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两人都没睡好。
李棉在床角蜷缩了一夜,起来时浑身都酸酸的。谢颂時则是睡一阵醒一阵,还伴着断断续续的噩梦。
谢颂時起床洗漱时,李棉其实已经醒了,但仍然蜷缩着没动。他听着那开水、关水、挤牙膏、漱口吐水的声音,琐碎得如同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心里,扎得生疼。
“李棉。”洗漱完的谢颂時干涩地开口,“洗漱换衣服。”
李棉没动。
谢颂時轻叹一声。这场冷战,终究还是他先妥协下来,“我带你去活动现场,起来收拾一下。”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谢颂時没再待在卧室里,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餐。
他了解李棉,小猫脸皮薄,表面勉为其难,心里还是想去的。只是,得留他自己待会儿,他才会起来。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走廊里响起卫生间的开门声,几秒后,门又关上了。
餐桌上的氛围很奇怪,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吃着自己的早点,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安静地出了门。
李棉内心雀跃,看着电梯跳跃的数字,楼层不断下降,像是他连接外部世界的倒计时。
快到负二层时,谢颂時突然向李棉摊开了手。
“牵好。”他说。
李棉将手伸过去,温热的手掌轻轻地包裹着他的手,像是他永远的后盾,温柔强大。
“叮”——负二层到达。那只温暖有力的手牵着李棉,带他一步步走向人类的繁华,也走向谢颂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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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陈纶开车接谢颂時,谢颂時牵着李棉走到车附近时,陈纶已经手扶着眼镜边儿观察他们许久了。
“这是什么情况?”陈纶的目光紧紧落在俩人紧握的手上。
“乡下来的表弟,头回出过门,胆子小。”谢颂時捏捏李棉的手,示意他别露馅。
“嗯。”这是李棉第一次与谢颂時以外的人打交道,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担心自己的反应奇怪,便只顺着谢颂時的话应了一声。
“哦……”陈纶思索了几秒,“那你要带他去活动?现场多乱呐……”
谢颂時扶着李棉先上车,等他坐稳,自己才坐进去。
“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他身子往前倾,对陈纶说,“哥,你帮我看好了他,他很乖的。”
“行吧。”陈纶犹豫着应下,看个人而已有什么难的,他想。
一路上李棉倒是还算听话,一直像只好奇的小猫一样趴在车窗边看外面,安安静静,不说话。
陈纶偷偷观察了李棉一路,见他果然如谢颂時所说的那般,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模样,便也慢慢放下了戒心。
活动场地选在郊区,离谢颂時家有段距离。等到了场地已经是午饭的时间了。
谢颂時把盒饭拿给李棉,让他先吃着,自己则被叫去上妆。
美妆刷扫过脸颊,谢颂時半眯起眼睛,出走的睡意再次袭来。
忽然,肩膀被轻拍一下。谢颂時睁开眼,下意识想回头,被化妆师眼疾手快地按住。
“你要不要吃点?我给你留了饭。”李棉在他身后侧着身子,举着饭盒,里面的饭菜还剩大半。
谢颂時失笑,他本想告诉李棉自己也有饭,但是看见李棉那关心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就吃一口。”谢颂時抓着李棉的胳膊,把他拉近些,“你喂我。”
“他是谁呀?”化妆师八卦地问。活动的工作人员都是艺人自己带的,化妆师和谢颂時虽说不是天天见面,但也能算得上是半个朋友。
“表弟。”谢颂時简短地回答。
“哟,长得可真清秀俊俏。”化妆师性格爽朗,毫不吝啬地夸赞。
被夸的人脸颊慢慢爬上一丝红色。李棉不知如何应对,只是下意识地小步往谢颂時身边挪,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没怎么见过人,脸皮比较薄。”谢颂時笑着替他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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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颂時换好活动的服装时,李棉正被一群工作人员围着说话。
小猫第一次见这么多生人。工作人员的问题简单,无非是“多大了”“家是哪里的”一类的话,但是李棉怕答错给谢颂時添麻烦,便只是含糊躲避。几个姐姐看他模样可爱又腼腆,打趣几句也就散了。
谢颂時走过去的时候,围在李棉身边的人们刚散开。
皮鞋敲地的声响传来,李棉抬起头。看清谢颂時的瞬间,他眼睛“唰”的一亮,连脊背都挺直了。
黑色西装完美贴合谢颂時的腰身,笔挺的西裤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紫色内衬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黑色的沉闷,透出一种引人探究的神秘。
“好玩吗这里,几个姐姐没为难你吧?”谢颂時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
李棉的目光像胶水一样,一直贴在谢颂時身上,他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没……没为难,这儿挺好玩的……”
谢颂時揉揉他的脸,贴近他仔细端详着,“那怎么像丢了魂儿一样?”
突然靠近的漂亮脸蛋让李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闻到了谢颂時身上为了活动而特意更换的、陌生的香水味,干净又冰冷,完全盖过了他熟悉的那股令人安心的家的气息。
李棉慌忙地移开目光,低下头,猫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局促的感觉,以及一丝被隔阂地难过。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一股冷风随打开的门窜进房间里。
原本温暖的氛围被这风生生切断。周幸钧站在门口,目光像是冰冷的探针,先是在谢颂時华丽的礼服上一顿,然后缓缓地精准地落在了他身旁的李棉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勾起嘴角一笑。那笑容里毫无笑意,反而充满了一种打量猎物的审视以及玩味。
李棉的动物本能让他后颈的寒毛立起,尽管没有耳朵和尾巴,但他还是僵住了一瞬间,然后立即做出防卫的架势。
这种打量猎物的眼神,李棉再熟悉不过。但眼前这个人,是老鼠。
而他,天生就是老鼠的天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