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是仓库了。没有那盏摇摇欲坠的灯,没有水泥地的冰凉,没有反绑着手腕的麻绳。
是间屋子。很小。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
她躺在床上。手腕上的勒痕还在,但绳子解了。
她眨了眨眼。
门开了。
那个男人走进来,高大的身影把门口的光堵得严严实实。
他戴着面罩。
黑色的战术面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像野狗。
面罩之上是凌厉的眉骨,面罩之下隐约可见刀削般的下颌轮廓。他穿一件紧身的黑色工字背心,作战裤扎进靴筒,露出的两条手臂布满旧伤疤,肌肉紧实地隆起,像蓄势待发的兽。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醒了。”
她没说话。
他走过来,靴跟敲在地板上。行军床的弹簧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他坐下来了,床沿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朝他的方向滑了几寸。
他没动。她也没动。
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角一道浅浅的旧疤,能闻到他身上硝烟、铁锈和男人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
指腹粗粝,像砂纸。
“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
“忘了。”
他盯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脸。很漂亮。他知道。但他看的不是这个。
他看她的眉。两道皱折,像打了褶的绸缎,熨不平。
“你爹把你押给我了。”他说,“两千万。他还不起。”
她没说话。
“所以你现在是我的。”
他松开手。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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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想干点别的。
她长得很好看。绑在仓库里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像瓷器,颈侧细细的血管隐约可见。他把她从仓库扛回来,扔在这张床上,脑子里转过的念头不太干净。
他是雇佣兵,不是圣人。
但这会儿她躺在这儿,眼睛空空的望着天花板,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
他没兴致干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三秒。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匕首。
刀尖抵上她颈侧。
她终于有了反应。不是躲,是转过来,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他的脸上,又顺着刀身滑下去,落在那道贴着皮肤的冷刃上。
“怕吗。”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
他把刀刃压深一分。血珠渗出来,沿着刀锋滚落,在她锁骨上绽开一小朵红。
她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那道伤口。
沾了满指的血。
她低头看着。
然后她把指尖送进嘴里,舔了舔。
铁锈味。腥甜。
她咽下去。
飞鱼看着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挑衅,没有恐惧,没有“尝尝自己的血是什么滋味”那种孩子气的好奇。
她只是饿,本能的饿,她没有食物
血出来了。舔掉。完成了。
他把刀收回去。
“……有意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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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门了。
走之前他把她的手反绑在床头的铁管上,缠了三道麻绳。她全程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打结,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别出声。”他说。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
屋里暗下来。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举过头顶绑在铁管上,姿势别扭。
她没有动。
没有挣扎,没有试图解开绳子,没有喊叫。她甚至没有调整一下姿势,让手臂不那么酸。
她只是坐着。
看着那扇小窗。
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起初是灰白的,后来变成淡金,又变成橘红,最后一点一点暗下去,成了青灰色。
她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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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全黑了。
门被踢开,走廊的光涌进来。他的轮廓逆着光立在门口,肩宽腿长,肌肉在背心下勾勒出紧实的线条。
她还在那里。姿势和早上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头微微偏着,望着那扇已经看不见光的窗。
他顿了一下。
“……你他妈没动过?”
她的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你让我别出声。”她说。
他沉默。
他是让她别出声。他没让她不许动。
但她似乎把这理解成了:别出声,也别动。
他一整天。她就这样坐了一整天。
飞鱼走过去,割断绳子。
她的手臂垂下来,像两截失去提线的木偶肢体,软软地搭在身侧。她没有立刻活动,只是让它们那么垂着,好像感觉不到酸麻。
他转身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枪带。弹药箱。一袋物资。
她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站稳。
然后她走过去,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他没想到她会动。
她也没想到那弹药箱那么沉。
箱子从她掌心滑落,连带着她整个人被那股重量带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她坐在地上,懵懵地低头看着那个压在她腿上的铁箱子。
他低头看她。
一米五九,瘦得像根晾衣杆,被一个弹药箱压得起不来。她没喊疼,没皱眉,只是低头看着那箱子,像在思考它是怎么到自己腿上的。
他弯下腰,单手提起箱子,放在一边。
她抬头看他。
那双空茫茫的眼睛里没有尴尬,没有委屈,没有“你怎么不提前说这么重”的埋怨。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还要接吗。”她问。
他沉默两秒骂了句什么
“……不用。”
她“哦”了一声,站在那里,垂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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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枪放在桌上,开始拆卸。
屋里有片刻安静。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动作。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沾过血的指腹却很稳。枪械在他手里像被驯服的活物,零件一一卸下,整齐地排在桌面上。
他没有抬头。
“会擦枪吗。”
她想了想。
“不会。”
他顿了顿。
“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他拉过一把椅子,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
那把椅子对她来说太高了。她坐在上面,脚悬在空中。
他蹲下来。
一米九一的男人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麂皮,塞进她手里。
“这是枪管,”他指着桌上拆下的零件,声音从面罩后传来,低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擦干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皮,又看看桌上那根乌黑的金属管。
“擦到什么时候。”
他站起来。
“擦到我看不见脏。”
她没再问。
她把麂皮缠在指尖,开始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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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边,擦另一把枪。
屋里只有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
余光里,她低着头,很认真地把那根枪管转着圈擦。麂皮蹭过每一寸表面,连沟槽缝隙都用指甲顶着布角塞进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擦这么干净。
她只是擦。
他给的任务。她要完成。
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他的东西。他的东西要做他让做的事。
这是她被抵押给他的第一夜。
她只学会这一条规则。
三十分钟后,她把枪管递给他。
他接过来,迎着光看了一眼。
没有指纹。没有油渍。连膛线缝隙里那点陈年的积碳都被刮干净了。
他看了她一眼。
她把双手放在膝上,等他下一个指令。
“……枪机。”他说。
她把那块沾黑的麂皮折了个干净面,接过他递来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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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她做了一晚上的事。
擦完枪,擦刀。擦完刀,整理弹药。整理完弹药,把他脱下的作战靴擦干净。
她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没有问过“为什么是我做这些”。
没有流露出疲倦、不耐烦、委屈。
他只是开口。她去做。
像一台输入指令就会执行的机器。
凌晨两点,他终于停下。
她站在桌边,两手垂着,指尖被麂皮磨得泛红。她没有看自己的手,只是等着。
他靠在床头,面罩没摘,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开。
“……去坐着。”他说。
她走到墙边那张唯一的椅子前,坐下。
脚悬在空中。
他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窗缝漏进一线月光,照在她侧脸上。
她没有睡。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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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醒的时候,她还是那个姿势。
脚悬着,手放在膝上,望着窗。
窗外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床响了一声。
她转过头。
“饿吗。”他问。
她想了想。
“……饿。”
这是他第一次问她需不需要什么。
也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需要什么。
他从桌上那袋物资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扔过去。
饼干落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他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那块饼干。
地上有他踩进来的泥,有枪油蹭过的黑印,不知名灰土混在一起,把米黄色的饼干沾成了灰褐色。
她弯腰捡起来。
没有擦。
她把饼干送到嘴边。
他看着她。
她咬了一口。
咀嚼。咽下去。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恶心,没有委屈,没有“你故意刁难我”的怨恨。
她只是饿了。
需要吃。
吃到的东西就是吃的。
他忽然开口。
“过来。”
她停下咀嚼,抬头看他。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坐在床沿,她站在他面前。一米五九,垂着眼,嘴里还含着那口没咽完的饼干。
他伸手。
拿过她手里那块沾满污泥的饼干。
她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他把饼干掰下一小块,拇指大小,干净的瓤。
他抬起手。
那一小块饼干抵在她唇边。
她微微张开嘴。
他把饼干喂进去。
指尖擦过她的下唇。
她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她把那一小块咽下去。
然后他把剩下的饼干放在她手心。
“……吃这个。”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块被掰去一角的、沾着污泥的饼干。
“哦。”
她咬了一口。
还是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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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警笛响了。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贴到窗边,撩开一角帘子。巷口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扫,蓝红交错,由远及近。
“操。”
他转身。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别出声。”他说。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塞进床底。空间很窄,她蜷成小小一团,膝盖抵着胸口。
他蹲下,对上她的眼睛。
“不管听到什么,别出声。”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哦。”
他拉上床单,遮住最后一点缝隙。
靴声远去。他藏进衣柜与墙的夹角,呼吸压到最低。
门被踹开。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屋内,掠过床底,掠过柜角。
她蜷在黑暗里,没有呼吸声。
连呼吸都压住了。
三分钟。
五分钟。
光柱消失了。脚步声远了。
他没有立刻动。
又等了十分钟。
他从角落里出来,单膝跪在床边,撩起床单。
她还蜷在那里。
眼睛闭着。
呼吸平稳。
——她睡着了。
“……这都能睡着,操。”
他把她从床底拖出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睫毛还粘在一起。
“走。”他说。
她坐在地上,揉了一下眼睛。
“哦。”
他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起来。
睡眼惺忪,头发翘起一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