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冷战

谢颂時最后一次试穿晚会的礼服。前几天的西装不合身,工作人员拿回去改,今天才有空拿过来让他试。

深紫色的缎面衬衫包裹着他锻炼得宜的身体。黑色的领带上别着一枚金色领带夹,以几朵艳红色的玫瑰钻石点缀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光晕流转。

他站在全身镜前一粒一粒地扣着外套扣子,一名工作人员过来,帮他一起扣好,整理着衣服的背面。

这次的衣服合身了许多,黑色西装外套完美贴合他的身形,紫色的内衬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西装的严肃感,平添了几分邪气与魅惑。

谢颂時缓缓转动身体,欣赏着镜子里的新形象。突然,一个熟悉而令他厌恶的姓名钻入耳朵。

几个工作人员在不远处聚作一堆,声音不高,却恰好够谢颂時听清楚。

“听说周幸钧不参加明天的活动了。”

“真的假的啊,公司没发声明啊,官方也没有发吧。”

“小道消息,说是受那个视频的影响……”

“谁去隔壁他的工作室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你去。”

“我不去,你去呗……”

……

几个人的声音渐小,谢颂時收回心神。周幸钧的事业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只需要负责给周幸钧的事业添堵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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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谢颂時买了李棉爱吃的小蛋糕回家。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响着,沙发上却没有人。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卧室传来,谢颂時脚步顿了一顿,转念一想,下午没收到开门的通知,家里应该没进外人。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换了鞋,放轻脚步走过去。

卧室床上堆满了衣服,乱七八糟仍得到处都是。那“小贼”大半身子探进衣柜,正兴致勃勃地把衣服往身上比划。

“在找什么?”谢颂時饶有兴致地问。

“找明天跟你一起出门穿的衣服呀。”李棉扔下手里的白色卫衣,转身又捞起身后的一件黑色打底衫,理直气壮,“当然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谢颂時收拾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来了,自己早上确实随口应过。当时,他只当是李棉撒娇不让他去工作的把戏,没成想这小家伙儿居然当真了。

他失笑,心头泛起一阵无奈的柔软。放下手里的衣物,他转过身,正色道:“那可不是普通的上班,是很正式的场合。会有很多人,很多又亮又闪的东西,很嘈杂。你确定想去吗?”

李棉有些害怕亮的东西,也讨厌吵闹的场合,但是他想陪在谢颂時的身边,想融入到他的生活里,更想在他人生的每个角落留下自己的印记。

“想去的。”李棉说。

谢颂時不再多言。他把几乎要钻进衣柜的李棉拉出来按在床边坐下,开始替他搭配几套衣服。

谢颂時这段时间没少给李棉添置行头。李棉骨架小,皮肤白,穿休闲衣服像个男大学生,穿衬衫西装虽显青涩,却别有一番味道。谢颂時简直像沉迷换装游戏一样,几乎每天都往家里带新衣服。

李棉第一次正式出门,还是去活动现场,穿礼服西装一类的不合适。谢颂時给他搭配了几套休闲套装,牛仔裤配卫衣,低调不张扬又不失美观。

“想穿哪套?”谢颂時问。

李棉指了指中间的那身,兴高采烈地拿走去换上,谢颂時把其他几套和床上的其他衣服收拾进衣柜里。

谢颂時关上柜门,李棉已换好了衣服站到他面前,转着圈儿展示,嘴里小声嘟囔,像在抱怨,但话语里却有压不住的兴奋:“好看吗?会不会不太普通了,电视上不都穿得很正式很漂亮吗?”

“好看,一点儿都不普通,特别好看。”谢颂時帮拉好外套拉链,抚平翘起来的发梢,“在外面绝对不能露尾巴和耳朵了,知道吗?”

李棉听话地点点头。

“明天有一段时间我可能不会在你身边,我会喊另一个哥哥陪你,乖一点,不要乱说也不要乱看。”谢颂時继续说。

“知道啦。”李棉还沉浸在可以外出的喜悦里。

“还有……”谢颂時看着李棉兴奋的模样,继续叮嘱着。

然而就在下一秒,记忆里雨夜的冰冷、闪光灯的刺眼、以及周幸钧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混合成一股冰冷的恐惧,猛地扼紧了他的喉咙。

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突兀地斩断了满室的暖意,“算了,你还是别去了。”

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不安和恐惧再一次翻涌上来。

现场人多眼杂,媒体的长枪短炮比蚂蚁还多,他无法保证自己真的能时时刻刻护在李棉身旁。更何况,还有周幸钧在……

楼下有车驶过,轻轻的行车声回响在卧室里,掀起一片波澜。

李棉还在欣赏衣服的动作骤然停下。他眼里的光暗淡下去,刚刚还上扬的嘴角一点点垮下来,语气里带了些难以置信的委屈:“为什么……我保证会乖的。”

谢颂時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死死地钉在地板上:“不是乖不乖的问题,李棉。那种场合,我没法时时刻刻守着你,万一……又像上次那样……”

“我不要你看着,”李棉打断他,伸手去拽他的手,“我会乖乖的,不会乱跑,也会藏好耳朵。我就是想要站在你身边,就像你站在我这边一样。”

曾几何时,李棉还只是一只小猫,不懂人类的复杂,等待主人归来便是他付出的全部。

然而,今非昔比,上天赋予了他人的形态,赐予他爱人的力量,赋予他站在谢颂時身边的勇气和能力,也一并给予了他人类特有的贪婪。

他想为谢颂時做得更多,想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自从变成人后,李棉便喜欢趴在阳台看楼下的风景。踢着足球的小孩,牵着手一起散步的情侣,遛狗的年轻人,还有坐在长板安逸地晒太阳的老人。那时他才意识到,人类的社会如此鲜活多彩,而“家”,并不仅限于四壁之间。

他将谢颂時的家视作自己的世界,将谢颂時奉为这个世界的中心,那么谢颂時呢?在谢颂時的世界里,自己是否也是他的全部?谢颂時是否也愿为他倾尽所有?李棉不知道答案。

他望着谢颂時,眼神从期冀逐渐转为暗淡。他知道谢颂時不会让步,但是他自己,也绝不退让。

于是,李棉和谢颂時冷战了。

两个人僵持不下。卧室里静得连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够听到。

李棉没吃晚饭,也没有碰谢颂時带回来的小蛋糕。他把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缩在床角,故意背对着谢颂時常睡的那侧,连入睡后下意识往对方怀里钻的习惯,都被他死死克制住了。

谢颂時把蛋糕放进冰箱,工作群里不停地弹着无关紧要的消息,亮起的屏幕映照过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在一片死寂的客厅里独自坐到深夜。直到卧室里传来李棉沉入梦乡后那细微的、委屈的抽泣声,他才像是得到赦免般,起身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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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影随形
连载中言拾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