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颜六色的碎纸片随着数不尽的红疹消失,第二天陶逸野就被打包到了三姨家,理由是爸爸妈妈要回姥姥家看看。
于是原本轻车熟路的陶逸野跟着妈妈进入了陌生的小区,身后的爸爸一手牵着妹妹一手举着手机。
“对对对,我们已经进小区了……我们从那个哪儿,公安局,我们从公安局前面的那个口子进来的……小卖铺?你说哪个小卖铺?泽云小卖铺哦哦行……就是有个亭子的那条道的二单元是吧!我知道了好好好……诶好好挂了啊!”
陶逸野背着公主包,眼睛溜溜地扫视着周围,他们已经在这儿转了一圈了。
爸爸还在打电话,陶逸野看了眼自己的深蓝色紧身牛仔裤和大红色贴身羽绒服,没忍住拽了拽下摆。
这里的温度更低,风也更大,站久了确实有点冷。
“怎么了,衣服难受吗?”
突然被松手的妈妈看着有点别扭的女儿。
她的大女儿很白,乌黑的披发洒落在帽子里,大红的羽绒服更艳了。
“不是,就是……”
冷风一张张从脸颊滑落,早知道带个围巾了。
“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三姨家不是在一个高高的坡上的院子里面吗?”
鼻尖被划破了,红彤彤的流入了下巴。
“啊那个院子被拆掉了,那边的人都搬上走了,这里就是三姨的新家哦。”
大风又起来了,枯树抱着半页麻雀舞动,麻雀们呼扇扇地画在屋檐上,落下两颗苹果摆在邓母面前,戳一戳就冒一股白气。
“走吧,让我们继续找找。”
两颗苹果柄牵柄在前方滚动,这个社区有不少超市,但亭子却只有一顶,连着回廊一路通到了马路上。
四颗苹果敲开了门。
三颗苹果离开了。
陶逸野再次一个人掉进了三姨家。
大家依旧是记忆里的音容面貌,他们围着她,笑着聊着所有的一切。
“平时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啊,你看看这细胳膊,这么细,我都怕我一用劲就给她捏断了。”
“诶你现在是不是上三年级了啊,感觉怎么样啊。”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来想吃什么就说,这底下也放了吃的,想吃自己拿。”
“你在哪所学校上学来?平时在学校都干些什么啊?”
源源不断的问题持续到晚饭结束,陶逸野抱着自己的书包迅速闪回姐姐们的卧室。
提前回到卧室姐姐们正坐在书桌前复习功课,关宁姐看了眼醒目的公主包,温声问道:“小野,你要写寒假作业吗?”
“不不不。”陶逸野疯狂摇头,“我的作业都已经写完了!”
她拉开书包,积极地展示着自己的家当——一些日常用品,几本名著,一本素描本和水彩笔。
“这么多东西啊!”关月姐靠着窗,小小地感慨着充实的背包,“床那边不是有个大柜子吗,然后旁边还有个凳子,你要干什么就坐过那儿去好了。”
陶逸野知道它,黑色的和姥姥奶奶家那种放衣服的一样大的柜子紧靠墙边,接着一面大镜子,进门就能看到。
陶逸野坐了过去,她小心的把书包靠在椅背上,拿着名著一读就是好几天。
小区里愈发安静了,晚上也快听不到烟花腾空的动静。
陶逸野吸了一口小米汤,津津有味地跟着看新闻联播。
“逸逸,你明天还有作文课啊?”
三姨突然从阳台探头,手里的手机还停留在通话页面。
“啊?”陶逸野脑袋空空,她根本不知道作文班什么时候开课,“我也不知道诶——”
“你二舅说你妈叫他明天过来接你去上课,然后你妈后天就下来了。”
三姨重新走回客厅,电话还在通话中,陶逸野坐在一旁看着三姨一家连同二舅争论着这个问题。
“给二姐打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失真,却不容置喙。“打电话给二姐问问她怎么想的。”
“嘟——嘟——嘟——春归?”
熟悉的声音从小小的手机中传出,带着疑惑,温软的风一般绕过客厅。
“是阿野怎么了吗?”
“刚刚简子打电话说逸逸明天有个作文班要去,说来接孩子……”
三姨又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抗战剧的声音关了窗,陶逸野什么都听不到了。
沙发上的圆形抱枕被一点点揉开,陶逸野低头发着呆。
她看到作文班进门窗边放着的那个鱼缸,墨绿色的大乌龟永远都趴在假山上,好久都不动弹;看到某天晚上下课遇到的女孩,一套口诀画出了一位清朝格格,两个人蹲在凳子边小声讨论哪个花纹更好看;看到家里的那几盆花,放在厨房外的窗台上,东一枝西一枝的在阳光下乱长;看到上下课时走过很多遍的路,路上轮流从自己身旁走过的家人,亲人与朋友,冰凉的瀑布落在石头上,从破洞的遮阳伞洒进来,落在了眼睛上,抬头红光一点白。
无数段剪影在眼前叠加演化,明明灭灭,细小的,明媚的眼睛。
沙发上的圆形抱枕被一点点凹下去,陶逸野看到了通往作文班的那条路。
“逸逸,你妈问你怎么想。”
拖鞋拖着夜,垂帘垂着风。
那是一条无比宽阔的小路。
带着烈日,溪流,树影。
“妈妈,我明天可以不去吗?”
“不想去吗?行妈妈待会给你跟老师请假。”
飘荡的提议被放行,一行叮嘱落了下来。
“乖乖待在三姨家,要听三姨的话,也不要经常打扰你月月姐姐和宁宁姐姐,妈妈和爸爸后天就回去了,到时候接你回家好不好?”
“好哦!”
彼此的告别变成了夜的摇篮曲,在初九的年末,陶逸野终于画上了归家的日期。
.
“咚咚咚!”
月月姐姐早早去了学校,陶逸野跟在宁宁姐姐身边拼着超大幅的拼图,急促的敲门声扰乱了模糊成型的画面。
“谁啊!”
她听到三姨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简子?你怎么来了?”
熟悉的称谓里走出高大的二舅,陶逸野踩着拖鞋跑出房间。
“我来接逸逸去上课,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
寒气扔了门口一地,陶逸野的脚趾猛然缩了一下。她抬起头,认真地跟二舅说明:“二舅,妈妈昨天说会给我请假,我今天不用去上课了。”
“请什么假,你妈也没跟我说。”
二舅摘下左手的皮手套,随意地甩动两下,寒气又被甩到他的眼镜上,眼镜也下了一场雪。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东西呢,收拾好吃完饭就去上课,然后放学等我去接你。”
黑色的羽绒服被随意扔到沙发上,二舅用毛衣擦着眼镜,眯着眼看向了皱着眉要说什么的三姐。
“等会在你这儿吃完饭我就带逸逸走,什么也别说——我都来了,而且又不是去不了,好端端的没事请什么假。”
二舅又重新戴上他的眼镜,他将手套胡乱挤进羽绒服的口袋里,跟着三姨进了厨房。
“中午吃什么?”
“吃什么吃你吃什么,来了就问吃的,你又不来帮我做饭……站着干什么,去去去把那边放着的盘子给我端出去!”
“诶呀什么叫我来了就问吃的,我这不是来接逸逸上课吗!”
二舅端着凉菜嚷着被三姨撵出厨房。
“别动啊!月月还没回来呢。”
举起的筷子还没落下就被拍走,三姨狠狠瞪了一眼二舅。二舅没继续动筷也没理会姐姐,百无聊赖地翻动起陶逸野收拾好的公主包。
一顿饭的时间是很快的。
陶逸野带着头盔,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仰着头跟窗边的三姨挥手。
午后的阳光并不亮堂,夹杂着冷风刺向摩托车,陶逸野靠在舅舅的背上,冰凉的外衣被呼吸捂暖,熟悉的路途变得陌生又熟悉。
她看到了干涸的假山,二层的肯德基,明亮的手机城,以及好奇已久的舞蹈剧院。
摩托车停在低矮的小楼下,陶逸野走过黑暗的楼梯,独自上到了五楼。
她推开门,屋内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个学生,老师惊讶地看着她,随手撕下两张稿纸。
“你妈妈不是给你请过假了吗?怎么今天还来?”
陶逸野看到了朋友,出奇的两个人都在。她坐到两人旁边,接过前桌传来的稿纸,表情还是僵在了脸上:“我妈妈已经请过了吗?”
「为什么请过假了我还要来上课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知道吗?好吧你先跟着上课吧,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新年,还是400字的要求。”
“你怎么来了?”
趁着老师拿粉笔写板书的间隙,白高辉低头快速抛出了问题。
“我二舅送我来的。”
不知为什么同样低下头的陶逸野挤出了一丝丝气音。
“我今天没看到你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坐在白高辉旁边的候西野也伸长脖子加入了群聊。
陶逸野抿着嘴扯了一个假笑,刚想说什么又轻轻给了白高辉一胳膊肘。
老师目光扫过,三人专注地看着黑板上的知识点,坐的规规矩矩板板正正。
“……”
.
400字的作文并不难写,哪怕是素材落人一步。
陶逸野羡慕地看着两位小伙伴纷纷交卷离开,自己却还剩一小段结尾。她叹着气写完,背着书包又路过了大水缸。
墨绿色的乌龟换了块石头趴,水可能是好久没换了,看着有点浑浊灰暗。
她再次独自走过了漆黑的楼道,看到了站在楼下的二舅。
来时还温和的天空变得灰沉沉,没有云也没有风。
二舅没有骑摩托车,他拎着陶逸野的书包往前走,带着陶逸野一路走进尽头的肯德基。
他们上了二楼,二舅走到了窗边的桌子旁,那里坐了一位陌生的女士,低低地扎着头发,桌上摆着两杯饮品。
二舅坐在了陌生女士的旁边,招呼着陶逸野坐到对面。
“给你点的咖啡。”
刚落座,那位女士就将饮品推来一杯,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二舅笑着聊天。
陶逸野悄悄地观察着对面已经打开的杯子,她笨拙地插入吸管,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
没吸上来。
陶逸野尴尬地看了对面一眼,两人仍在小声地聊着什么,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用力又吸了一口。
「好苦!!!」
陶逸野感觉自己像是吃了药片,整个舌头都被沾满了苦味。她想皱着脸却又努力维持着平静,旁若无事地喝了一口又一口。
「真是好苦。」
她想。
「我们为什么要一直坐在这里?」
二舅还在和陌生女士聊天,陶逸野抱着满杯的咖啡发呆。
天色渐渐暗了,二舅站起身,招呼着陶逸野离开。陶逸野看着二舅拉着陌生女士的手下楼,脑袋里放起之前和妈妈在家看的电视剧。
哦,原来是二舅的女朋友。
她跟着他们穿过马路,女人牵着陶逸野的手,时不时站在沿路的小摊贩前看着路人玩游戏,晃晃悠悠地赶在太阳西沉回到了陶逸野的家。
他们没开灯,把电视调到少儿频道,站在客厅打着电话。
屋里暗沉沉的,大面积的色块射着刺眼的光,陶逸野伸手拿下电视上的魔方,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扭,自从爸爸买回家后,这块魔方就再也没有齐整过。
“咚咚咚。”
有什么人在敲门,门后传来略显沉闷的声音,含糊的嗡嗡响:“您好——您订的餐到了!”
不知道谁打开了门,客厅亮了起来。二舅跟外面说着话,陶逸野只听见几个零星的字眼,楼道里的冷风肆无忌惮地挤进来,暖气都低了几分。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门终于被合紧,女人拎着红色的袋子走进来,那是肯德基的袋子,今天下午陶逸野才刚看到过。
“不黑吗?怎么不开灯。”
冷白的光照在桌子上,女人拆开袋子,和二舅一起摆好了晚饭。
电视依旧放着动画片,陶逸野握着汉堡,小心地让自己别花脸。
二舅和女人拿着汉堡又去客厅了,两人笑着,窸窸窣窣说着话,又偶尔回到桌子旁,三下两除地吃完某份小吃,又继续笑着出去了客厅。
天彻底黑了,二舅回来收拾垃圾,陶逸野凑上前又被女人握着肩膀推开。女人拎着垃圾离开了,二舅站在楼道口站了一会,把趴在门边的陶逸野按了回去。
“穿这么点就出来,别回头又感冒了。”
夜深了。
再睁眼,春来了。