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绑架

她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是仓库了。没有那盏摇摇欲坠的灯,没有水泥地的冰凉,没有反绑着手腕的麻绳。

是间屋子。很小。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

她躺在床上。手腕上的勒痕还在,但绳子解了。

她眨了眨眼。

门开了。

那个男人走进来,高大的身影把门口的光堵得严严实实。

他戴着面罩。

黑色的战术面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像野狗。

面罩之上是凌厉的眉骨,面罩之下隐约可见刀削般的下颌轮廓。他穿一件紧身的黑色工字背心,作战裤扎进靴筒,露出的两条手臂布满旧伤疤,肌肉紧实地隆起,像蓄势待发的兽。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醒了。”

她没说话。

他走过来,靴跟敲在地板上。行军床的弹簧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他坐下来了,床沿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朝他的方向滑了几寸。

他没动。她也没动。

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角一道浅浅的旧疤,能闻到他身上硝烟、铁锈和男人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

指腹粗粝,像砂纸。

“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

“忘了。”

他盯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脸。很漂亮。他知道。但他看的不是这个。

他看她的眉。两道皱折,像打了褶的绸缎,熨不平。

“你爹把你押给我了。”他说,“两千万。他还不起。”

她没说话。

“所以你现在是我的。”

他松开手。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

他本来想干点别的。

她长得很好看。绑在仓库里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像瓷器,颈侧细细的血管隐约可见。他把她从仓库扛回来,扔在这张床上,脑子里转过的念头不太干净。

他是雇佣兵,不是圣人。

但这会儿她躺在这儿,眼睛空空的望着天花板,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

他没兴致干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三秒。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匕首。

刀尖抵上她颈侧。

她终于有了反应。不是躲,是转过来,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他的脸上,又顺着刀身滑下去,落在那道贴着皮肤的冷刃上。

“怕吗。”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

他把刀刃压深一分。血珠渗出来,沿着刀锋滚落,在她锁骨上绽开一小朵红。

她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那道伤口。

沾了满指的血。

她低头看着。

然后她把指尖送进嘴里,舔了舔。

铁锈味。腥甜。

她咽下去。

飞鱼看着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挑衅,没有恐惧,没有“尝尝自己的血是什么滋味”那种孩子气的好奇。

她只是饿,本能的饿,她没有食物

血出来了。舔掉。完成了。

他把刀收回去。

“……有意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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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门了。

走之前他把她的手反绑在床头的铁管上,缠了三道麻绳。她全程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打结,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别出声。”他说。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

屋里暗下来。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举过头顶绑在铁管上,姿势别扭。

她没有动。

没有挣扎,没有试图解开绳子,没有喊叫。她甚至没有调整一下姿势,让手臂不那么酸。

她只是坐着。

看着那扇小窗。

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起初是灰白的,后来变成淡金,又变成橘红,最后一点一点暗下去,成了青灰色。

她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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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全黑了。

门被踢开,走廊的光涌进来。他的轮廓逆着光立在门口,肩宽腿长,肌肉在背心下勾勒出紧实的线条。

她还在那里。姿势和早上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头微微偏着,望着那扇已经看不见光的窗。

他顿了一下。

“……你他妈没动过?”

她的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你让我别出声。”她说。

他沉默。

他是让她别出声。他没让她不许动。

但她似乎把这理解成了:别出声,也别动。

他一整天。她就这样坐了一整天。

飞鱼走过去,割断绳子。

她的手臂垂下来,像两截失去提线的木偶肢体,软软地搭在身侧。她没有立刻活动,只是让它们那么垂着,好像感觉不到酸麻。

他转身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枪带。弹药箱。一袋物资。

她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站稳。

然后她走过去,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他没想到她会动。

她也没想到那弹药箱那么沉。

箱子从她掌心滑落,连带着她整个人被那股重量带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她坐在地上,懵懵地低头看着那个压在她腿上的铁箱子。

他低头看她。

一米五九,瘦得像根晾衣杆,被一个弹药箱压得起不来。她没喊疼,没皱眉,只是低头看着那箱子,像在思考它是怎么到自己腿上的。

他弯下腰,单手提起箱子,放在一边。

她抬头看他。

那双空茫茫的眼睛里没有尴尬,没有委屈,没有“你怎么不提前说这么重”的埋怨。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还要接吗。”她问。

他沉默两秒骂了句什么

“……不用。”

她“哦”了一声,站在那里,垂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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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枪放在桌上,开始拆卸。

屋里有片刻安静。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动作。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沾过血的指腹却很稳。枪械在他手里像被驯服的活物,零件一一卸下,整齐地排在桌面上。

他没有抬头。

“会擦枪吗。”

她想了想。

“不会。”

他顿了顿。

“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他拉过一把椅子,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

那把椅子对她来说太高了。她坐在上面,脚悬在空中。

他蹲下来。

一米九一的男人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麂皮,塞进她手里。

“这是枪管,”他指着桌上拆下的零件,声音从面罩后传来,低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擦干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皮,又看看桌上那根乌黑的金属管。

“擦到什么时候。”

他站起来。

“擦到我看不见脏。”

她没再问。

她把麂皮缠在指尖,开始擦。

---

他坐在床边,擦另一把枪。

屋里只有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

余光里,她低着头,很认真地把那根枪管转着圈擦。麂皮蹭过每一寸表面,连沟槽缝隙都用指甲顶着布角塞进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擦这么干净。

她只是擦。

他给的任务。她要完成。

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他的东西。他的东西要做他让做的事。

这是她被抵押给他的第一夜。

她只学会这一条规则。

三十分钟后,她把枪管递给他。

他接过来,迎着光看了一眼。

没有指纹。没有油渍。连膛线缝隙里那点陈年的积碳都被刮干净了。

他看了她一眼。

她把双手放在膝上,等他下一个指令。

“……枪机。”他说。

她把那块沾黑的麂皮折了个干净面,接过他递来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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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她做了一晚上的事。

擦完枪,擦刀。擦完刀,整理弹药。整理完弹药,把他脱下的作战靴擦干净。

她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没有问过“为什么是我做这些”。

没有流露出疲倦、不耐烦、委屈。

他只是开口。她去做。

像一台输入指令就会执行的机器。

凌晨两点,他终于停下。

她站在桌边,两手垂着,指尖被麂皮磨得泛红。她没有看自己的手,只是等着。

他靠在床头,面罩没摘,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开。

“……去坐着。”他说。

她走到墙边那张唯一的椅子前,坐下。

脚悬在空中。

他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窗缝漏进一线月光,照在她侧脸上。

她没有睡。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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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醒的时候,她还是那个姿势。

脚悬着,手放在膝上,望着窗。

窗外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床响了一声。

她转过头。

“饿吗。”他问。

她想了想。

“……饿。”

这是他第一次问她需不需要什么。

也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需要什么。

他从桌上那袋物资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扔过去。

饼干落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他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那块饼干。

地上有他踩进来的泥,有枪油蹭过的黑印,不知名灰土混在一起,把米黄色的饼干沾成了灰褐色。

她弯腰捡起来。

没有擦。

她把饼干送到嘴边。

他看着她。

她咬了一口。

咀嚼。咽下去。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恶心,没有委屈,没有“你故意刁难我”的怨恨。

她只是饿了。

需要吃。

吃到的东西就是吃的。

他忽然开口。

“过来。”

她停下咀嚼,抬头看他。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坐在床沿,她站在他面前。一米五九,垂着眼,嘴里还含着那口没咽完的饼干。

他伸手。

拿过她手里那块沾满污泥的饼干。

她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他把饼干掰下一小块,拇指大小,干净的瓤。

他抬起手。

那一小块饼干抵在她唇边。

她微微张开嘴。

他把饼干喂进去。

指尖擦过她的下唇。

她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她把那一小块咽下去。

然后他把剩下的饼干放在她手心。

“……吃这个。”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块被掰去一角的、沾着污泥的饼干。

“哦。”

她咬了一口。

还是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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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警笛响了。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贴到窗边,撩开一角帘子。巷口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扫,蓝红交错,由远及近。

“操。”

他转身。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别出声。”他说。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塞进床底。空间很窄,她蜷成小小一团,膝盖抵着胸口。

他蹲下,对上她的眼睛。

“不管听到什么,别出声。”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哦。”

他拉上床单,遮住最后一点缝隙。

靴声远去。他藏进衣柜与墙的夹角,呼吸压到最低。

门被踹开。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屋内,掠过床底,掠过柜角。

她蜷在黑暗里,没有呼吸声。

连呼吸都压住了。

三分钟。

五分钟。

光柱消失了。脚步声远了。

他没有立刻动。

又等了十分钟。

他从角落里出来,单膝跪在床边,撩起床单。

她还蜷在那里。

眼睛闭着。

呼吸平稳。

——她睡着了。

“……这都能睡着,操。”

他把她从床底拖出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睫毛还粘在一起。

“走。”他说。

她坐在地上,揉了一下眼睛。

“哦。”

他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起来。

睡眼惺忪,头发翘起一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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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飞鱼
连载中黑色长津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