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秋雨悄无声息地到来,清冷的雨水洒落在几乎干枯的枝头。雨水积聚,几片承受不住重量的落叶飘落到地上,落进水洼,随风漂泊。
李佳蔚到公司时,谢颂時正在熟悉红毯活动流程。
“卧槽卧槽不是我说,”李佳蔚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走到正在休息的谢颂時身边,压着嗓子说,“周幸钧什么意思啊?”
谢颂時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没说话,闭着眼继续休息。
“我都听说了!哎呀老谢!”李佳蔚拽过谢颂時拿水的手,瓶子里的水洒在桌面上,他抽了两张纸胡乱擦了擦,“你可得提防着点儿,家里什么的都看好了,别又被那人阴了。”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谢颂時擦干手上的水,“他最近挺老实的。再说了,我家你不是知道吗,除了你……和李棉,没人进过我家门。”
“总之,你小心点儿他就是了,有什么需要的招呼兄弟一声哈,别客气。”
李佳蔚说完离开,几分钟后又折回来,嘿嘿笑着对谢颂時说:“下班一起走呗,我刚从外地回来,没开车来公司。”
谢颂時脚下踹了他一脚,回了句“知道了,快滚”。
雨一直下,俩人下班时,公司门口已经被淹得水泄不通了。幸好两人直奔地下停车场,并未淋湿裤腿脚。
回去的路上堵车,大雨如瀑布般从挡风玻璃上哗哗流下。
车内,李佳蔚坐在副驾驶上忘我地唱着歌,谢颂時左手搭在窗沿,单手把着方向盘,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一道闪电撕裂整个天空,灯火通明的城市里无人察觉,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才把整个城市惊醒。
谢颂時敲击的手指一顿,随后敲地更快更乱。他心里没由来地一紧,眉头微蹙,那股熟悉的、如影随形的不安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哎呀你别敲了,我拍子都被你敲乱了。”李佳蔚被谢颂時敲得头疼。
前面的车移动了一小段路,谢颂時轻踩油门,“你说,李棉……请怕打雷声吗?”
谢颂時想起来他给猫改名的事情,李佳蔚还不知道。
“搞半天你在担心这个啊?”
李佳蔚抬手把车内的音乐音量调小,“不怕吧,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怎么知道。”
李佳蔚越说越没有底气,他确实不怎么了解。李棉买回来也没几个月,那几个月天气好,就算下过几场大雨,也没有今天这么大雷声的时候。
听完李佳蔚的回复,谢颂時眉头皱得更紧了。
路程再长,也总有尽头。谢颂時把车开进地下车库,车还没停稳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李佳蔚疑惑地也想跟着下车,刚解开安全带,手里就被塞进一把车钥匙。
“你把车停好,我先上去看眼李棉。”谢颂時在他耳边留下这句话就快步走去电梯。
李佳蔚看着手里的车钥匙,心里嘀咕着谢颂時什么时候这么爱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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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没开灯,中午的外卖还在桌上放着,看着没吃几口,旁边的汽水易拉罐倒是空了。
整个家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外雨落的声音和点点雷声时不时传来。
“我回来了。”谢颂時习惯性地说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顿了顿,换鞋的动作加快,抬高音量:“李棉?”
还是没人回应。
玄关的感应灯兀自熄灭了,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往常,小猫早就该踢踢踏踏地跑过来,黏着他问又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李棉!”他猛地推开卧室门,被子凌乱,空无一人。浴室、厨房、阳台……所有地方都找遍了。
没有。
他拿出手机给李棉拨去语音电话,细微的铃声从沙发缝里响起,谢颂時把手机拿出来,放到桌上。
谢颂時站在空荡荡的家里,明明是外面在下雨,他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从头到尾地浇透了。
他指尖颤抖着想要联系李佳蔚,余光忽然瞥见手机上门锁app的图标。他慌忙地点进去,结果却让他直接冻在原地。
那是一条两个多小时前的通知:17:34:45,指纹“李棉”开门,门锁已锁定。
这条通知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两个多小时了,雨那么大,他能去哪儿呢?
几乎是同一瞬间,无数最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李棉在陌生街头茫然无措的样子;被来往的车辆吓得蜷缩在路边的样子;甚至是被不怀好意的人逼到角落……
他猛地闭上眼睛,甩开这些念头,但指尖的颤抖已经无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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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颂時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出门、又是怎么打电话给李佳蔚的了。
谢颂時冲进消防楼梯,脚步声在空洞的楼梯间激起巨大回响。他一层层地找,喊着李棉的名字,声音从焦急逐渐变得沙哑。
他明明教过李棉不要给陌生人开门的,他也教过李棉怎么使用电梯,万一他被别人发现,被别人抓走……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楼梯间里没有李棉的身影,谢颂時跑出楼门。雨水混合着汗水从他脸侧滑下,溅在他卷起的衣领上。他来不及抹一把脸,冲进雨里向小区门口跑去。
“保安大哥!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男孩出去,大概这么高,应该穿了件黑色卫衣,脸圆圆的。”谢颂時焦急的脸出现在保安室。
小区的业主保安都熟记于心,他回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见过这号人,进进出出的都还是那些人。”
雨越下越大,忽明忽灭的闪电时不时撕裂天空,雷声像是嘲笑人类的无能。
谢颂時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昂贵的外套吸饱了雨水,沉得像是要把他拽进地里。
他行无章法地穿梭在楼栋之间,像一头被夺走了幼崽的困兽,手电筒的光柱劈开雨幕,却照出一片又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
胃里的痉挛加剧,演化成一种生理性的恶心。他的眼前开始闪现出不属于此地的画面:李棉被困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四面八方都是闪烁的红色光点。
那是他噩梦里才有的镜头指示灯。
“不……”他猛地甩头,雨水飞溅。
“李棉——”
他的呼喊被滂沱的雨声吞没,回答他的只有远处滚过的雷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小区这么大,世界这么大,如果李棉真的跑出去了,他要去哪里找?
【警告!检测到宿主处于“轻微受惊”状态,位置信号微弱】
王二狗的声音如同救命稻草般出现,谢颂時几乎失控地喊:“能不能查到他在哪里?”
【无法定位宿主位置】
冰冷的回答淹没在雨声中。谢颂時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强迫自己镇定,拖着灌铅似的双腿朝角落里的最后一栋楼跑去。
一辆汽车迎面驶来,炽白的灯光照得谢颂時睁不开眼。他偏头避开,与副驾驶窗后一道模糊的视线短暂交错。
熟悉的目光令他脚步一顿,一股比雨水更冷的寒意掠过心头,但现在他无暇顾及。
他没做停留,继续向前跑去。
手电筒的白光扫过灌木丛,谢颂時声音沙哑地喊着李棉的名字。耳边雨声雷声混杂,他却隐隐约约听见几声细微的猫叫。
冬青树丛传来一阵窸窣声,谢颂時屏住呼吸往里走,脚下的枯叶被踩得咯吱作响。
突然,窸窣声变大,谢颂時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怀里就撞进一个湿漉漉的小团子。
“喵……”熟悉的猫叫从怀中传来。
听着这声音,谢颂時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他紧紧抱住李棉,力气大得让小猫忍不住哼唧了一声。
“你跑出来干什么!知不知道我有多……”话刚吼到一半,谢颂時的掌心感受到小猫冰冷剧烈的颤抖,以及它拼命往自己怀里钻的微弱力道。
就像被一盆冰水混合着滚烫的岩浆当头淋下,滔天的怒火和恐惧在到达顶点的瞬间,轰然倒塌,碎成一片冰冷的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
他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用尽全力把小猫按进胸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几秒死寂的拥抱过后,他松开一点,双手捧起小猫,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视过它的身体。确认小猫没有什么大碍后,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远处的路灯在谢颂時眼里忽明忽暗,光线折射过雨滴,幻化成一片湿漉漉的、摇曳的白色小花。
谢颂時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声音哑的只剩气音,“你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