗯。垃圾场。”

他沉默三秒。

贫民窟。

他做任务死都不会去的地方。

“……你认识路?”

她点点头。

“认识。”

飞鱼觉得面罩下面那张脸一定黑得很难看。

“你他妈不早说。”

她歪了歪头。

“你没问。”

他瞪着她。

她回看着他。

那双空茫茫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我错了”或者“你在生气吗”的讯号。她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没问。

飞鱼深吸一口气。

他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十年,从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不。她甚至不是“语气”。

她只是……没有情绪。

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只能播出一个频道的白噪音。

“……往前走怎么走。”

她没答。

她伸出手。

纤细的,冰凉的,指尖带着擦枪时磨出的红痕。她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上。

“拉着我。”她说。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干什么。”

“有陷阱。”她说,“跟着我走,安全。”

他没动。

她也没收回手。

月光。野草。废弃的铁轨。一米五九的女孩站在破木门前,朝他摊开掌心。

他当雇佣兵十年。

没有人对他说过“跟着我走”。

他都是走在最前面那个。

他垂下眼。

三秒后,他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手。是手腕。

指腹扣在那截细得惊人的骨骼上,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能感觉到微弱的脉搏。

她没有说“你握错了”。

她只是转过身,带着他走进那片荒草。

---

她走得还是那样慢。

但他发现这慢是有道理的。

她绕过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板,他余光扫到石板边缘有根细铁丝,连着什么埋在土里的东西。

她在一丛野草前停了一步,脚尖拨开草叶,露出一个锈蚀的捕兽夹。她跨过去,回头看他。

他跨过去。

她继续走。

一路无言。

他握着她的手腕,她带着他穿过废弃的铁轨,穿过倾倒的垃圾山,穿过一片低矮的、被火烧过的棚屋遗迹。

月光照着那些焦黑的梁柱,像坟场。

她忽然开口。

“这里以前住过人。”

他没说话。

“五年前失火,死了十三个。”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预报。

他低头看她的侧脸。

她没看他,只是继续走。

“你认识他们。”

不是问句。

她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认识。”她说。

飞鱼没再问。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跟在她身后。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住了多久。

他也没问。

一个被他抵押来的物件,不值得他费心了解。

---

垃圾山的尽头,贫民窟像一片生了锈的蘑菇,从黑暗里慢慢长出来。

没有路灯。棚屋挤挤挨挨,铁皮顶木条墙,有些亮着昏黄的油灯,有些黑着。空气里混杂着烟火、腐臭、人和动物挤在一起发酵出的腥臊。

飞鱼皱起眉。

这是他一辈子不会主动踏进来的地方。

太乱。太脏。太不可控。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拉着他走进第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棚屋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缝。脚下是泥,积着不知哪里渗来的污水,泛着绿荧荧的油光。

他以为会有人看他们。

没有。

那些蜷在暗处的人影,在他踏进巷子的瞬间就缩了回去。不是躲,是收缩——像被火燎到的水母,本能地把触须藏进身体里。

他们看的不是他。

是她。

她走在前头,不紧不慢。破布鞋踩过污水,溅起的泥点落在洗得发白的裤脚上。

没有人出声。

巷子安静得像坟场。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

一个肉摊。

说是肉摊,其实只是两张木板搭在空油桶上。案板是黑褐色的,木纹全被血浸透了,泛着油腻的光。

摊主是个老头。

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劈到下颌,把鼻梁都削去一截。他手里握着剔骨刀,正砍向案板上一扇肋排。刀落下,骨茬崩裂,溅起细碎的血沫。

刀刃陷进木板里。

老头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珠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看到她的时候,顿住了。

她停下脚步。

侧过脸。

那双空茫的眼睛落在老头脸上。

“给我肉。”

三个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头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拔出刀,转身从案板另一头切下一块还带着血丝的肉,油纸裹了,双手递过来。

没有问价钱。

没有问“赊账还是现付”。

他只是递过来,低着头,像臣民向君王献祭。

她接过去。

“走了。”她说。

她继续走。

飞鱼跟上去。

他的脸被面罩遮着,看不出表情。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这他妈的,还真是你的地盘。”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碾出来,低哑得像砂纸。

她没回头。

“嗯。”

“……嗯?”

她走在前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

“他们欠我的。”

他没问欠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那一小绺从耳后滑落的碎发,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

他不关心她在这里住了多久。

不关心她为什么“认识”。

不关心这些人为什么怕她。

她只是他收账收到的物件。

不值两千万,但也还算有用。

他收回目光。

---

巷子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他的脚步也停了。

不是因为她停。

是因为前面的黑暗里,亮起两簇绿光。

不是猫。

那绿光更低,更宽,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像地底的雷。

一头野狗。

不,不止一头。

那两簇绿光后面,又亮起两簇。然后又是两簇。它们从废墟的阴影里踱出来,皮毛纠结成绺,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要戳破那层肮脏的皮。

领头的是一只巨大的黑背。

它比她膝盖高不了多少,但那体型在这群瘦骨嶙峋的野狗里已是霸主。它龇着牙,露出两排锋利的犬齿,涎水从嘴角滴下来。

飞鱼的左手已经按在匕首柄上。

他没有拔枪。枪声会引来麻烦。

但他也不需要枪。

他可以在那头畜生扑过来的瞬间割开它的喉咙。然后是三秒内解决第二只,第三只。剩下的会跑。

他做过无数次。

比他壮十倍的野兽他都杀过。

他侧过身,把她挡在身后。

然后他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股轻柔的、却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回头。

她已经从他身侧走了出去。

“喂——”

他没有喊出声。

因为那只野狗扑上来的瞬间,她抬起了手。

她的手掌落在它硕大的头颅上。

轻轻的。

像抚摸。

那畜生的獠牙离她的脖颈不到三寸。

然后它停住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凶光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敛下去。它的耳朵向后抿着,喉咙里滚出的不再是威胁的低吠,而是一声——

“呜——”

它在蹭她的掌心。

那硕大的、丑陋的、能把成年男人喉咙撕碎的头颅,此刻正顶在她纤细的指腹下,讨好地磨蹭。

她的指尖陷进它肮脏的皮毛里。

她蹲下来。

那些野狗围上来。

一只,两只,五只,八只。

她蹲在它们中间,瘦小的身影被那群野兽淹没了一半。但她没有躲。她只是把手伸进最大那只黑背的脖颈里,慢慢地挠着。

它们没有咬她。

它们趴下来,头伏在地上,尾巴贴着地面摇。

她在贫民窟的巷子中央,被一群野狗包围着,像被朝臣簇拥的女王。

飞鱼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按在匕首柄上。

但他没有拔。

他只是看着她。

她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回他身边。

她的手重新握上他的手腕。

“走了。”她说。

他低头看她的手。

那截纤细的腕骨上,沾着野狗蹭上的泥。

“……哦。”

他说。

---

他们继续走。

巷子越来越窄,棚屋越来越破,空气里的腥臊越来越重。

但他没有再皱眉。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一步。

手腕上,她的指尖凉得像井水。

他没有松开。

前面透出一点光。

她停下脚步,指了指。

“到了。”

他抬头。

面前是一间棚屋。

铁皮顶锈出几个窟窿,木板墙歪歪扭扭,门是几块废料拼的,缝隙大得能塞进手指。

外面看像个棺材。

她弯下腰,钻了进去。

他站在门口。

两秒。

一米九一的男人弯下腰,跟着钻进去。

---

里面很暗。

她摸到一根绳,拉了一下。灯亮了。

他直起身。

这是一间……家。

地上铺着洗到发白的旧毯子,没有一丝灰。墙角一张窄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棱角分明。窗台上有一只缺了口的玻璃瓶,插着几根不知哪里来的干草,居然还绿着。

灶台很小,但擦得很干净。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像阅兵。

一只黑猫蹲在床头,绿眼睛望着他。

一只橘猫蜷在毯子上,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她弯腰抱起黑猫,顺了顺它的背。

黑猫咕噜咕噜响。

她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它的耳朵。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睡这里。”

她朝屋里唯一的另一扇门扬了扬下巴。

他顿了一下。

还有房间?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比他想象的小。比他睡过的任何安全屋都小。

但有一张床。

不是毯子,是床。

木板搭的,铺着干净的褥子,枕头瘪瘪的,但洗得很白。

墙角放着一把椅子。窗台上同样有一只玻璃瓶,空的,没有插干草。

她站在他身后。

“客房。”她说。

他回过头。

一米五九,抱着猫,仰头看着他。

“你他妈给老子准备了客房。”

“嗯。”

“……你知道老子会来?”

她想了想。

“不知道。”

“那这房间是给谁的。”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就写在那里——她不知道谁会来,但她准备了一间屋子。

一年。两年。五年。

一张铺好褥子的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飞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她。

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退。

他又迈了一步。

她还是没有退。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

一米九一,俯视一米五九。

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

她怀里那只黑猫又抬起头,绿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他没有看猫。

他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那张精致的、空茫的脸。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来,低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老子现在想干什么。”

她眨了一下眼。

“……睡觉?”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不是真的笑。是野兽在发起攻击前,喉底震颤的呼噜。

“睡觉?”他重复。

她没有躲。

她只是抱着猫,仰头看着他,像在等他把这句话说完。

他伸手。

那只布满旧伤疤、指节粗粝如树根的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颈。

黑猫从她臂弯里跳开,落在床头,绿眼睛瞪得溜圆。

她被拽进他怀里。

额头抵在他胸口。

隔着那层紧身的黑色背心,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和他心脏狂野的跳动。

他低下头。

唇隔着面罩,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老子想在这儿办了你。”

他的声音低得像野兽喉底的呼噜。

“这间你给老子准备的屋,这张床。就现在。”

她没有动。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哦。”

他收紧手臂。

她整个人被他嵌进怀里,脚尖几乎要离地。

一米五九,像一只被捏在掌心的雏鸟。

他低下头。

唇隔着面罩,几乎要贴上她的脖颈。

然后她开口了。

“该喂饭了。”

他顿住。

“……什么?”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

轻轻地。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一米五九,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她弯下腰,从桌上拿起那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刚才从屠夫那里要来的肉,还带着血丝。

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

那两只猫立刻围过去。

她把肉切成小块,放在一只缺了口的碗里。

黑猫埋下头,吃得发出呜呜的声音。

橘猫挤过去,也被分到一块。

她蹲在那里,看着两只猫吃饭。

指尖沾了肉上的血水。

她抬起手,低头。

舌尖舔过指腹。

把血水舔干净了。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挑衅。

没有恐惧。

没有“你刚才想做什么”的疑问。

她只是说:

“你饿吗。”

飞鱼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

看着灶台上那只缺了口的碗。

看着两只埋头吃肉的猫。

看着她指尖那点还没干透的血渍。

很久。

“……不饿。”他说。

她“哦”了一声。

然后她抱起那只吃完了肉的黑猫,朝门口走去。

他以为她要睡觉了。

但她推开了屋门。

贫民窟的夜扑面而来。

腥臊。腐朽。野狗的低吠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

她走进那片夜色。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跟上去。

---

后院比他想象的大。

其实是棚屋后面一块空地,被破木板和铁丝网围成个不成形的院子。

地上没有草。是踩实的泥土,混着碎骨头和干涸的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

而那些野狗——

它们围聚在院子中央。

不是三只五只。

是十几只。

瘦骨嶙峋,皮毛纠结成绺,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它们在黑暗中伏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像等待献祭的恶魔。

绿荧荧的眼睛,齐刷刷望向门口。

望向她。

飞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指已经按在匕首柄上。

但她没有停。

她径直走进狗群中央。

那些野狗没有扑上来。

它们只是望着她,喉咙里的呜咽变得更低、更急。

她蹲下来。

然后她从腰间抽出一柄刀。

巴掌大小。精巧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他没见过这把刀。

她从哪儿来的?

他没有时间想。

因为刀刃落下了。

划过她自己的大腿。

白皙的皮肤绽开一道猩红的口子。

血珠涌出来,顺着腿侧滚落,滴在泥土里。

“你他妈——”

飞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咒。

他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太大。

她的腕骨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血,一滴一滴落进那些仰起的狗嘴里。

然后他看见了。

她的小腿。

那道新伤口往下,是密密麻麻的旧疤。

有的深,陷进皮肉里,泛着狰狞的白色肉芽。

有的浅,已经褪成淡粉,像一道将愈未愈的裂痕。

有的新叠旧,旧压新,交错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网。

那不是一两条。

那是几十条。

那是十一年。

飞鱼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扣在她腕骨上,力道没有松。

但他没有把她拽起来。

他只是蹲在她身侧,死死地盯着那些伤疤。

她把腿伸向那些渴望的野狗。

血滴得更快了。

野狗们争抢着,舌头卷过她的小腿,把她腿上的血连同泥土一起舔进嘴里。

她任由它们舔。

她甚至伸出手,抚摸着最大那只黑背的头。

它的獠牙离她的手腕不到三寸。

它只是把脑袋蹭进她掌心。

血止住了。

她低头,舌尖舔过自己腿上残余的血迹。

慢慢舔干净。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空茫的眼睛对上他的。

飞鱼看着她。

她看着他。

狗群在他们脚边低声呜咽。

“你他妈,”他的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就不是个正常人。”

她眨了一下眼。

“哦。”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他把她从狗群中拽起来。

力道很重。

她踉跄了一下,被他扯进怀里。

一米五九,整个人撞在他胸口。

他搂着她。

不是那种收债的、占有的、侵略性的搂。

他只是……搂着。

他的手按在她后背上,隔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毛衣,能感觉到她肩胛骨薄薄的轮廓。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没有躲。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很久。

他低下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顺着她的脖颈往下,落在她那条沾血的腿上。

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疤上。

他的大手覆上去。

粗糙的指腹,沿着那道新划开的口子,慢慢地、轻轻地摩挲。

不是侵略。

是确认。

他低声开口。

“很好。”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老子就知道,你他妈跟外面的蠢货不一样。”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

那些野狗在脚边趴下来,头伏在地上。

两只猫蹲在门口,绿眼睛望着他们。

他把她从怀里扯出来一点。

低下头。

冰冷的战术面罩,几乎贴上她的脸颊。

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耳廓上。

“你他妈,”他说,“是老子这辈子见过最带劲的东西。”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在乎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回应。

他只要她存在。

---

很久之后。

他松开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腿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沾着她自己血迹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

一米五九,仰头看他。

“你到这里住,”她说,“也要交点钱的。”

他眯起眼。

“……钱?”

她的手指从他手腕滑下去,落在他胸口。

那里是他刚才把她拽进怀里时,被她蹭乱的作战服领口。

她的指尖很凉。

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感觉到她在他胸口画了一道线——

然后她扯开了它。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露出**的胸膛。

布满旧伤疤的。肌肉紧实的。

她没有停。

那柄不知何时又回到她掌心的精巧小刀,银光一闪。

刀刃划过他的皮肤。

就在锁骨下方。

一道细长的血线浮出来,猩红的血珠迅速涌出,顺着他的胸肌滚落。

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

他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躲。

他没有动。

“……钱?”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碾出来,低哑得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

“你他妈跟老子讲钱?”

他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

她细白的腕骨被他扣在掌心里,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他收紧力道。

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一米五九,嵌进他胸膛,额头抵着他那道新划开的伤口。

她的睫毛扫过他渗血的皮肤。

他低下头。

冰冷的战术面罩贴上她的耳廓。

“老子只管收账,”他的声音低得像兽,“从没听过谁能从老子这儿‘收’。”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

那只沾着他鲜血的手,轻轻捧住了他胸口那道伤口。

然后她转过身。

面朝着那群还在原地趴伏的野狗。

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

他的血在她掌心里汇成一小洼猩红。

野狗的绿眼睛亮起来。

她蹲下。

把掌心递向最大那只黑背。

它凑过来。

舌头卷过她的掌心。

把他的血舔进嘴里。

飞鱼站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的血被她喂给那群野狗。

他看着它们舔干净她掌心的每一道纹路。

他看着她又站起来,转回身,面朝着他。

他以为她要说什么。

她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

冰冷的舌尖落在他胸口那道伤口上。

轻轻舔过。

把他还在渗血的皮肤舔干净了。

他的呼吸顿住。

肌肉在她唇下紧绷成铁板。

她抬起头。

那双空茫的眼睛望着他。

“你这他妈——”

他的声音哑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等什么。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

把她压向自己。

冰冷的面罩贴上她的侧脸。

他的鼻息喷在她耳廓上,粗重得像野兽。

“老子会让你知道,”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谁才是他妈真正的‘野狗’。”

她没有躲。

她只是安静地贴在他胸口,像一只温顺的猫。

他的手指陷进她后颈细嫩的皮肤里。

他的唇隔着面罩,沿着她的侧颈一路向下。

她微微偏过头。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咬下去。

不是轻轻的。

是深深的。

犬齿陷进她柔嫩的皮肤里。

她没有躲。

她没有喊疼。

她只是——

“为什么要咬这里。”

她的声音淡淡的。

像在问今天为什么要下雨。

他顿住。

他的齿还嵌在她皮肤里。

她的脉搏在他唇下轻轻地跳。

他慢慢松开。

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歪着头。

空茫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困惑。

“为什么?”他反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问问。”

他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是真的觉得好笑。

“老子咬哪,”他说,“需要你他妈来问?”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收回手。

没有继续。

他只是把她从怀里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脖颈上那道深深的牙印。

渗着血珠。

她没有擦。

他也没有擦。

“你不是欠老子钱吗?”他说。

她看着他。

“老子现在可不收银行转账。”

他伸出手。

粗粝的拇指擦过她下唇。

“老子要收的,”他的声音低下去,“是你他妈这身子,这血,这肉。”

她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她忽然说:

“你要吃了我吗。”

他顿住。

她歪着头,看着他的疯狗劲。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厌恶。

没有期待。

只是困惑。

像在问一件她真的不明白的事。

他张开口。

还没出声。

她忽然说:

“到时间了。”

他愣住。

她已经从他怀里滑出去。

轻盈得像一尾鱼。

她抱起脚边那只黑猫。

转身走进屋里。

他站在原地。

两秒后。

他跟进去。

她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

抱着猫。

电视打开了。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唇角弯着一个极小的弧度。

很淡。

像笑。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落在屏幕上。

那是他的雇主。

她的父亲。

正在被虐杀。

飞鱼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男人扭曲的脸。

看着他被割开喉咙。

看着他挣扎。

看着他咽气。

然后他转回头。

看着她。

她抱着猫。

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顺着黑猫的脊背。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

空茫的。

却像是很满足。

像在看一出精彩的歌剧。

“……你他妈。”

他的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放下怀里的猫。

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一米五九,仰头。

她伸出手。

拉住他的手指。

把他拽向沙发。

他随她跌坐下去。

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她坐在他身边。

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馊掉的皂角香。

“他死了。”

她说。

她的眼睛望着屏幕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你看到了吗。”

他没有说话。

她歪了歪头。

“他死得好可怜。”

他的喉咙底滚出一声嗤笑。

“可怜?”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

迫使她转过脸,面向他。

“你他妈哪只眼睛看到他可怜了?”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答案。

“那种废物,”他的声音低下去,“只配烂在肮脏的泥里。”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她忽然说:

“你饿了吗。”

他的手指收紧。

她的发丝缠在他指缝间。

“饿?”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老子确实饿了。”

他把她拽进怀里。

“饿得想把你他妈生吞活剥了。”

她没有躲。

她只是伏在他胸口。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去看看新肉吧。”

他的动作顿住。

“……什么?”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

那双空茫的眼睛望着他。

唇角弯着。

很淡。

像笑。

“去看看新肉吧。”她重复。

她拉着他的手站起来。

推开屋门。

走进夜色。

---

她带着他穿过小巷。

不是来时那条路。

是更窄、更暗、更深的巷子。

两边没有灯火。

只有野狗绿荧荧的眼睛,在废墟的阴影里一闪一闪。

她没有停。

他跟着她。

她在一扇油腻的帘子前停下。

拉开。

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走进去。

肉铺。

很小。

只有一张案板。

一盏昏暗的烛火。

案板上——

是他的雇主。

被肢解成一块一块。

那张脸还勉强能辨认。

她走过去。

站在案板边。

低头。

看着那块还沾着衣料的肉。

“爸爸死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吃过饭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一下那块肉。皮肤是青灰色的,指腹陷进去,像按在生面团上。

然后她收回手。

拇指和食指蹭了蹭。

“……好恶心。”

她把指腹的血蹭在裤子上。

飞鱼站在她身后。

他的影子完全罩住她。

他看着案板上那块曾经是他雇主的肉。又低头看着她蹭血的指尖。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过头,看向阴影里的肉铺老板。

老头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剔骨刀。

她没开口。

只是看了他一眼。

老头动了。

他把案板上那些血肉收拢起来——不是全部,他把其中一块纹理最细、脂肪最匀的肉剔出来,用油纸包好,放在案板边缘。

剩下的。

他用那张沾满血污的旧布兜起,穿过肉铺后门,走向那片黑暗的后院。

那里有低低的呜咽声。

绿荧荧的眼睛在暗处亮起。

狗群。

飞鱼听着那些声音。

争抢。撕咬。骨茬崩裂的脆响。

他想起她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旧疤。

她站在原地。

低着头。

烛火照不到她的脸。

但他看见她在抖。

很轻。

从肩膀开始,一路抖到指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他没有问。

他只是扣住她的手腕。

那截细得像枯枝的腕骨,在他掌心颤得像风里的蛛丝。

她抬起头。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泪。

没有恐惧。

只是亮得吓人。

“好恶心?”他的声音从喉咙底碾出来,低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

她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

“老子看你这抖,”他的声音压下去,“可不是他妈的恶心。”

他低下头。

冰冷的战术面罩几乎贴上她的额角。

“你他妈是高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躲。

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东西在动。

像深潭底下慢慢浮上来的气泡。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不需要知道。

“你这他妈的小鬼,”他说,“比老子见过的任何一个活人,都他妈的……有意思。”

他把她的手腕松开。

转而扣住她的后颈。

把她拉近。

近到她的呼吸扑在他面罩上,氤氲成一小片白雾。

“老子喜欢你这操蛋的,恶心的劲。”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说。

“大家都说我是天使。”

她的声音很轻。

像在求证一件她从来不确定的事。

“我不恶心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五秒。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是真的觉得好笑。

“天使?”

他重复。

“天使他妈的会把亲生父亲喂狗?”

她没说话。

“天使他妈的会站在这里,看着血肉模糊,还抖成这个德行?”

她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收紧扣在她后颈的手。

“你他妈就是个纯粹的,恶心透顶的——”

他顿了一下。

“小恶魔。”

她眨了一下眼。

唇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他觉得那就是笑。

“没错,”他的声音低下去,“老子喜欢你这腐烂到骨子里的……纯粹。”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她从原地拽开。

不让她再听那些狗争食的声音。

她跟着他走。

走了两步。

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

肉铺老板站在案板边,手里拿着那包单独留下的“好肉”。

她伸出手。

老头递过来。

她接过去。

抱在怀里。

然后她弯起唇角。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还剩一点好肉。”她说。

她转过身。

面朝着他。

“你要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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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飞鱼
连载中黑色长津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