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冷，这段时间谢颂時行程也变得多起来。
这几天，谢颂時早上离开家时，李棉大部分时间都还在床上哼哼唧唧地闹觉；晚上回家时，李棉却早已经蜷缩在谢颂時的被窝里昏昏欲睡了。
小猫自己在家不拆家也不闹脾气，乖得很，大概是做小猫时练就的耐心。毕竟，等待人类回家是小猫最擅长的事。
谢颂時刚结束会议，周围人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他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没动。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嗡嗡作响，谢颂時拿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摸出手机，李棉的消息就雨后春笋般一条条弹出。
谢颂時心下一紧，这才想起来忘记给小猫订饭了。
谢颂時住的小区是一梯一户，进电梯后需要刷户主特有的电梯卡才能到对应的楼层，其他人根本上不去，因此外卖员通常都是把外卖放到电梯里就离开。
谢颂時把李棉的指纹加到密码锁里，提前教了李棉怎么按电梯，又给小猫看了好几个外面有多么危险的视频案例，成功地把李棉吓到了。看完视频的李棉过了好一会儿才怔怔地点头，谢颂時知道这是把小猫吓过头了，又把小猫搂过来哄了好一会儿才哄好。
往常谢颂時都会提前订好外卖，等外卖到了再发消息让李棉去拿。
今天他刚到工作室就被拉过来开会，一口气直接开到了下午两点多，谢颂時自己也早就忘了这一茬。
谢颂時赶紧跟小猫道歉，点了外卖又紧接着去忙了。
冷冽的秋风吹过，谢颂時推开会议室的窗户，枯黄的落叶随风落下，谢颂時的思绪随着落叶，飘回几个小时前。
那时会议室里气氛正严肃，不知道什么部门的两个人争论不休，谢颂時靠在沙发上看着戏。这种部门间的意见摩擦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他也做不上决定。
正当双方争执不下、谢颂時听得脑袋发晕快要睡着时，会议室门神不知鬼不觉地开了又关上了。
陈纶像做贼一样弓着身子挪到谢颂時旁边的空位上，又像树懒一样缓缓倾身过来，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烦死了。前几天给你那个剧本……”
谢颂時半眯着眼、微垂着头听着，陈纶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声“啧”了一声，“你清醒点儿再听我说。”
谢颂時慢吞吞地睁眼坐正了，示意陈纶继续往下说。
“前几天给你的那个剧本，其中一个主角换成周幸钧了。”陈纶压着嗓子说。
谢颂時随意翻会议记录本的手怔住。
“他还提议，另一个主角让你来演……”陈纶继续说。
“我不同意。”
“我就知道你不同意，所以拿你现在已经很熟悉剧本没有精力再研读其他角色给搪塞过去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也看过了，你现在这个角色和他没多少对手戏，放心吧没事。”陈纶又接着说，“到时候我也多帮你看着点儿。”
谢颂時心里嗤笑。公司这几年力推新人都没什么水花，流水般的钱投出去，赚回来的还没花出去的零头多。好不容易签了个大影帝，虽然息影两年，但好歹名气和粉丝量都还在，可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再说，当年知道那件事的高层，估计早不知道被调去哪里了。
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自从一周前在工作室的那次冲突后，周幸钧就一直都没再出现过，谢颂時想他估计是放弃了。
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谢颂時收回粘在落叶上的视线，点开手机，是李棉发来的语音，说自己拿到饭了。
小猫声音听着气鼓鼓的，似乎还在生气。谢颂時点开李棉的头像，那是他从李佳蔚那里要来的小猫的照片，圆圆的猫眼透着无辜，黑褐色的瞳仁被淡金色虹膜包围着，粉色的嘴巴微张，像是要去咬什么东西。
谢颂時想象了一下李棉一个人在餐桌上吃饭的样子，小小一团蹲坐在椅子上，还生着气，越想越觉得可怜。
“冰箱里有一瓶汽水，你可以拿出来喝。”谢颂時发完一条语音，又紧接着发下一条，“别马上就喝，等不冰了再喝。”
半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声，李棉雀跃的“好”从听筒里传出。
谢颂時轻笑一声，收起手机。
楼下隐约响起“咔哒”一声，不知是谁开了罐饮料。谢颂時的思绪被这声音牵引着，回想起刚发现李棉喜欢汽水的那天。
发现李棉喜欢汽水是一次偶然。小猫变成人形后，有些坏习惯还没来得及纠正，比如乱喝厨房水龙头里的生水，又比如爱喝谢颂時杯子里的水。
谢颂時纠正了他好几次都没纠正过来，于是坏心眼的买了汽水替换水，打算让小猫长点记性。
无色的汽水被倒进透明的玻璃杯中，细密的气泡咕噜噜浮上来。谢颂時等气泡消了些，故作无事地指着自己的玻璃杯，边说边往卫生间走：“别喝这个杯子的东西，不是水。”
卫生间门“砰”的一声关上，前脚谢颂時刚进去，后脚李棉就踮着脚、猫儿似地挪到玻璃杯边上。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动静的厕所门，像做贼似的，迅速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刺激的辣意瞬间从舌尖传到舌根，李棉被辣得小脸皱起，慌忙地呲牙咧嘴放下杯子，想去找水漱口。
谢颂時从厕所出来就看见李棉苦着脸在桌子边团团转，他忍着笑意，语气如常地说：“喝我杯子里的水了？”
李棉没空回他，急忙忙伸出舌尖，指着红通通的舌头往外蹦词，“舌头疼……水……”
谢颂時把手边早就晾好的白开水推过去，李棉像是沙漠里濒渴的人遇见水源一样，捧过来喝了好几大口。
“都说了不让你喝，我还会害你不成？”谢颂時轻捏着李棉的后颈，感受着小猫吞咽带来的震动感。
这一口带来的威力不小，一直到吃晚饭之前，李棉都绕着那个杯子走。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晚饭时。
饭桌上，李棉看着谢颂時表情如常地一口一口地喝着那个他避之不及的玻璃杯里的液体。末了，杯子空了，又起身去拿瓶子续上。
小猫脑袋一歪，他想不通人类为什么会喜欢喝这种让舌头痛的液体。
所以小猫决定再尝一次。毕竟现在自己也是人类了！
于是趁着谢颂時洗澡的空隙，李棉又将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小口。预料中的刺痛感从舌尖传来，李棉忍下将嘴里液体吐出的冲动，探出舌头细细品味。
等碳酸的刺激感褪去，细密的甜味慢慢占据主导，嘴里的汽水被体温捂热，李棉吞咽下去，又重新含了一口，等待着辣意散去后的甜味。
等谢颂時洗完澡发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满杯的汽水被喝到还剩四分之一，罪魁祸首舔着嘴边正打算往嘴里喝下一口，被谢颂時手快抢过来。
“不是说不让你喝吗？”谢颂時一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手走到水池边把剩下的汽水倒了。
“谢……”李棉这几天看电视认识了谢颂時的名字，但他还不知道后两个字怎么读，“偷吃好吃的不给我。”
“是谢、颂、時。”谢颂時把自己的名字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温声说，“你刚刚不是尝过了吗？嗯？不是觉得不好喝吗？”
“好喝。”李棉突然笑起来，圆圆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客厅那么宽敞，他却非要贴着谢颂時的胳膊蹭过去，然后双手抱住，“还给我……”
谢颂時挑了挑眉，眼含笑意地朝李棉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空杯子。
“啊你怎么给倒掉了……”束缚感从谢颂時胳膊上消失，李棉失落地垂下手臂，像被抽掉魂一样晃荡着回了卧室。
还在厨房洗杯子里的谢颂時抬起头，心里默念：这不会也要哄吧？
十分钟后，缩在被窝生闷气的李棉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怀里被塞了一个易拉罐。
那易拉罐和晚饭时谢颂時喝的汽水长得相似，李棉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出来客厅喝，我等你。”
小猫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抱着怀里的快乐水朝客厅走去。
想到这儿，谢颂時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新剧本的变动和窗外落叶的萧瑟，似乎都被这段回忆镀上了一层暖意。
只是这暖意并未持续太久。几乎是同时，陈纶那句“主角换成周幸钧了”像一根冰冷的刺，轻轻地扎了他一下。
他唇边的笑意淡去，眼神却清晰而坚定。
楼下的汽水是别人的，而家里的那罐是他特意给小猫留的。同理，他的生活里有什么，也轮不到外人再来插手。
他收敛心神，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李棉那张无辜的猫猫头像，按灭屏幕，起身离开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